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还没到站,两个人提前下了车。
贺知意摘下温斯语的口罩,想给他喂点水。温斯语挣脱开他的怀抱,踉跄地跑到路边,扶住树,弯腰剧烈呕吐。
温斯语的头埋得很低,用发带挽起的长发往下掉,露出脖颈,还有在颈后好似即将刺破薄薄肌肤的椎骨。
贺知意托住他,握住他的长发。
温斯语呕到失灵的声带被迫打开,保护气管,咽喉肌肉剧烈抽搐,发出他不擅长的声音。胸膛,脖颈和脸颊迅速充血,眼泪流出来糊在睫毛上,一缕缕,可怜地浸润在贺知意心上。
贺知意给他擦眼泪,洗脸,漱口,抱着他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坐下。
“贺知意,”温斯语的声音嘶哑,说话更加艰难,“对,不,起。”
温斯语虚弱地倚在贺知意的怀里。他闭着眼,贺知意知道他哭过眼睛会痛,在给他敷眼睛,没说话。
贺知意应该说「温斯语,没关系」的。
温斯语抬手,费劲地拉下敷在眼睛上的湿手帕,想看贺知意为什么不讲话,是生气了吗?
贺知意垂眸看着温斯语,一会儿,将湿手帕重新盖回他的眼睛。
最后回家的路,贺知意背着温斯语走完。
温斯语被贺知意的大衣包裹,兜在背上。大衣衣领立起,挡住了温斯语被风吹到的脸,露出来的发丝偶尔被吹起,拂过贺知意的侧脸。
贺知意越想越气。
“温斯语,”贺知意对着摘下助听器的温斯语自言自语,“你是不是在碰瓷?”
分手三年,风光无限,画展一场接一场,拍卖会的新纪录和收录进教科书的学院派认可。温斯语没有出现在镁光灯下,却长得很好,挺拔又独立。
现在他们才重逢多久?就开始了,又开始了。
可怜兮兮的样子。像当年那样,好像在说「贺知意,帮帮我」。
“温斯语,你已经长大了。”贺知意微微侧过脸,看着温斯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你要独立,你要勇敢。”
贺知意停顿了很久,“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身后的温斯语似乎醒了,他在贺知意的背上小小挣扎,出不来,有些着急,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嗬嗬”的声音。
贺知意停下脚步,把他抱到胸前来,说:“不许这样,说话,要好好的说。”
温斯语的眼睛还是有些红,脸颊和脖颈的潮红却已经褪去,整个人被裹在大衣里,像束花被贺知意抱在怀里。他努力地说:“贺知意,不准,这样。”
没戴助听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才对。
贺知意想。
贺知意:“不准哪样?”
“你在,振动,”温斯语睫毛根部还是湿的,“你在,说话。我,看不见,不准。”
[贺知意不准在温斯语看不见的时候说话。]
《霸道兔子条款》
贺知意想起来了,说知道了。
可又觉得,温斯语这邪恶坏兔子不讲道理,质问:“温斯语,那你答应过我,每天晚上都一起睡觉,睡到我俩一块儿埋土里,怎么不见你履行?”
温斯语在抿唇生气,看完这句话,焉巴了。
他看着他,委屈生气的眸子带了点泪,还有恳求,小小的脸还没恢复血色,依旧憔悴,脆弱得像贺知意再多逼问他一句,就要被风吹走。
受不了温斯语用这样的目光看他,贺知意抬手,把温斯语的脸按进怀里。
算了,跟一只邪恶坏兔子讲什么道理?
-
三年没回来,院子没有温斯语想象中那么杂乱。
老屋他们之前重修了一次,温正想在这边过新年,他们三个一起回来过。贺知意和温斯语睡两间房,晚上,温斯语睡不着,跑去偷偷找贺知意。第二天,温正喊他俩起来吃早饭,也没有丝毫意外。
现在,温斯语被贺知意放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在里边忙里忙外。
贺知意在收拾房间。
贺知意不做家务,但只要在家会给温斯语做饭,贺知意喜欢看温斯语吃饭时鼓起的脸颊,做家务则是浪费时间,还可能伤害到他的手。贺知意更不准温斯语做家务,说他的手该握画笔。
两个人的手属于手术刀和画笔,还有彼此的身体。
可现在,贺知意在收拾房间。
温斯语想起身,但一直没吃药,大脑眩晕,迟钝。晕车的借口已经快过期,他要谨慎一点,少动作,不说话,不能被贺知意察觉出异样。
房间不是很脏,贺知意很快收拾好,房间暖气也差不多。
贺知意放下挽起的衣袖,遮住手臂,去院子里接团成一团球的温斯语。
“温小语,进屋再睡。”贺知意蹲身,准备把温斯语抱起来。
温斯语的脑袋轻轻搁上他的肩膀。
贺知意一怔。
温斯语转头,鼻息扑洒在贺知意脖颈,说:“我,不,喜欢…”
贺知意:“不喜欢也得进屋睡。”
温斯语的大衣,外套,毛衣……一层层脱完,原本胖乎乎挺可爱的一团绒花,又变回贺知意记忆中,初遇时,营养不良的薄薄一片。
“怎么瘦了这么多?”贺知意皱眉。
上次在波士顿远远见了温斯语一面,人都没这么瘦。贺知意握住他的脚踝,脱袜子,只剩骨头,血管和皮肤的脚,走路不疼吗?
第6章 溺水的蝴蝶
贺知意不让他去洗澡,怕他低血糖,给人擦了脸和手脚,放进被窝里。
他准备去厨房做饭,起身时,搭在床边的手被抓住了。
温斯语的手指抓人挺疼的,因为瘦,手指又细又长,骨头硌人。温斯语侧躺在枕头上,一边的长发从耳廓垂下,落在脖颈,眼睛很亮,望着贺知意,说:“我,不,喜欢…”
贺知意掖了掖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解释:“都是干净的。先将就,我现在就给你买新的。”
贺知意离开卧室。
温斯语的泪珠灵活地落下,迟钝的大脑,迟钝的舌头,都和不等他讲完的贺知意欺负他。
不喜欢你做家务,贺知意,你要做手术。
温斯语被幻觉困扰,哪怕是在梦里。
他总是梦见查尔斯河畔的斜坡草坪,他躺在那里,看四照树在头顶开出浅粉的花。
贺知意看见他醒来,放下书,像被风吹来般靠近他,挡住那些树,那些花,融融的光明灭消散。贺知意低头吻他,被亲吻的嘴唇和额头却开始疼痛,就连身下柔软的小草,也开始刺痛他。
温斯语的眼泪和晨起的头痛一起到来。
他撑起身,去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隐约间,他看见卧室门被推开。
温斯语意识到他现身处什么地方,不是幻觉,立即关门了卫生间的门。贺知意的影子停在门外。
影子碰了两下玻璃,贺知意在问他。
温斯语狼狈地伏在马桶旁,泪水糊住眼睛,鼻前和嘴角还有口津,他点头,忍住喉咙火辣辣地痉挛,回:“醒了。”
贺知意以为他戴了助听器,说早餐做好了,让他多穿点衣服再出来,外边挺冷的。
温斯语捂住嘴,在等磨砂玻璃门外的贺知意离开,才敢将胃里最后那点东西全都吐出来。
是冷,十一月底了,雍城很快就会下雪。
温斯语穿上的羽绒服,贺知意已经把围巾和帽子给他拿了出来,就像从前一样摆在床上。温斯语戴好,走到热闹的院子里。
村长,二叔,还有各家婶子或伯伯都来了,站着坐着,围着坐在中间择菜的贺知意。
贺知意向他投来求救的一眼。
温斯语唇角弯了弯,朝着贺知意走去,又忘了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好像又回到当初村子里好奇温家女婿的时候。
贺知意和他一样都不擅交际,温斯语是不会讲话,贺知意则是觉得这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刚开始贺知意不大喜欢村子里的人,觉得他们太吵,没什么社交边界,又认为肯定有人欺负过温斯语,贿赂了村子里的小孩,问这事,要给温斯语出口恶气。
温斯语说他才是电视剧看多了,没有这样的事,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好。
贺知意更好。村子里现在新修的基建和公关设施,基本都是他出钱修,包括通到他们村子口的公交车,也是贺知意让人去办的。
温斯语知道,贺知意曾经被同事背后叫作「混蛋」,是因为他吝啬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和蠢人沟通,都被他认为是在浪费时间,只想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后来没人这么叫他,贺知意说他变得完整。
[好像因为爱你,所以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贺知意对他告白。
温斯语走到贺知意身旁,果然,村子里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他身上,七嘴八舌,又迫不及待地问他。
“我们小语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语瘦了,国外的饭不好吃。”
“好久没看你俩一起回来了。”
温斯语三年没回来了,但没明白这个「一起」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眼去淘菜的贺知意。
然后,意识到大家还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
温斯语:“他们,不,知道,我们,分开。”
贺知意:“怎么,还要去你们村的广播站宣布这件事吗?兔子村花。”
温斯语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吸了口气,刚准备反驳,贺知意端着菜篓子又走了。
很讨厌,就欺负他不会说话。
院子外来了人,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拎着一大堆东西,是来找温斯语的。
贺知意飘到温斯语身后,冷冰冰道:“别告诉我是给你安排的什么相亲,谁安排的?不是没人知道我们分开了吗?”
温斯语哪里知道,但他认出了对方胸前佩戴的徽章,是他捐款的慈善机构。
慈善机构知道他回到家乡,特意派人来送了礼物看望。贺知意收下礼物,鼻孔出气,说他也拥有一家慈善基金会,主动给捐赠人送礼物,意味着没有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