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温斯语端着玉米粥,愣了会儿。
昨天拿到报告后,他跟堂兄说了这件事,别急着出院,等他回家跟贺知意商量看看。
温斯语将报告拿出来,递在贺知意面前。
意外的是,贺知意没有立即接过。
温斯语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终于,贺知意放下碗,拿过两份医疗报告,手腕搁在桌边,翻阅起来。
堂嫂没打扰他们,收拾完厨房先走了。
温斯语担心贺知意碗里的粥凉了,抱回厨房,又给热得烫烫的,端出来。
贺知意看着他捏住耳垂的样子,不由得笑出来。
温斯语马上放下手,贺知意也不笑了,说了声抱歉,继续低头看文件。
尴尬。
贺知意手里还有个东西能看,温斯语只能数手指头。
他起身回卧室,吃过药后,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问他,昨晚究竟想做什么。
昨晚,温斯语好像失去了理性对自我的控制,在察觉到贺知意要离开他后,踮脚,亲了上去。贺知意似乎也感受到了,手臂紧紧箍住他腰,低头来,要接着吻他。
但一阵风将门摔了,发出巨大声响,惊醒了他。温斯语退缩了。
温斯语坐在床边,看着贺知意的大衣衣角消失在逐渐关合的门里。咔哒声像叹息。
贺知意肯定知道自己想亲他,更尴尬的是还没能亲成,胆子又大又胆小。
温斯语抓起枕头,按住红透的脸,栽进床铺里。
贺知意不知道。
贺知意以为温斯语生气了,生气他强行吻了他,又不好意思当面说破拒绝。
是啊,他已经绝望到要靠着酒劲才能亲近温斯语,温斯语没再给他难堪,也在情理之中。
两个人就这么卡住了,谁都不敢看对方。
温斯语整理好情绪走了出来。
贺知意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许久都没说话。
温斯语试探地问:“没有,问题?”
他希望是虚惊一场,二叔能够健康,可是又自私地希望真的有什么,这样贺知意就能停止自责和愧疚。
“的确存在一些可能的问题。”
贺知意放下文件,“我让医院那边找个医疗团队来负责这件事,他们会和波士顿那边取得联系,和叔叔三年前的报告做交叉对比。”
温斯语微微睁大眼睛,“贺知意,做。”
贺知意僵在原地。
看着温斯语的眼睛,说出拒绝的话是残忍的。贺知意垂下眼,握了握忽然发麻的左手,“我的行医执照虽然没有被吊销,但是暂停状态,没办法负责你二叔的病例。”
温斯语摇头,摆手,“不是,手术,治疗,方案。”
温斯语跑回房间,拿出厚厚一沓文件,都是当年贺知意为了温正所拟定的治疗方案,坚定地看着他,“贺知意,做。”
方窗框住两人,窗外飘着雪,模糊了二人之间触手可及的距离。
贺知意:“对不起。”
这是贺知意第一次拒绝温斯语。
温斯语一时手足无措,好像过去那个贺知意,从来没有什么能难倒他的贺知意,已经消失了。
陌生的感觉,再次击中了温斯语。
温斯语慢慢放下手,双臂有些吃力地抱着那摞文件,安静地点点头。
贺知意忽然开口:“昨晚…”
温斯语跟兔子一样跑了。
两个人去了趟医院,温斯语说不清楚,就抱着报告单,站在侃侃而谈的贺知意身后,不停地点头。
沟通好接下来的治疗,贺知意出门接了个电话。
村长也在病房,问起二叔和堂兄怎么一直拖到现在,之前没有体检吗?
一旁的温斯语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尖。
堂兄拿出装在文件袋里的体检报告,“造粒厂每年都会安排员工做体检,还是免费的,我们就没自己做,这都是正常的。”
“我们从前是不在乎这些,但自从小语跟贺大哥在一起,都有做检查,可实在是没有问题。”
贺知意挂完电话,推门进来,神色不算好,说有急事得离开。
温斯语背对着门口,没看他。
贺知意都走了两步了,还是忍不住掉转回来,揉了把温斯语蓬松柔软的发顶。
温二叔笑,“闹脾气了?”
温斯语抿紧嘴巴,摇头,不说话。
他把二叔年初的体报告拿出来,准备联系庆山医院,查一下到底这么回事,年初做的体检,怎么会查不出来?
官网不存在,温斯语翻了几条新闻,庆山医院三年前涉及医疗事故,已经破产重组。
看来,得找贺知意帮忙才行。
-
贺知意赶到纪家庄园。
偌大的华丽别墅里,二楼频频传来东西碎的声响,夫妻争吵声,谢菁的劝架声。
纪桉明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喜怒。李潇的爷爷,李充山也在,刚从首都回来,一身缀满勋章的制服都没脱,看上去高大威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人,仿佛都没听见楼上儿女的争吵,只是对家事无能为力的老人。
“知意来了。”纪桉明喊他,“去接你妈妈回去吧,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贺知意点头,对着李充山也颔首示意。
越走越近,争吵声也越发清晰。
“那不是我们的孩子!我是孩子的妈妈,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孩子。”
“李悦,可是DNA报告…”
“DNA报告?这二十年,你还没被骗够吗?有多少人骗过你、骗过我,每次都说找到了我们的孩子,然后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们的孩子真的已经死了。”
“尸体没找到。”
“纪延,你不是傻子,你知道根本不可能有尸体。你做的这一切,你们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在骗自己,因为你们知道是你们的错!”
谢菁站在走廊上,没让贺知意靠近。
二人下楼,跟两位老爷子道别,离开了庄园。
谢菁:“你纪叔叔和李阿姨,曾经有个孩子。”
贺知意在等温斯语的简讯,心不在焉地应,“我知道,病逝了。”
“不是,被人绑架了。”
贺知意怔住,“绑架?”
“就算是二十年前,纪桉明也是雍城市长,李充山是军长,谁敢绑架他们的孙子?”
纪、李两家联姻是大事。纪延和李悦青梅竹马,宣布订婚和结婚都恰好是在纪桉明竞选造势期间,就连从没见过他们的贺知意在海外都知道。
谢菁摇头:“找到的时候,人都死了,查不出来。”
贺知意觉得荒谬,“怎么当年没听到这个消息?”
两家孩子在沅城失踪,如果当初立即封城,李充山的军队能挨家挨户把沅城翻个底朝天。但那年正值大选,西南大区的票不稳,上面不许他们在沅城大张旗鼓地彻查,不幸又遇上泥石流,抢险救灾,高官政要家失踪的孩子,是选民最不想看见的新闻头条。
最后,只找到孩子贴身戴着的平安锁。
谢菁叹了口气,没再细聊这事,问起温斯语二叔的身体如何。
贺知意:“你知道了。”
谢菁点头,“知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应该参与进这个病例里。”
他知道,就像所有故事的转折那样,失败过一次的主人公,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东山再起。
但贺知意不想再让温斯语失望。
看见温斯语失望的眼神,离开的背影,或许下次再见又是一个三年。
贺知意取来了昨天答应温斯语的小蛋糕,回到潞湖。
温斯语裹着厚厚的白色皮绒,圆鼓鼓地蹲在小木屋前,在给兔子换口粮。
贺知意也拎着他的口粮。
起居室亮起灯,贺知意坐在一旁,看着温斯语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吃蛋糕。
温斯语的习惯,第一口不喜欢用叉子,端着蛋糕,张大嘴巴,朝着蛋糕一口咬下去。
好吃。
温斯语很轻地扭了扭。
贺知意知道,这是喜欢和开心的意思。不会说话的温斯语,会把很多情绪藏在动作里。
扭屁股就是开心,甩手走就是认为自己很厉害,把脸埋进碗里就是害羞,捏手指就是紧张……不会说话的温斯语,比好多会说话的人都诚实。
贺知意也诚实地再次道歉。
“关于昨晚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温斯语咬着叉子,呆呆愣愣地望着他,眼睛水盈盈的,有些迷惘,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贺知意低着头,继续诚实道歉:“第一次的确是冲动,第二次不是。我以为你也想,所以才…是我误会你。”
温斯语眼睛瞬间睁大,立即将脸埋进了蛋糕里,跟他刚刚去换粮时,迫不及待跳进碗里的兔子一样。
贺知意说了半天,温斯语也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