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降下来。

那一秒,方结宇的呼吸彻底停了。

噩梦里那张带着血的脸,此刻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夜色朦胧中他看不真切,直到车里的那人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般缓缓扭过了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方结宇整个人僵在墙上,手指还插在廖梦松的头发里,可所有的回忆和伤痛却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像洪水漫过堤坝。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退,溺水一样的窒息感里,忽然心如死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孤独不是因为空虚,而是因为塞得太满而成了问题。

“瑞元呐……”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言自语,“瑞元……”

那辆车没有停留太久。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车身很快重新融入夜色,尾灯在远处亮了一下便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方结宇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个方向,分不清那张脸是真实的,还是酒精上头后的幻觉。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和欲望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等他回过神时,看见自己对面跪着的人正用手指去擦拭湿漉漉的嘴角。

“你设|了好多呀。”他仰起脸看着方结宇笑。

金迈奇

这章开始,正式开启国内段落~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大家敬请期待!

然后就是,尽管后文还会提到,但是为了避免误会这里提前说一下,结宇离开韩国肯定有来自瑞元父亲的施压,毕竟交易已经结束了。可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就觉得自己是“逃走”,但是事实不是那样的。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大后天!

第44章 好久不见

那晚回家后,方结宇时隔几个月,又一次点开了那个许久没打开过的浏览器,很谨慎地输入那个一直想要忘记、却依旧烂熟于心的名字。

还是什么都没有。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对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众人物,不可能把行程暴露在网上,可方结宇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他拼命地去回想车里那个人的脸,可依旧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从离开到现在,已经九个月过去了。这九个月里,他每晚都在做噩梦,哪怕喝到烂醉,只要进入睡眠,可恶的潜意识就会将他死死按在那个血流成河的房间里,几乎每一晚都会梦到姜瑞元,和那张写满委屈和伤痛的脸,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长此以往,床变成了一处为他量身打造的审判台,梦是独属于他的刑罚。后来他宁愿去客厅的沙发上打盹也不愿再躺到那张床上去。可今晚,搜索无果后,他早早洗了澡,关了灯,久违地躺到了那张床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又或者说渴望着什么,巷口一闪而过的幻觉按下了他身体里一直在回避的开关,他第一次正面地直视了自己的思念。

然而可笑的是,那天晚上,他一夜无梦,没有血,没有折断的球杆,没有姜瑞元。阳光照进来,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开了玩笑的傻子。

方结宇,看到了吧?他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挖苦自己。你怕的时候,他夜夜来折磨你,等你终于想见他的时候,他却连一个梦都不肯给你,真是活该啊。

今天照常开工,因为终于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方结宇看上去比往常精神了不少,连袁阿姨都说他气色变好了,还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方结宇笑笑不说话。怎么可能会有好事啊,他人生里最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风平浪静的下坡路罢了。

晚上快收工的时候,廖梦松出现在店门口。方结宇并没觉得意外,那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打招呼地出现,却像是顺路经过一样自然。连本该有的那点尴尬,都被这种态度冲散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方结宇不清楚年轻人都爱吃什么,就带他去了附近一家挺有名的泰餐馆。推门进去才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大概是环境很好的缘故,来这里消费的客人要么是结伴拍照的女生,要么就是约会的情侣。

方结宇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挑了这种地方。可廖梦松像是完全没察觉,径直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菜单就点了起来。方结宇对泰国菜没什么兴趣,随便点了一份打抛饭,就把菜单合上了。

“你饭量好像一直很小。”廖梦松托着腮看他,眼神里一如既往带着那种淡淡的好奇。

原本已经习惯被那样注视的方结宇,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毕竟昨晚做了那种事,哪怕他是更年长的那一方,也很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方结宇不混圈子,但是对gay圈里的交往模式多少有所了解,这个圈子里真心的保质期极短,大多是充满肉欲的床伴关系。所以昨晚巷子里那件事,廖梦松很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这时候如果他主动提起,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可要是完全装聋作哑,又实在违背他自己的行事准则。

于是,在三两句普通的寒暄过后,他决定用一种自以为很微妙的方式把话题带出来。“你今年几岁了?”他问得很随意,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

结果廖梦松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是未成年,担心要负什么刑事责任吧?”

被这么一问,方结宇多少也有些尴尬,垂下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怎么可能。”

廖梦松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方结宇不自觉地抬起头,撞上的是对方难得认真的表情。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句话听上去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昨晚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己想做,仅此而已。”廖梦松自顾自地说下去,“回家之后我也担心过,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你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事实是……我已经三年没和任何男人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方结宇一时无言。在这种情境下说出这些话无异于告白,事情终于按照他所希望的清晰方向发展了,可面对这样的结果,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平心而论,廖梦松是那种长相很俊朗的类型,五官清秀,身材是薄肌,放在异性恋群体里也照样受欢迎。再加上那种若即若离的性格,方结宇能想象他平时有多抢手。刚才那番话也许有半真半假的成分,但理智告诉他,廖梦松没有对他撒谎的必要。

“是这样的,”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如果我说你很好,只是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听起来未免太不真诚。但事实确实如此。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我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那就是以前很喜欢过某个人了?”廖梦松很会抓重点。

“对。”方结宇也不打算掩饰什么,“因为太喜欢那个人,所以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讨厌。”

廖梦松点了点头,看上去并没有很失望,只是语气平静地总结:“所以你还在等他回头。”

方结宇苦笑了一声:“不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清楚了。当初带着录音去找姜瑞元的父亲时,多少还带着负气的成分,可当看见姜瑞元把玻璃对准自己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放弃了所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一开始,他恨透了姜瑞元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恨他仗着顶级的出身睥睨众生,视人如草芥。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冷眼旁观,甚至带着恶毒的期许,希望把这个不可一世的人拉下神坛,让他也尝尝跌在泥里、任人践踏的滋味。

可当姜瑞元真的带着满身血污倒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只能用自毁来乞求他留下的疯子时,他才痛彻心扉地惊觉,那份他恨透了的傲慢恰恰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他绝对不要眼睁睁看着姜瑞元跪在地上向任何人低头,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更不要看到姜瑞元如此卑微地在“爱与不甘”的漩涡里打转,哪怕对方渴望的对象就是他自己。是月亮就该高悬于空,是神像就该受万人供奉。那才是对的,正确的。他宁愿把自己永远放逐在平庸和愧疚里,也绝不允许对方从云端跌落,沾染上半点凡尘的难堪。

所以不会回头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思念是真的,想要一刀两断也是真的,他不指望任何人理解这种情感。所幸对面坐着的人也并没有再追问,大概是他的脸上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痛苦表情。廖梦松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

方结宇点点头,语气诚恳地道了歉:“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就是昨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廖梦松看着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玩味的表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瑞元是谁?”

当那两个字忽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吐出时,方结宇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可还未想好怎么找补,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哥,好久不见啊。”

温和的嗓音,久违的韩语。在梦境里,他曾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淋漓,而此时此刻,当这个声音从现实中传来,他的身体甚至分辨不出这是恩赐还是酷刑,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你……你没事吧?”廖梦松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满眼关切。

方结宇已经无心回答了,只是将颤抖的手攥成拳头,连回一下的头勇气都没有。直到对面的人抬起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躲不过了。

“真的是你啊哥,”那人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方结宇僵硬地扭过头。那张脸就在他斜上方,和梦里一样五官分明,没有血,没有玻璃碎片,没有救护车闪烁的灯光。

只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很和善地冲着他笑。

他下意识地去看了对方的脖子,黑色的高领毛衣把那里遮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地贴着下颌的弧度。那个在梦里永远被血浸透的地方,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好久不见。”方结宇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切,像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

“是啊。”姜瑞元附和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就自然地移开了。

他侧过身,在方结宇旁边的空桌边坐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人,发梢卷得很好看,五官也很精致,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挎包。她朝方结宇这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菜单,用很流利的中文跟服务员点起菜来,发音清楚,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韩国人特有的上扬调。

“哥,”姜瑞元偏头再次闲聊般开口,“你什么时候来中国的?”

“……几个月前。”方结宇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答。

姜瑞元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收回视线,转向对面的女伴,开始用韩语和她说话,语气轻松,偶尔夹杂一两个玩笑,女伴被他逗得低头直笑。

方结宇低头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语言,整个人被一种复杂又汹涌的情绪来回撕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认识他吗?”廖梦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以前在韩国的朋友。”

方结宇头也没抬地回答着问题,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瑞元似乎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表现得毫无兴趣。

所以昨晚车里的那个男人真的存在过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此刻对方的脸上会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廖梦松很快开启了新的话题,方结宇听着,点着头,偶尔“嗯”一声,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什么也没留下。他的注意力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动物,总是悄悄跑开,一次次跑去隔壁那张桌子。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目光都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又飘了回去。

那个女人,是翻译吗?他看得出姜瑞元和她的相处模式不像和下属在一起,没有那种心不在焉的命令感,也没有那种对方低头领命的距离,显然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那又是别的什么?

意识到自己正揣测这件事的一瞬间,方结宇胃里忽然一阵翻搅。一种熟悉的自我厌恶又一次将他淹没,他痛恨这个像狗一样被本能牵着走的自己。

“我刚才想了想,”廖梦松的话锋忽然一转,“如果你感到抱歉的话,打不打算补偿我呢?”

方结宇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什么?”

“就是你刚刚不是道歉了嘛,”他撑着下巴,对着方结宇咧嘴一笑,“那你想不想补偿一下我呢?”

方结宇木然地眨了眨眼,沉默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他这么问,对面的人笑意更深了些:“我想要你亲我一下,可以吗?”

什么?方结宇睁大了眼睛:“亲哪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太蠢了。

蠢到他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看隔壁那桌的方向。姜瑞元是听得懂中文的,他很确信,可此刻那人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异样,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纹丝不动的从容,把方结宇此刻的狼狈衬得异常难堪。

恰好有穿着泰式筒裙的女孩来上菜,手里托着盘子,嘴里说着“借过”。方结宇顺势站起来,只丢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转身离了桌。

旁桌的二人依旧自在谈笑,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小鸟一样在枝头乱跳。方结宇从他们桌边经过的时候,余光里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他也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转开脸,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迈得很大,仿佛要逃离那笑声。

一直到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的呼吸都未能平复下来。

其实,他心底某处一直清楚,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重逢。甚至连重逢的场景,他都曾在脑子里构想过无数次。可没料到的是,重逢来得这么快,这么平静。以至于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情感和恐惧,甚至是某种隐秘的视死如归,都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着力点,他整个人像一脚踏空般跌进一片巨大的虚空里。

镜子里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看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止不住的嘲弄下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甘。明明希望一刀两断的是他,明明发誓不再回头的也是他,可为什么在愿望终于成真的这一天,会露出这么不愿服输的表情?

思考未果,镜子里忽然映出了姜瑞元的上半身。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洗手台,那张依旧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越靠越近,高大的身体像一棵树般短暂地扎根在了方结宇身侧不足半步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姜瑞元的突然闯入,他并不感到惊讶。

“真巧,”他甚至主动搭话,“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姜瑞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镜子里方结宇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眼神很复杂,像是迷惑和怨恨搅在一起,根本没办法让人看透。

“是啊,我休学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崔民浩你还记得吧,他投资了一个初创品牌,工厂在这边,我就跟着他过来看看了。”

休学了。方结宇在心里有些苦涩地咀嚼着这个信息,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可被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讲出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你……还会回学校吗?”他问。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尽管已经失去了为对方担忧的立场,可如果姜瑞元因为那件事丢了学业,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可姜瑞元似乎完全没看出他的心思,反而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笑,侧脸就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痛的哀伤。方结宇感到呼吸又一次被迫屏住了,直到听见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才勉强松了口气。

“还能继续读书就好。”他由衷地说,随即强打起精神,扭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脖子的伤口……还好吗?”

话音落下,对方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但又很快被一声轻笑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