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那场看似理应延伸到更深、更远、甚至可能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对话,最终因为方结宇持续的沉默而无疾而终。
是的,沉默。
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默认那种啃噬灵魂的卑劣沉默,已经成了方结宇难以戒掉的恶习。他是从人生的哪个节点变成这样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他终于从那种浑浑噩噩的逃避中回过神时,姜瑞元已经又一次理所当然地搬进了他的家。
这里有宽敞的次卧,但姜瑞元在第一天晚上就爬上了他的床。他没有拒绝。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他已经绝望地领悟到:自己嘴里那个“不”字,在姜瑞元的绝对执念面前,声量永远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姜瑞元是很执着的人,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这一点曾一度让他感到宽慰,可现在,这份执念早就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只觉窒息,一心想要尽快逃离。
所以他继续保持沉默。
即使两个人勉强算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刻意错开生活轨迹,极力避免所有和对方交谈的可能。他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做好了迎接姜瑞元歇斯底里的准备,甚至在心里反复预演了无数遍,如何用更冰冷、更刻薄的话去回击对方的质问。
然而,面对这样堂而皇之的冷暴力,姜瑞元却接受得异常良好。方结宇甚至再没在对方脸上看到过那种无助又沮丧的表情。这个人只是安静地存在于这个暂且可以被称之为“家”的空间里,方结宇所有的冷漠、无视、甚至是刻意制造的伤害,都被他用深不见底的钝感良好地消化掉了。
这让方结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他们像一对已经死了心的老夫老妻,彼此愤怒,互相折磨。
他早就放弃了主动逃脱对方的念头。逃了也没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姜瑞元也总有本事能跨越山海,一次次精准地将他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挖出来。那种恶俗的、虚伪的、你逃我追的三流剧情,又要再一次上演。他累了,也早就死了这条心。
可让他始终搞不懂的是,姜瑞元死掉的,究竟是哪颗心?
是挽留他的那颗心,还是占有他的那颗心?是曾经恨他入骨的那颗心,还是那个曾为了他不惜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扑过来的那颗心?方结宇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所有的可能性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地在他脑中浮起,又被他一一否定。当他发现自己根本猜不透姜瑞元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安感里。
因为有期待,所以才会对冷漠产生痛觉。眼下对方表现得无知无觉,无异于是在告知他,就算被无视,就算被践踏,也会义无反顾地待在有他的地方。这份死心塌地的诚意,如果放在往常,大概会让方结宇大受感动,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但现在不同往常。
他决心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他决心把姜瑞元排除在自己的人生之外。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至于失态、受伤,他深知漂亮退场的秘诀就是拒绝进场。
为此,方结宇的沉默延续到了床上。
尽管在语言上两个人已经彻底断交,但在皮肤上没有。他们可以在白天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可到了晚上,关了灯,当黑暗吞噬掉所有伪装,手指会驾轻就熟地摸索到对方的身体。那条通往彼此灵魂的路,似乎被封锁得只剩下这一种。
从姜瑞元搬进来的第一天起,他们没有一天不在##。
对方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他们用尽了公寓里的每一样家具,尝试了哪怕从前热恋期都不曾尝试过的##,方结宇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接受着一切,床下的他连看都不想看姜瑞元一眼,可到了床S,又被同一个人弄得哀����叫连连。好几次动作太#,#到床架吱呀作响,还惹得隔壁租户满脸尴尬地来敲了一次门。
姜瑞元却丝毫不忌惮,只把一切交涉的烂摊子全数丢给方结宇。门终于关上后,还要冷冰冰地丢来一句“原来你话这么多吗”。方结宇不理会他的嘲讽,他也全然不在乎,只需要重新把嘴硬的人狠狠压回床上,迫使对方发出白天永远不会发出的声音。
……
每一次夜晚的靠近,都是对白天冷漠的背叛;每一次白天的冷漠,都是对夜晚亲密的矢口否认。两个人似乎都在默契地用夜晚的沉沦,去偿还白天的不甘。
所以,当觉察到方结宇连在床上都开始抽离,不再给予他任何回应时,姜瑞元第一次失控了。
“你是故意的吧?”他狠狠抓住方结宇的头发,强行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方结宇没有挣扎,却依旧避开他的视线。
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
这是他唯一的权宜之计,根本算不上什么有策略的打法,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可眼下面对姜瑞元的执着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选择回避、保持沉默、祈祷对方能够在某个瞬间感到索然无味,然后心甘情愿地放手。
“你是真的很有意思啊……”姜瑞元忽然笑了,一只手猛地扳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把脸转过来。
对视的瞬间,方结宇清楚地看见对方眼睛里带着与他满脸笑容完全不相称的冰冷与玩味,还未来得及去分辨其中更深的东西,姜瑞元毫无预兆地拉起他的一只手,猛地按到了自己颈侧的伤疤处。
那道凸起的疤痕,在方结宇的掌心下像一颗被唤醒的定时炸弹,让他的指尖本能地一缩。他拼命想抽回来,但姜瑞元的手却死死压着他的手背。
“你只有摸这里才会到吧?”
方结宇惊愕却强压住情绪,可那种震惊还是从瞪大的眼睛里泄露了出去。
“我早就发现了……”姜瑞元挺身往里挤,气息不匀地小声呢喃,“你怎么这么变态啊?嗯?是不是一想到有人为了你要死要活就兴奋得不得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方结宇拼命摇头,表情也跟着扭曲起来。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否认,想把那句话从身上撕下来,可他找不到任何辩解的余地,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空间。因为自己的身体,确实只有在那道疤的触感下才会疯了一样的失控。
而这种沉默既是默认也是投降。姜瑞元像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一般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然后在他抑制不住地发出声音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我就知道。”
姜瑞元喘着粗气,忽然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我还没开始呢,你就到了,看来是真喜欢我的这道疤啊。”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是在气喘吁吁中无可奈何地用手背盖住眼睛,可手腕却被身上的人在下一秒狠狠扯开。
“自己到了就不管我了吗?”姜瑞元俯身在他耳边轻笑,热意喷在耳廓上,带着一种极其下作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亲爱的?”
……
结束后,方结宇在对方冰冷注视的视线里一件件穿好衣服。姜瑞元总是这样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目光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丝丝缕缕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
日复一日,同一种沉默,同一具身体,同一种毫无回应的交缠。换作是他,大概早就厌倦了,可姜瑞元偏偏没有。他会在方结宇起身穿衣服的每个间隙里都这样看着他,一开始方结宇还有些反感,可被看久了,也就习惯了承受那样的视线。那种心情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麻木。
“我饿了,要吃饭。”床上的人在他穿好衣服后忽然丢过来这样一句话。
“知道了。”
说完,他便朝厨房走去。
是的,哪怕是现在,他也继续承担着照顾对方的责任。
这并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起码一开始不是。姜瑞元搬进来之后,他打定主意不再做饭,一日三餐也开始在店里解决,反正他开的就是餐馆,后厨的剩菜随便扒拉两口就能对付过去。姜瑞元有主动点过菜,还列了个单子贴在冰箱上,但都被他一口回绝。
“想吃的话,你可以出去吃,或者叫人给你送。”他说。
姜瑞元也并未表现出太惊讶的意思,只是看他一眼,然后语气平淡地问:“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方结宇没有回答,对于那种阴阳怪气的垃圾话,他早就能做到充耳不闻。直到他透过家里的监控发现,姜瑞元似乎开始用绝食抗议。
那个人一直待在他的家里,要么看手机,要么读小说,要么窝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从早到晚只喝少量的水,冰箱里空空如也。哪怕偶尔接电话,也没有吩咐电话那端的人来送食物。甚至在方结宇回家后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绝口不提,只懒懒地靠在角落,像一棵快死掉的植物一样安静地呼吸。
方结宇宁愿对方大喊大叫去威胁他,因为那样他才能反击,才能用“你就是一个疯子”来定义对方。
可姜瑞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一天天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那种不需要被看见就能义无反顾去执行的自毁方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把玻璃对准自己的血管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于是方结宇妥协了。
在姜瑞元绝食的第四天,在反反复复打开监控画面无数次之后,他终于拎着食材回到家,做了姜瑞元最喜欢吃的炒牛肉配白米饭。
他抱着喂养流浪狗的心态将饭菜端到了姜瑞元面前,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出于心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无论是谁,他都会这样做的。他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不会因为爱恨去殃及一条生命。
他催眠似的告诫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终于被他修补得坦坦荡荡。然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鼓足勇气送出去的食物,居然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你疯了吗?”他终于开口。
姜瑞元却依旧不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方结宇忿忿不平地端起餐盘,把已经凉掉的饭菜重新倒进锅里。饭菜凉了热,热了又凉。他的一颗心也跟食物一样,被煎着、熬着、煮着,不得安生。
“马上吃掉。”他硬邦邦地指着食物,忍不住去威胁。
姜瑞元却依旧拒绝张嘴,只是用极度虚弱的眼神沉默地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像钝刀割肉般,一刀一刀地剜着方结宇的神经。他很快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又一次试图通过死亡来惩罚他。
绝对不可能。
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瞬间将他整个人层层围住。他猛地跨坐到姜瑞元的腿上,死死掐住对方的下巴,用勺子粗暴地撬开姜瑞元的牙关,把饭菜硬塞进他的嘴里。
不要命是吗?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机械似的把食物送进对方的嘴里,一勺接一勺,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姜瑞元却依旧在挣扎,勺子的边缘划破了他的嘴唇,血液和饭粒模糊在一起,他的脸上一片狼藉,食物被吐得到处都是。方结宇依旧不罢休,近乎偏执地将饭菜一勺一勺地喂进对方的嘴里。
“你想死就死在外面!!不要死在我家里!!”
他崩溃般地大声叫喊,声音尖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手还在拼命地喂,还在用力地塞。直到姜瑞元终于呛咳着把一口饭咽了下去,他才趴到一地的狼藉里失声痛哭。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永远要变得这么极端、这么痛苦。姜瑞元像一头寄居在他身体里的幼兽,理直气壮又胡搅蛮缠。每次在他准备好开启新生活的关头,这个非人非鬼的东西,这个寄生虫一样的家伙,就会跳出来阻止他的人生进程。
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他流着眼泪,试图同那头小兽讲道理。没有我,你也会变得更好,更正常。时间会冲淡一切,爱情不值一提。你的人生比我更加美满,你的前途比我更加光明。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成为搞砸我这不值一提的人生的罪魁祸首呢?
“被我爱着,很绝望吧?”
姜瑞元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忽然开口。流着血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几近模糊。
方结宇抬起头,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愣愣地看着对面人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似乎是读懂了他的疑惑和茫然,姜瑞元对着他笑了一下。“我也很绝望,真的。所以我们就这样,稍微体会一下彼此吧。”
他说着,用手背擦去糊了满脸的饭粒,然后扶着墙很吃力地站了起来。
在迈出房间门口的前一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次少放点盐”,便轻飘飘地推门离去。
*
今天的早餐碰巧也是炒牛肉,当然是按照对方要求,少放盐的版本。
姜瑞元坐在桌前,吃得津津有味,方结宇早上不习惯吃米饭,所以只是坐在对面,慢吞吞地喝着一杯牛奶。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然后平静地告诉对方今天要去参加廖梦松的毕业典礼,所以恐怕没办法按时回来做晚饭了。
“我特意多做了一份,已经放在了微波炉里,如果饿了你可以自己热一下。”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空空如也的牛奶杯走向水槽。
“知道了。”姜瑞元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和往常一样,廖梦松的名字并不是二人之间的禁忌话题,但这也是方结宇第一次和廖梦松私下见面。为了避免麻烦,他其实想过干脆说谎糊弄过去,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姜瑞元对廖梦松的态度,足可以说明这个人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真要撒谎,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对了,”姜瑞元又补了一句,“记得告诉他,你直到早上还插着我的东西。”
“知道了。”方结宇说。
金迈奇
周六的提前一天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大概率不会提前,所以大家明天就不用等啦!
第50章 抓小三
参加典礼之前,方结宇认真考虑过要不要买一束花带过去。想了半天,还是算了。带花参加毕业典礼当然很正常,可正因为太正常,反倒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他不想让廖梦松觉得这束花里有什么多余的暗示。
进入校园后,方结宇顺着人流走到了举办典礼的操场。
阳光明晃晃的,操场上乌泱泱全是穿着黑色学士服的人。宽大的袍子把每个人的身形都模糊成了差不多的轮廓,那些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笑得张扬,有一种独属于生命上升期的明亮。
方结宇本来平时就有些脸盲,这会儿看着这满场相似的黑袍和晃动的流苏,更是完全认不出谁是谁。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正打算掏出手机发消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宇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