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姜瑞元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接过了外套。
两个人沿着沙滩边缘的小路走了一段,找到一家搭在防波堤上的生鱼片店。店面很简陋,几盏白炽灯挂在棚顶,塑料桌椅摆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旁边就是一排装满活鱼,还在咕噜咕噜冒泡的玻璃水箱,老板娘穿着围裙,正蹲在地上刷蛤蜊。
姜瑞元站在桌边,用挑剔而嫌弃的目光看了看那张被反复擦拭过但依然泛着油光的塑料桌,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菜单是一张塑封的纸。方结宇翻了两下,先点了一份比目鱼刺身和一份海鞘,又给自己加了一份泡菜饼和一碗海带汤。
姜瑞元看着他点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是海鲜过敏吗?来这里干什么?”
方结宇把菜单还给老板娘,笑了笑:“这种海边的小店,小菜和酱料都是自己做的,跟酒店里的不一样。我虽然不能吃生鱼片,但泡菜饼和汤还是可以的。”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你也该试试,这里的比目鱼是今天刚捞上来的。”
菜上得很快。一大盘切得厚薄不匀的刺身摆在碎冰上,旁边堆着几碟辣拌海螺、酱腌章鱼和清蒸扇贝,都是海鲜馆子里常见的小菜,刚出锅的泡菜饼也很快被端上来。
方结宇戴上手套,开始剥章鱼、撬扇贝、剔海螺肉,姜瑞元看着他,想说“我自己来”,但方结宇的手已经动起来了,剥得又快又干净,一只一只码在姜瑞元面前的盘子里。
姜瑞元皱着眉,低声说:“你吃你自己的。”
方结宇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忙活:“没关系,我还不太饿。”
姜瑞元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吃。等碟子里的海鲜差不多都剥好了,方结宇才摘下手套,拿起筷子吃自己那份泡菜饼。
两个人埋头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旁边几桌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喝烧酒的声音混着海浪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远处防波堤的尽头,有零星的渔火在暗色的海面上亮着。
方结宇的目光落在远处阴沉沉的海面上,有感而发似的说起来了小时候跟尹汝贞在海边摆刨冰摊的事。
姜瑞元听到一半,忽然问:“刨冰是什么?”
方结宇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知道刨冰是什么?”
姜瑞元的脸色微变,沉默了几秒后,立刻绷着脸补了一句:“因为每个国家的刨冰都不一样啊。”
方结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跟他解释了一遍,尹汝贞当初卖的就是最传统的老式刨冰,碎冰上面淋糖浆或者炼乳,有时候加红豆和年糕。
姜瑞元听完,拿鼻子哼了一声,犀利点评:“一听就不好吃。”
方结宇想了想,居然也点头同意:“那个东西色素很多,都是家长偶尔给孩子吃的。你应该不会喜欢。”
他把话讲得很自然,言语间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但也恰恰是这样的态度让姜瑞元难得语塞。他犹豫了半天,随口问了句:“那你岂不是天天可以吃到刨冰?”
“当然不是了,”方结宇笑着否认,“那是我妈妈要卖钱的,虽然她有给过我,但是我都说我不爱吃。”
“呀!”姜瑞元也笑起来,像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似的打趣道,“你怎么从小就爱撒谎?”
“是啊。”方结宇附和着,脸上是认错表情,“撒谎很不好吧?我现在也后悔了,早知道应该说我爱吃的。因为那个绿色的刨冰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很遗憾,长大之后也没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姜瑞元沉默了,半晌后才勉强看了方结宇一眼,对方已经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
感觉像是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他低下头,在微妙的氛围里装作不在意地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却被对面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是香菇水,傻瓜。”
姜瑞元触电般把手抽回来,嘴上却还忍不住较劲:“……我就爱喝香菇水。”
方结宇闻言一乐:“你可得了吧,在疗养院的时候,你每次都把盘子里的香菇剩下来。”
被拆穿的姜瑞元颜面全无,只好搁下筷子,靠回椅背,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方结宇看他应该是吃好了,于是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姜瑞元仰起脸,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方结宇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带你去买水。”
金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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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都不好看
海岛的日子如清风明月般在眼前飘荡流过,方结宇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专心致志地照料着刚刚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爱人,整个人被松弛和宁静轻轻围绕,很少感到痛苦、恐慌、无依无傍。
大概是因为脱离了特定的环境和磁场,姜瑞元身上那些高深莫测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情绪化。方结宇对对此的认知乐观到有些浅薄,他常常觉得透明的就是好的,是容易抓住的,同理,浑浊的也是危险的,随时都可能变得粗鄙不堪。
所以他喜欢姜瑞元向他砸来的所有情绪,哪怕偶尔耐心耗尽,多少有些烦躁,但心里依旧甘之如饴。瑞元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总是这样想,无奈中带着点隐晦的得意。
他似乎已经摸清了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少爷身上所有的神经脉络,这人得不到就会故意找茬,想靠近却非要找个别扭的借口,被戳穿心思时会下意识地嘴硬,但只要他随手给个台阶,又会相当识趣地顺杆爬。
他像一只孤僻难养的猫,冷着脸、理直气壮地要求你给他所有的爱。好好好,哪怕心里想着不能再这样纵容对方,可行动上却常常背叛自己。床上哪怕已经累到虚脱,也会强打着精神喂饱对方,那是他第一次透过自己的两月退之间直视对方的脸,那么英俊高傲的小少爷,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呼吸重一点,或者呻今漏出来一声,对方都会讨赏似的更加卖力。
方结宇觉得很不安、很难为情,可看到对方不知疲惫的样子,挑挑拣拣之后,似乎还是幸福更多。实话讲,方结宇之前在床上是很无聊的实干派,很少讲究花式,也从来不服务别人,为了确保公平,他也常常拒绝别人的服务。可面对姜瑞元,不知怎的,居然真的能躺在那里心安理得地接受。
海浪声是背景,灯光是棉被,床上他已经布满吻痕的身体,成了被冰与火轮番侵蚀的地方。对面年轻的身体、旺盛的精力,一次又一次灼伤着他,冰冻着他,带着充沛的爱意对已经双目失焦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他甜蜜又心酸地看着对方为自己神魂颠倒的样子,总算领略到,这个人的本质不过是一个没有长大、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当曾经的对手变成了孩子,熟悉的压迫感会在那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
方结宇发现,自己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都能轻易地去牵动姜瑞元的情绪,他会因为自己的忽视而烦躁,会因为他跟别人多说一句话而散发低气压,又会因为他的一个主动靠近而瞬间阴转晴。
人生第一次,他开始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去爱另一个人。哪怕仅仅开始了几天,他就欣喜若狂地发现,似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与此一同到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姜瑞元无底线的溺爱。
他深知,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对他来说是极度新鲜且致命的,为了防止自己被随之而来的焦虑所吞噬,也为了守住那个体面照料者的外壳,他开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段关系无论此刻多甜蜜、多和谐,也终有结束的一天。
万事万物都有正负两极,孩子气的另一面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没有错的固执,单纯直白的背后是被钱权喂养出的天真。而天真过了头就是残忍,所以他不愿意去相信这样机缘巧合下,对方刚好流露出来的爱和依赖。哪怕在一遍遍回应“我也爱你”的时候,他心里也始终悬着一把戒尺,用来时刻敲打自己。
感到幸福时敲一下,太过沉溺时敲两下。他鞭打着自己,教训着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拷问着自己,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憎恨自己。保持警惕是好事,他这样想。他用随时准备失去对方的姿态,来换取眼下能够安心拥有这段恋情的底气。
而对此浑然不知的姜瑞元毫无顾忌地挥霍着他的爱,方结宇隐瞒他,并不对此感到内疚,如果这段关系必须要有一个恶人,他情愿是他自己,毕竟底层人能释放出的恶意很微小,尤其是在有爱的前提下,他会确保对方因自己破碎的心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轻易愈合。
离岛的前一晚,方结宇骑着海边租来的自行车载着姜瑞元去吃宵夜,中间要下一段长长的坡,姜瑞元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大喊着要他慢一点,方结宇笑着打趣问他是不是怕了?
我才不怕,对方一如既往嘴硬地否认,两只手更紧地搂住方结宇的腰,最后还要倒打一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是故意的,方结宇有些无奈地想,下坡路就是这样的,看似轻松省力,实则一旦踏上,很难再由自己控制。大多数的人生也是如此,吃不完的苦头,下不完的台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美好的祈愿,并不是人生常态。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慨对少爷来说恐怕太过无聊。
于是方结宇没有讲出来,只是大声地在风里喊:“那我们瑞元一定要抱紧我。”
次日一早,外面就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从酒店出发,朝码头走去。
虽然早晚都要那群人在游艇上碰面,但方结宇还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和姜瑞元从同一个房间出来,所以哪怕少爷在镜子前磨蹭了半天,他也只是靠在门边等着,一句都没催。
等姜瑞元终于愿意挪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刚走进电梯,姜瑞元就伸出手,很自然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方结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握住的手,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他不确定一会儿会不会忽然撞见熟人。可这几天两人单独出去时,十指相扣已经成了习惯,这会儿忽然挣脱,反倒显得刻意,对方大概也不会高兴。
于是,电梯门开的时候,方结宇飞快地偏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拎起行李,大步朝电梯外走去。
游艇靠岸,人群涌入。短暂的楚门世界,随着两个人在沙发上落座的那一刻,被意料之中地打破了。
因为崔民浩的朋友里不乏有工作的人,回程比来时少了将近一半。尽管如此,两人刚坐下,还是被一波人围了上来。
崔民浩第一个挤过来,端着酒杯,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嗔怪他:“瑞元,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上岛就找不到人,我还以为你偷偷坐飞机走了呢。”
姜瑞元接过他递来的酒,碰了一下杯,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岛上没什么好玩的,就在房间里休息了。”
“休息?”崔民浩夸张地挑起眉,“你这叫休息?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信号不好嘛。”姜瑞元答得面不改色,很自然地又喝了一口酒,摆明了不想多谈。
崔民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真是”,然后识趣地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方结宇尽管就坐在他旁边,但刻意全程没有搭话,除了刚上船和崔民浩寒暄了几句,剩下的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对话。
来找姜瑞元搭话的人最初无论话题是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奉承和试探。有人借着敬酒的功夫,问姜瑞元对釜山那边新开的综合度假村项目有没有兴趣,言下之意是自己手上有些资源,想找个机会合作。
再聪明点的就抓着一个话题扯七扯八,方结宇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人是在打探姜家最近在济州岛那块地皮的规划。
大概是因为这里面很多都是崔民浩的朋友,所以少爷的态度也比以往好了不少,但再好也是多了点笑脸而已,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跟他握手,他也抬起胳膊跟人意思意思,别人试探,他就淡淡地说一句“我还没毕业,不直接管,回头帮你问问”。
那些人被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脸上却还挂着笑,点着头说“那是那是”“您忙您忙”。
方结宇坐在旁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觉得刚才电梯里那个吻、还有岛上那些十指相扣的夜晚,已经被某种结界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所有捧着姜瑞元的人,就像是一群群演突然冲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上,然后用众星捧月的姿态,硬生生把姜瑞元重新推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
方结宇又一次被迫去仰望他,只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自觉渺小,因为他总算意识到,海岛上的几天和疗养院的日子相比,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他只是近距离观看了一场名叫“姜瑞元”的私人演出,现在演出结束,大幕拉开,主角回到了属于他的真实舞台。
他没有感到被抛弃,被伤害,相反的,反倒有种事情本该如此的踏实感。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看一眼那张英俊得要命的侧脸,心里为自己正短暂地拥有着那个人而感到庆幸。
“不好意思����”
一个女孩忽然坐到了他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凑到他面前,“能帮我看一下哪个更好看吗?已经问了一圈了,他们说让我找个审美正常的人来选。”她笑得爽朗,身后还有两三个同伴凑在一起,显然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好几轮。
方结宇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接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两种款式在他眼里其实差不多,无非是一个粉了点,另一个颜色浅一点,但既然人家在纠结,说明肯定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他皱着眉,很努力地辨认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试图看出点门道来。
“我觉得左边这个……”他刚开口,就感觉身侧的沙发陷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温热的重量压上了他的肩膀。
方结宇的身体一僵,偏过头,看见姜瑞元的下巴正搁在他的肩窝上。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让,可姜瑞元整个人都已经靠了过来,胳膊抵着他的胳膊,根本没给他留出任何挪动的余地,最重要的是,这人确实在看屏幕,似乎只是过来凑凑热闹。
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方结宇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原本在聊天、在喝酒的人,此刻大概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他的后背开始发麻,随即动了动肩膀,试图用这个动作提醒对方。
姜瑞元却像毫无察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两个都不好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你,我就不做了。”
周围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女孩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方结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眉,侧过脸低声呵斥:“呀!”
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周围更安静了。
刚才还只是好奇的目光,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错愕,连原本不在附近的崔民浩也闻声看了过来。
方结宇头皮发麻地坐在那里,正想着怎么找补,姜瑞元却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用撒娇似的声音问:“我开玩笑的。不好笑吗?”
话音落下,周围那几个原本僵住的人立刻像被松了绑,赶紧笑起来,笑声来得太快太整齐,反而把气氛衬得更古怪了。崔民浩也反应过来,指着姜瑞元笑骂了一句“你小子”,旁边的人连忙跟着附和。
方结宇坐在一团笑声里,根本笑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若有所思的。他偏过头去看姜瑞元,那人正靠在沙发上,支着下巴笑望着他,下巴微抬,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笑啊。
方结宇没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他把手机还给女孩,轻声说了句“抱歉”后,站起来快步朝游艇另一头走去。
姜瑞元靠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几步,才慢悠悠地转回头,伸手把女孩正要收回去的手机又拿了过来。
女孩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姜瑞元没看她,手指飞快地在两张图来回切了一下,然后停在珍珠粉的那款上。
“这个最适合你。”他随口说了一句,就把手机递了回去。
女孩有些茫然地接过,刚要道谢,就看见姜瑞元已经站起来,朝那人刚才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金迈奇
关于上一章车的事情说一下,平台的规则很严格,所以一定会遵守。除此之外,盯着这一块的不止平台,这本的前期已经被抬了一次了……所以非常感谢陪我连载的朋友们,连载期爬榜真的超级艰难。
PS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