作者：李庆早
宋抿霜源源不断地收到手下送来的照片。
纪慈出门了，纪慈逛超市，纪慈买了一些花的种子；
纪慈问起花花，纪慈甚至问起他。
他突然心里好不得意：大哥，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世界上千百种路，你偏偏选择了最险远的那条。
宋抿霜仔仔细细端详那些照片，心里冒了泡似的温温热热。
过了会，他伸手，轻轻盖住了每一张照片里����纪慈身边人的鼻尖。
红痣消失了。
第78章
宋兆雪亲自去把花花接了来。
小狗不明白发生的一切, 它如今已经一百多斤了，屁颠屁颠凑过来的时候，尾巴翘得老高, 像一个大扫帚一样左摇摇、右摇摇，围着纪慈转了好几圈儿，才呼哧呼哧地趴在了地上。
宋兆雪对花花非常好，不仅每天要亲自去遛, 还要关注花花的饮食均衡。
他注册了一个YouTube的小号, 每天冷着脸, 带着包住头的耳机坐在沙发上, 搞得好像在研究什么大事。其实先看给人做的饭，再看给狗做的饭。
他一天的安排就是早上七点起床, 忙忙碌碌一整天, 吃完晚饭陪纪慈说会儿话。回到卧室, 他看了眼手臂上浮起的红疹，挠了挠，并不在意, 从抽屉里拿了一粒过敏药吃下。
纪慈状态的好转，都落在这个房子无声的第三个人眼中。
宋抿霜的确搬了进来, 他作息十分混乱, 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所以聚少离多，也没什么存在感。
但是宋抿霜傍晚时会尽力赶回来, 他将自己的诺言进行到底，没有监控，所以那顿尴尬沉默的晚餐是他唯一能听见哥哥声音的时刻。哪怕，他需要在饭后匆匆离去, 隐入黑夜。
有几次他在书房里办公到天亮，突然听到花园里花花兴奋的犬吠和宋兆雪的声音，会不动声色地抬头。
这种时候，狼尾会说：
“您还是有办法。”
这一句话说得讨巧，也有心计。
短短几个字就分出了主次，把宋兆雪的行为解读成宋抿霜的一次宽容和恩赐。就仿佛是，没有宋抿霜的支持，宋兆雪无法让纪慈这么开心。
宋抿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办公了。
他从这种想象里，得到了一种诡异的满足。
����他可以通过管理自身的欲望，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哥哥
包括容下他不喜欢的人。
这就是权力。
……
人往往在自觉能够掌控命运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弥补。宋抿霜这一生中遗憾不多，最大的那几件，却都和纪慈有关。他见过纪慈最狼狈、最可怜的样子，而其中更有他自己的错漏。
所以，在局势尚未完全稳定的时候，宋抿霜心里就已经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把麒麟从纪慈身上夺走的东西，再一样一样还回去。
他几乎在方方面面都想证明自己的改过自新，也想证明自己和麒麟的冷酷不同。于是，他让人准备资料，见律师，见财务负责人，见如今负责舆情风险的人。
他只问一个问题：“怎么做，才能完成我的目的？”
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所有人都有些为难。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件事真正的关键并不在于他们能够做多少，而在于宋抿霜究竟想给纪慈什么，以及纪慈愿不愿意接受。
宋抿霜说：
“麒麟能给他的，我都要给。”
众人一下没了脾气。
等看到宋抿霜亲手签下那一行几乎称得上天文数字的项目经费时，他们也只能再次说：
“好吧…好吧。”
方案一出来，宋抿霜便兴冲冲地去见了纪慈。
他坐下时摸了摸西装裤缝，又摘了一下眼镜，看着纪慈把那份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跳如鼓
纪慈说：
“小霜，费心了。”
停了一下：“我不能要。”
宋抿霜胸口提着的那股气，因为这一句话有一瞬间泄了下去。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强行顶了回来，因为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见纪慈，重新叫他的名字。他说：“哥，我现在有能力了。”
“我想给你最好的。”
宋抿霜明明能够感觉到，纪慈的神色里有那么一丝极轻的触动。
可，纪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
纪慈的这种反常，甚至都引起了宋兆雪的注意。
他虽然不知道宋抿霜具体承诺了什么，但看着跟自己有说有笑的兄长，心里那点“没有办法像宋抿霜一样替哥哥做那些事”的失落，还是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甚至，他还帮着宋抿霜说话。
因为宋兆雪知道，荣誉、名声、钱财和地位，对他的哥哥有多么重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厨房里放着一台平板电脑，里面正在播放鸡汤的教程。花花闻到味道，兴奋得不得了，来回打着圈。
面对宋兆雪的疑问，纪慈没有说话。
他看着灶台上的火焰。
锅里的汤突然溢出来，洒在灶台上，连火苗都被打得闪了一下，“嘭”地一声蹿高。
纪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他尝了一口宋兆雪做的汤，说：
“你很有天赋嘛。”
半大的少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整个人都局促起来。
什么宋抿霜，什么恢复身份，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宋兆雪嘿嘿地笑了两声：
“你喜欢就好。”
等他收围裙的时候，板板正正地叠了三次，连一丝褶皱都再也看不见。
……
面对外界种种的劝说，纪慈选择的态度就是沉默。
他有了一个新的爱好。
托人从拍卖行搞来一包世界南瓜王去年比赛中冠军的种子，在别墅里圈了一块地，亲自拿着锄头翻来覆去地修整过，又放了一把火，烧掉所有野草，再用土盖住，以此来提供植物早期所需要的营养。
他不懂怎么种地。
但是很有决心。
每天早上去照顾，晚上就坐回自己的屋子里，有时候是在沙发上，也不干什么，只是一篇一篇地阅读文献，学习该如何做一个农民。
他跟宋兆雪说，明年的南瓜王大赛，他会种出世界上最大的南瓜。
他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宋兆雪看得呆呆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纪慈自己精挑细选了一个日子，将南瓜的种子播种进土里。
那是一连好几个晴天。
他为此坐在电视机前守着天气预报，观察风速、湿度，直到等来那个合适的时机。
在这个过程中，电视里循环往复播放着政治频道、财经频道，屏幕上总是宋抿霜的那张脸。纪慈看着看着，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去注意宋兆雪的那颗痣了。
因为两个人的长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细微到仍旧相似。
却又足够让人一眼分清。
宋抿霜瘦了，颧骨更高。
他身上休斯的血统开始盖过宋晓东先生的基因，失去了东方人含蓄优雅的醇厚，变得更刺骨、更单薄。
休斯家族的服装搭配师着重强调了他肩部的线条，以及肩部和腰部之间宽度的对比。这从视觉上拉高了宋抿霜的存在感。他说话时抑扬顿挫的声音，似乎也经历过训练和调整。
从前纪慈和宋抿霜相处，能够感受到宋抿霜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他的安静甚至会让人怀疑，宋抿霜是否还在这场对话里。但是每当纪慈走回神，再去看宋抿霜，却总能够察觉到少年掩藏不好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观察。
可是现在，宋抿霜的眨眼频率变得很慢很慢。
他能够持续地盯着一个人说话，一直到那个人自己开始翻来覆去地强调从前的观点。
直到这时，宋抿霜才会开口，表露自己的心迹。
无声无息的压迫感。
不过在面对花花时，宋抿霜肯真正坐下来，耐着性子一遍遍教她握手、巡回。花花分不清两个副主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只知道他也会喂零食、揉脑袋，长得又一模一样，于是照样亲近他。
唯独三更半夜，宋抿霜带着一身遮不住的烟酒气回家时，花花总会先警惕地狂吠几声，远远躲开，不肯再往他身边凑。
宋抿霜也不气馁，洗了澡，轻轻柔柔地把花花哄到他房间里：“来啊。”
宋兆雪醒后，看着空荡荡的狗窝：“他偷狗！”
纪慈：“……”
有一次，宋抿霜回到家时，没有打任何招呼径直去了书房，“砰”地一声把门扇上。
狼尾对被吓了一跳、正想发怒的宋兆雪解释：
“今天助理喝了先生的咖啡，现在还在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