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方结宇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他:“你把我跟小孩比?”
“为什么不能比?”姜瑞元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们两个不都是她的孩子吗?”
方结宇沉默了。
对方的问题无孔不入,每字每句都在逼着他打捞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细节。尽管姜瑞元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可这一次,方结宇却没从其中听出半点挖苦和嘲弄的意味。相反地,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在替自己打抱不平。
可遗憾的是,他已经错过了去和过去一争高下的关口,心中那点隐秘的挫败和委屈,早就被时间磨成了无所谓。眼下被旁人这样直白地点破,比起喋喋不休地倾诉自己的痛苦,他更习惯下意识地去掩饰,说“你误会了”,说“不是那样的”。
姜瑞元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根本不信他的说辞。但看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死样子,也没再继续逼问。
尹汝贞恰好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是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气凉了,想着让你们喝点热的再走。”说完,她便弯下腰将咖啡杯分别递到他们面前。
二人低声道了谢。几句琐碎的寒暄后,客厅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方结宇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姜瑞元,却见那人正端着杯子,姿态优雅又恬淡地品着咖啡,丝毫不见拘谨的样子,倒是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连手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仔细想想,他接送过爱子那么多次,但这竟然是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进门,坐下来和尹汝贞面对面地喝杯咖啡。
上次在车里不欢而散后,两人其实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尹汝贞主动破冰,发来了爱子在运动会跑接力赛的照片。这次临去中国前,他也只是打了个电话通知,对方在电话里要求见一面,也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辞掉了。
而现在,兜兜转转,他竟然这么突兀地坐在了这里。
真是不可思议。
“伯母。”姜瑞元忽然开口,“下个星期是结宇哥的生日,我们打算在首尔给他办个生日会。到时候您一定要带着爱子来玩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结宇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姜瑞元的手臂,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呀……你说什么呢?”
姜瑞元被他死死抓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侧过头,迎着方结宇快要吃人的目光,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
方结宇差点被气了个半死,攥着姜瑞元胳膊的手指又紧了紧,用眼神拼命警告,对方却像完全看不懂似的,很自然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转头又看向尹汝贞有些错愕的脸。
“结宇哥的生日您应该记得的吧,伯母?”他话里有话地又补了一句。
尹汝贞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她当然记得儿子的生日,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每次到了方结宇的生日,她都不止一次主动打电话过去,想叫他出来吃顿饭、切个蛋糕,可每一次都被对方用各种借口拒之门外。
在她的认知里,儿子极其排斥这种所谓的“仪式感”,性格孤僻又倔强,从来没见过他大张旗鼓地搞过什么生日会,这次是怎么了呢……
就在尹汝贞暗自揣测、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之际,姜瑞元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开始敲定生日会的细节:“而且,我打算包下……”
“行了!”
方结宇实在听不下去了,刚要伸手把人带走,客厅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尹汝贞的日本丈夫,山田,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闯了进来。这人连鞋都没脱,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满脸的震怒几乎化作实质性的杀气。
他径直冲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走了过来,嘴里爆出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日语:“就是你们?!你们这群滚蛋!居然敢跑到学校去带走我的女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知道这是犯罪吗?没教养的家伙!”
方结宇听不懂日语,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暴怒和压迫感,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死死地挡在了姜瑞元面前。
他用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磕绊的日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个误会……”
山田却根本不理会这些,他的手在空气里挥舞着,甚至有了推搡的意图。方结宇只能不停地弯下腰鞠躬,试图用身体去挡住对方的怒火。
尹汝贞也慌忙跑过来,脸色惨白地抓着丈夫的手臂,用日语拼命解释,可暴怒中的男人根本拉不住,他红着脸口不择言,骂出了极其难听的词汇。
而姜瑞元全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惬意地换了个交叠双腿的姿势。直到那些污言秽语喷溅过来,他脸上那点看好戏的戏谑才一点点沉了下去,眉眼间爬上了一层令人胆寒的阴郁。
他静静看着那个像疯狗一样叫嚣的男人,淡淡地用日语吐出两个字:“好吵。”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山田的炸药桶。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方结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冲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扇了姜瑞元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着十足的狠劲,姜瑞元的脸被硬生生打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了沙发上,嘴角瞬间渗出一道刺目的血丝。
方结宇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刚稳住身子,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体面都一并粉碎成渣,他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疯了一样扑过去。当看清姜瑞元的嘴角流着血时,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他的胸腔。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尹汝贞刚想上前查看姜瑞元的脸,方结宇直起身,一把将她推开,然后转过身,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了山田的脸上。
男人被他这拼命的一拳直接打倒在地。但方结宇没有收手,他直接骑到了男人身上,拳头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去,完全是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架势。
“你凭什么打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动他?!”方结宇用韩语破口大骂,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山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闷哼着抱着头。方结宇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手也没停:“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的错!这他妈关他什么事?!你凭什么打他?!”
“不要打了!结宇!不要打了!”尹汝贞吓得大哭起来,冲上来试图抓住他的手,却被暴怒中的方结宇毫不留情地甩开。旁边的保姆也吓得尖叫起来,缩在角落里发抖。
尹汝贞根本拦不住,看着已经满脸是血的丈夫,她慌不择路地转向沙发,向姜瑞元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那个人只是慢慢地从沙发上撑起身体,用手背擦过嘴角的血迹后,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身上,似乎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甚至,看着方结宇疯了一样挥拳的背影,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里,一点点溢出了震撼到近乎痴迷的亮光。
疯了!这两个人都疯了!尹汝贞双腿一软,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方结宇却连头都没回,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最后干脆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从地上半提了起来。
“我说,”方结宇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那张因为充血而扭曲的脸,“你其实能听懂韩语,也会说韩语的吧?”
被揪着领子的山田眼底闪过惊愕,随即涌上极度的恼怒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偏过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依然叽里咕噜地爆出一连串日语:“疯狗!你这条没有教养的疯狗!”
“但每次只要有我在,你永远在说日语。为什么?”方结宇完全无视了对方的谩骂,声音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为什么!!??”
骂着骂着,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从十六岁第一次见到这个日本男人的那天起,方结宇就清楚地知道对方并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从未让他产生过哪怕一丝受伤的感觉,毕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曾给过他爱,怎么可能去期待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获得这种东西?
他觉得很正常,很合理。尝试理解别人的恶意不是对别人的仁慈,而是对自己的仁慈。一旦理解了别人的恶意,那么这种恶意就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可真正可悲的是,这么多年,山田吝啬施舍给他的并不仅仅是爱,还有那份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他清楚地记得,每次他去接送爱子,只要这个男人的视线扫过来,都会轻飘飘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瞬间切回日语。借着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母语”由头,山田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尹汝贞交谈,跟保姆吩咐事情,把他完完全全地隔绝在外。
而面对山田那轻蔑的眼神和刻意营造出来的语言障碍,方结宇一直在退让,在回避。为了不让尹汝贞夹在中间难做人,他甚至私下里笨拙地学了几句日语,只为了在进门时能勉强打个招呼。
所以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对不对?
他退一步,别人就觉得自己可以进两步;他鞠个躬,别人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也可以跪下来;他咬着牙说“没关系”的时候,别人就笑着想“这家伙果然好欺负”。
这群人,明明穿得仪表堂堂,笑得有模有样,嘴里说着最体面的社交辞令,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浑然天成地、就好像天生就高人一等一般,去理所当然地轻视别人,毫无心理负担地中伤别人?
而他自己,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一直在退缩,一直在忍让,一直卑微地垂下眉眼,嘴上永远说着“算了,算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只要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夹缝里求得一点太平。可到头来呢?他的退让不仅换不来尊重,连他爱的人也要莫名跟着他一起遭受牵连。
到底凭什么啊……
他真的好困惑,好后悔。多年来早已熄火的庞大愤怒,此刻裹挟着浓烈的仇恨,像带电的雷暴一样在他身体里疯狂流窜。
因为意识到自己还有心力去反抗的他,落下的拳头变得更重了,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叫����
“啊����”
方结宇挥拳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穿着睡衣的爱子站在楼梯上,尖叫着大哭起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她通红的小脸滑落。而那双曾经亮晶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正因极度的恐惧而圆睁着。
你真的好可怕。
她的眼睛,分明在这样对他说。
金迈奇
为了避免有人误会,这里提前解释一下,受的妈妈为了孩子惊慌的时间也就是看到那段语言不通留言的一瞬间,因为后来很快就和受取得了联系,日本男人再得知时甚至是听到的转述,所以这里他一开始的愤怒是带着表演性质的,完全是好不容易逮到一点机会就发泄他对受的不满。
受打他时说的台词也是非理性的,他肯定知道攻不无辜,但是太生气了,所以也口不择言起来。
PS 今天是提前更新星期四的,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
第53章 不要不要
方结宇的脑子里很少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今天是个例外。
如果可以,他希望眼下的一切可以用上电影里的那种时间转换手法。主人公狠狠将某个人揍了一顿,剧情达到了高潮,随着背景音乐的骤然响起,下一秒的他就可以带着满脸的血迹,在其他人惊异或避让的目光中,从容地坐在公交车或者地铁的角落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逝去。
可现实当然不是电影。
他只是在急促的呼吸中冷静下来,随后有些狼狈地从满身是血的山田身上爬起来。方才捂着嘴缩在四周的保姆们立刻一拥而上,有人去扶地上的男主人,有人去抱大哭不止的爱子。
尹汝贞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这时,身后不知道哪个保姆慌乱中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报警?”
按理说,听到这种话,作为始作俑者的方结宇应该担心的,可此刻的他早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在乎了。
倒是姜瑞元和尹汝贞在下一秒钟,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不要!”
多么讽刺又温暖的一幕,如果不是已经筋疲力尽,方结宇大概真的会笑出来。
令人不适的剧情告一段落,全场唯一脸上还带着笑容的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方结宇身边,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直接把人往门外带。
方结宇跟着他走。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跟着他走。
如果今天只有方结宇一个人的话,他大概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离开的。独自离开和落荒而逃没有区别,他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搞不好还会习惯性地道歉。
姜瑞元的存在,让他也有了一个体面离开的理由。尽管讽刺的是,也许没有这个人也不会发生今晚这一出闹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的他对姜瑞元只是心存感激。
也正是因为心存感激,他才在迈出大门后用冰冷的声音对姜瑞元说:“你走吧,我直接去机场。”
“不要。”
姜瑞元大声地拒绝了他,然后轻轻拉住了他那只早就沾满血渍、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你再在首尔待一周吧,好歹过完生日再走。”
方结宇毫不留情地抽开手,扬声反问:“我有说过我要过生日吗?”
“没有。”姜瑞元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但我想给你过。”
“不是你想什么就会有什么的。”方结宇用简短的一句话戳破了他的幻想,但依旧觉得不够残忍。于是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字字见血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对你除了厌烦没别的,赶紧滚,让我清净清净吧。”
姜瑞元没有说话,脸色却蓦地黯下来,映在路灯下的高大身影也忽然显得瑟缩又无助了。
方结宇忽然感到心中一阵刺痛,但还是摆出凶狠的表情大吼了一声:“滚!!”
不会哭吧?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严格来讲,他从来没见过姜瑞元掉眼泪。如果现在哭了,他搞不好真的会心软。这让他隐隐有些担心。
于是他用强撑出来的狠劲死死盯着姜瑞元的脸,心里却拼命祈祷不要有眼泪从那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