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外套, 挎包,帽子,围巾…贺知意像剥洋葱一样,一点点脱下来,它们放到一旁。
整个过程都没人说话,只有衣物布料����的声响。
贺知意抱起穿着单薄浅蓝衬衫的温斯语, 在沙发坐下,温斯语坐在他的大腿上,愣愣地, 有些不知在紧张什么地看着他。
又问:“累吗?”
“……嗯。”
贺知意漆黑深邃的眼瞳,安静看着他,一会儿, 抬手轻轻将温斯语额前的短碎发捋到脑后,看他闪烁如星的双眼,手停在发顶,揉了揉,才又放下。
温斯语的头发被他揉乱。
心也是。
温斯语低下了头,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可贺知意的目光就在头顶,避无可避。
贺知意俯头,伸手反托起他的脸,虎口卡着温斯语的下巴,大手几乎握住了整张小脸,他的目光在脸孔逡巡,中指指腹在眼尾破损的毛细血管那儿,轻按了下。
气氛暧昧而紧绷。
下车后温斯语又吐了一次,呕得太用力,就是那时候把毛细血管弄破的。他在心底编理由,该怎么跟贺知意解释。
贺知意却只是将他拉近,吻了他的眼尾。
“纪爷爷的兰花漂亮吗?”
“漂亮,好多…”温斯语的声音有些哑,努力说话,让自己看上去好一点,“大方,送我,不要。”
“怎么不要呢。”
温斯语的睫毛垂了垂,手指捏着衣角,摇头,“照顾,不好。”
“不是还有我吗?”贺知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细瘦得害怕被折断的手腕,“之前在波士顿,搬家之后的别墅里,那些花,鸡鸭鹅,不都是我在帮你照顾吗?”
提起这个,温斯语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贺知意嘴角轻勾,注视着温斯语的目光变得柔和又复杂,“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温斯语的睫毛往上扬了扬。
他跟贺知意的眼神撞在一块儿,很快,贺知意就过来吻他的嘴唇。轻柔得像冬日落在身上无知无觉的阳光,感觉却很好。
“嘴里边还疼是吗?”
“有点。”
温斯语没撒谎,贺知意一定又尝到了他嘴里的血腥味,才会这么问。
贺知意拆了药,轻掰开他的嘴,又给里边贴了药片。
温斯语保持腰肢直立的姿势太久,骨骼酸胀,肌肉紧张,很难受。
贺知意看出来了,大手贴着肩胛骨往旁边去了点,握着他薄薄的身体往怀里按。温斯语整个人靠进去,舒服了些。
“画展提前到三天后,是在结束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温斯语依偎在贺知意的怀里,身体一僵,想直起身,被贺知意加大力度按在怀里,“别看我,就这么回答我。”
不想你看着我的眼睛撒谎。
温斯语呼吸停滞一瞬,“嗯,朋友,欧洲,画室。”
“要去欧洲朋友的画室?”贺知意握着他的手臂,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温斯语沉默了好久。
“贺知意,不去。”
贺知意垂着眼,右手继续摩挲着温斯语的手腕,好一会儿,嗯了声,“好,那等你愿意,我就去看你。”
温斯语怔住了,一时间没能意识到贺知意在说什么。
贺知意同意了。
同意他仓促的离开,什么都没问,这分明就是温斯语他们希望的,但为什么,落进温斯语的耳朵里,却只像敲进了根生锈的长钉。
两个人在天色逐渐暗淡的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子。
贺知意又问了他在纪家玩得开不开心,中午吃饭怎么样,几个爷爷和叔叔,有没有吓到他。
温斯语一一都说了。
贺知意安静听着他慢慢讲话,偶尔嗯了一声,问他一句,手一直握着温斯语的手,不停地抚,揉,捏着他凸起的骨节,皮下的血管,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温斯语有点累了,说话愈发的慢。
贺知意抱着他回房间,温斯语说不饿,贺知意就倒了水给他喝,进浴室放水,然后开始脱他的衣服。
温斯语受惊地按住领口。
输液港一眼看不出来,但他身上的淤青太多,已经很注意不磕着碰着,但自发性出血无法避免,皮下淤青,身体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这几天,温斯语都只敢穿扣子能系满格的衬衫,露出一点,就能看见胸口的青紫。
贺知意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动作强硬,却并不粗暴,脸上的表情也始终柔和,垂眸注视着他被解开的领口,露出大片白皙又淤青刺目的胸膛。
温斯语有些哆嗦,手臂挡在胸口,喊他:“贺知意…”
贺知意没说话,也没问什么,将他抱进蓄满温水的浴缸里。
紧绷又僵硬的身体,被温水包裹的瞬间,温斯语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温斯语背对着浴缸外的人,靠在浴缸壁上,贺知意蹲在外边,拿毛巾轻柔地给他擦身体。
浴室水雾蒸腾。
他们也好似站在雾里看彼此,不知道距离多远,如果靠近,对方是否会消失,于是只能停在原地。
贺知意说他出去打个电话。
温斯语点头,待人走后,巨大的紧张和焦虑,让本就难捱的胃支撑不住,刚出浴缸就吐了出来。
贺知意把他的头发吹干,身体每处的水渍都擦干,套上睡衣,塞进了被窝里。
“还早。”
“困吗?”贺知意问他,“困就睡。”
温斯语闭上眼睛,但用了好一会儿才睡着,贺知意的呼吸和体温就在身旁,他好紧张。
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种打扰,贺知意离开了卧室。
关上门,转身,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扉,贺知意闭上眼,力气一点点消散,慢慢坐到了地面。
白细胞低,血小板低,贫血……温斯语血象异常,中重度骨髓抑制。
上午,贺知意在检验科等报告。
报告出来的时候,温斯语恰好给他打电话,问他可不可以在纪爷爷家吃饭。
说话黏糊,语气又黏人,贺知意肩膀夹着手机,笑着说可以,双手翻着报告单,笑容戛然而止。
在场的检验科医生也惊住了,小心看着贺知意的神情。
埃里克刚好下来找贺知意,请他去看一个片子,还没拐进门,透过玻璃窗就看见贺知意脸色惨白地僵立原地。
埃里克知道,只会和温斯语有关。
他看向检验科医生,对方轻轻抬手,待他走到电脑前看清温斯语的血常规,瞬间愣住。
这样的数据,他只在放化疗的病人身上见过,可是温斯语并没有癌症肿瘤史。
“怎么会这样,斯语的报告?”
“苯中毒。”检验科医生推测说。
潞湖造粒厂被新闻曝光前,贺知意就让湖所有村民都来过医院做检查。受造粒厂污染,半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慢性苯暴露导致的骨髓抑制。
埃里克松了口气。
检验科医生:“但上次温先生住院,也查过血象,根本没有这么严重。”
埃里克思索片刻,道:“急性造血功能停滞。听说,前段时间斯语感冒,发过烧。”
检验科医生恍然大悟,连说怪不得。
苯毒性代谢产物蓄积骨髓,可能潜伏数年,而如感冒发烧此类感染,极易触发急性造血功能停滞。三系减少,网织红细胞降低,淋巴细胞相对增多…就像温斯语报告中呈现的那样。
埃里克来到贺知意身旁,劝道,不是危重病情,不用过多担心。
他知道自己的劝慰并无多大用处,从前哪怕只是温斯语感染流感,贺知意都会尽力排开班在家,一天三次病程追踪观察,现在血象坏成这样,怎么可能接受?
贺知意也从来不需要安慰,而是方法实施。
“我们安排骨髓穿刺和活检,让斯语做进一步检查,不会有事的。”
贺知意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拿起大衣,跑出了医院。
埃里克担心出事,跟上去。
想起戴维德还在等他把贺知意叫上去,只好又上楼,跟戴维德说了声。
戴维德正手拿录音机,口述记录数据,刚点头,突然止住话,喊住埃里克:“你刚刚说什么?”
“是老板,”
这么多年过去,埃里克依旧习惯叫贺知意boss,“刚刚发现斯语的血象不对,推测是苯中毒导致的急性造血功能停滞。我让他去接斯语来做骨髓穿刺,他忽然就跑走了,我跟上去看看。”
戴维德惊张着嘴巴,来不及弄清事情原委,丢掉录音机,立即给林致远打去电话。
“贺知意拿到了他的血象报告。”
……
“不知道,他并没有肿瘤病史,不会怀疑是放化疗。难道看见森林在冒烟,会怀疑是火山爆发吗?”
……
“不,他不会去找温斯语对峙,他会去找你。”
戴维德让林致远一定要说服贺知意,让温斯语继续在他这里治疗,否则按照常规的苯中毒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治疗,会与化疗冲突,导致骨髓抑制进一步加重。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没多久,林致远果然看见贺知意铁青着脸,极具威压地从电梯里大步流星地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