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林决明接过来扫了一眼收进内袋里,廖诗雨也递了手机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林决明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二人顺利的加上微信。
“那林总先忙,不打扰了。”廖国伟端着酒杯微微举了一下,带着女儿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去,整个过程简短利落,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商务社交的模样,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林决明坐回椅子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徐景琛在旁边低头回了条消息,抬头问他:“谁啊?”
林决明说:“一个做基础设施投资的,带女儿来打个招呼。”
徐景琛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转头继续看台上正在展示的那件拍品。
拍卖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林决明和徐景琛并肩往外走,徐景琛在手机上回父亲的消息,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脚步便顿定。
林决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顾卓站在台阶下面几步远的地方。
……怎么又是他。
顾卓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在路灯旁边,看见林决明出来也没有动。
林决明觉得这人简直是鬼,悄无声息出没,哪哪都有,他暗暗一咬牙,最终没有选择绕过那人,正常地走下台阶。徐景琛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随后急忙拿起手机看,仿佛忽然发现屏幕上的消息特别重要。
林决明走到顾卓面前,停下脚步,问他:“你又要做什么?”
顾卓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廖国伟还没出来,厅里剩下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寒暄。
“刚才跟你说话那位先生,”顾卓说,“廖国伟,他公司前年有过一起涉及基础设施资质造假的纠纷,当时被查出来但没公开处理,我经手过那份材料。他把他女儿带过来跟你认识,目的可能没那么单纯,建议你保持距离。”
林决明听完之后被气笑了。
大哥,你真的够了。
“你专门跑来等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人家只是带女儿来打个招呼,我跟他连生意都没聊,你跑来跟我说他们家有问题。顾卓,你荒不荒谬?”林决明语气里的那种“懒得跟你吵”的疲惫感比他发火的时候更让人接不住,“你觉得我分不清好人坏人?你觉得我需要你替我操心这些?”
顾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没有觉得你分不清,我只是刚好知道这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仅此而已。”
林决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种对话很无解。顾卓总是这样,所有说出口的话都合情合理,没有越界,没有纠缠,每一项陈述背后都是“我恰好知道,恰好路过”,仿佛一切都是刚刚好。
但林决明知道这一切根本没那么恰好,他知道顾卓时刻关注着他,他知道顾卓在不遗余力的关注着他。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别开眼,“行了,我知道了,你别再做这些事了,我身边有什么人、该跟谁来往,我自己有数。”
说完朝徐景琛那边迈了一步。
顾卓见人要走伸手欲拉,却在半空中卡住,没有完成这次触碰。
林决明迈出去的时候余光看见顾卓的手微微抬了一下,他回过身,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
顾卓话音刚出,林决明身后大厅的门忽然转动。
林启明从里面走出来。
林启明目光先落在弟弟的背影上,随后不动声色地覆盖到顾卓的脸上。
这时顾卓也看了过来,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无声甩狙。
如果眼神有实体,此刻这里炮火连天。
林启明把顾卓的轮廓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一个主人回到家发现屋里多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可谓不生气,看到顾卓伸到一半的手,看到弟弟此刻站在那人面前,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的交流,他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没有任何表现,强忍着不悦只用眼睛注视着顾卓,把那人活剐千千万万遍。
司机恰巧在这时把车开了过来,林启明这才动脚往外走。
“决明,”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走了。”
林决明听见哥哥的声音自然地转过来,“来了。”
林启明没有再看顾卓,徐景琛见状放弃了他的鸵鸟政策,为了缓解尴尬赶忙跟独自被扔在原地的顾卓说:“顾、顾律师,您先忙,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跟上了林家两兄弟的脚步。
次日商万隆的电话就到了,长子替商老爷子传了话,于是当晚林启明就赴了约。
选了家做淮扬菜的私房菜馆,吃饭期间很客气,女方比林启明小几岁,家里教得很好,话不多,不冷场但也绝不热络。
林启明坐在对面尽量保持礼貌,但那股疲惫从头到尾都挂在眉间,他同对方说着“家里那边长辈身体都好吧”之类的客套话,整顿饭两个人都吃得浑身别扭。
送走女方之后他独自坐在车后座,没有叫司机开走,坐着看了一会车窗外面的胡同口。
夜风把树枝吹得晃了晃,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他也看得出来姑娘也疲于这事,但他们谁都没拒绝这次见面。
两人谁都拒绝不了,谁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身。
后来的几天林启明没有主动联系女方那边,女方那边也没有主动约,林启明心里清楚,推不推不在于他和那位姑娘,在于老爷子那边什么时候开口。
家里那边的话隔了两天也递过来了,商万隆替老爷子约他回趟老宅。
商老爷子闭着眼坐在门口晒太阳,商万隆站在身后泡茶,水汽从壶嘴升起来,散成一小团白雾,林启明走进院里在台阶下站住,微微躬身:“外公。”
老爷子侧过头看他一眼,慢慢点了下头,“坐。”
林启明以一种准备好了的状态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老爷子没有说话,商万隆也没开口,院里安静了一会儿,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烧着。
过了一会儿商万隆倒了一杯茶端过去给老爷子,老爷子接过来的动作很慢,时间压住节奏。
“听说你最近不顺利?”
林启明心中一凛。
他最近确实遇到件比较棘手的事情。
寰联主体全程美股上市,想要在国内切入,在美国出具的母公司存续证明、董事会开设国内分支机构的决议、美股上市备案的公示文件必须走完美国当地州务卿公证、美国国|务|院认证、中国驻美大使馆领事认证整套流程,这种涉外文书的审核尺度弹性极大,地方登记机关拿捏尺度也很灵活,外资想要拿到准入批复根本不归地方市局说了算,要层层上报到省级商务主管部门做专项研判,没有顶层层面的人打招呼,审核便被无限期搁置,材料交上去只会反复被驳回,并且压根没有明确驳回理由。
林启明手里的人脉最多触达市级层面,根本碰不到能拍板专项准入的层级,他这段时间没少为这事头疼。
他面上维持着平静,微微点头:“是,三级领事认证周期那边容错率有些低了,是政策执行的权限问题,不在业务本身。”
他斟酌下,随后补了句:“其实也还好。”
老爷子听完没接话,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去,商万隆在旁边站着,不动声色地续了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明白,所谓的交易,是各取所需,”老爷子说,“这件事家里只是一个电话的事,但你拿什么来换?”
林启明听得明白,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说:“外公,我前段时间跟那位姑娘也见过面,但…两个人都不太对得上,如果强凑到一起,对谁都不好。”
话就说到这里,老爷子没接,院里的空气被安静压实,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问:“你觉得自己能解决?”
林启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想试一试。”
林启明知道姥爷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在姥爷听来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根本不用把话说完,该说的意思送到就够了。
老爷子靠回椅背上,隔了几息的工夫他开口了:“既然想试,那就去试。”
林启明猛地抬起头,老爷子根本没看他,缓缓抬手,身后的商万隆心领神会上前来将人扶起,老爷子边往屋里走边缓缓道:“如果你办不到,那就不用再提什么愿不愿意了。”
第56章
辛光给顾卓打了四五通电话才打通, 说是今晚一起吃饭。顾卓实在没有心情,原本推辞,但架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 最终没办法,要来了位置。
辛光被开门声吸引过目光,看到顾卓进来抬了一下手, 又迅速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你迟了。”辛光笑嘻嘻的说, “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顾卓把外套交给侍者,“谢谢。”在辛光对面坐下,“我是放鸽子的人么?”
辛光嬉笑着摇摇头, 他注意到顾卓眼下的青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今儿非要死乞白赖的约顾卓吃饭就是因为他知道最近这货的状态不太好, 并且他也知道原因为何,做为顾卓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怎么能不操心?
但他也了解顾卓,这个人向来不肯承认自己遇到了难处, 天大的事顾卓也是肉身硬扛的主儿, 比起知心解惑和陪伴,顾卓宁愿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
死要面子。
此刻面对好朋友差到极点的面色,辛光也头疼, 心里暗暗庆幸好在自己提前多叫了个人来救急。
“等会儿还有个人。”
顾卓瞧他一眼,“做什么的?”
“国际融资的,我上司。”
“你上司?”
“陈庭, 你之前应该听过吧?在这行做了很久了。”辛光嬉皮笑脸道,“就是他把我从沪海挖过来的,为人很靠谱, 做事也利索。想着介绍给你认识,多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顾卓点点头,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滑到一边的虚空处,没什么想说的。
过了几分钟陈庭到了,一身精英气息的跟着侍者走过来,先看到辛光,随后目光自然地落到顾卓身上。
“顾律师?辛光提过你很多回了,总算有机会认识一下。”陈庭伸出手,大方得体,“华宜陈庭。”
“陈总,创屹顾卓。”顾卓起身回握,笑得客气,“有幸碰面。”
陈庭在辛光旁边落座,一边脱外套一边对辛光说:“点菜了吗?”
“没呢,这不等你来点呢么。”
陈庭拿起菜单翻了翻,随口问道:“顾律师有什么忌口么?”
“没有。”
陈庭点点头,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然后看向顾卓,“这几个菜味道都比较清淡,应该合你口味。”
顾卓瞬间领略到陈庭这个人的风度和分寸,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多谢。”
菜上得还算快,三个人倒了一圈茶,陈庭起了话题:“顾律师最近在忙什么案子?”
顾卓慢慢擦了擦嘴,“有几个跨境争议,还在走流程。”
陈庭诚恳道:“跨境争议确实耗人,时间成本高,对手要是熟悉当地规则的话,一拖就是大半年。”
顾卓点点头表示认可,却没吭声,辛光在旁边见状把话接了过来:“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治一治这种人?”
陈庭说:“办法有,但得看对方在哪一级法庭,不同地方的规则不一样,有的拖得动,有的拖不动。”说着,他看了顾卓一眼,把话头递了过去,“顾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顾卓笑笑抬手,做了个“不敢当”的表情,又没了下文,辛光内心叹息,又接:“你跟那些客户也这么说?”
陈庭笑着偏过头,“我可没有那个能力,专业的事还得看专业的人。”
说完,他又看向了顾卓。
顾卓其实知道这两个人是在变着法的给他解闷,他内心是感激的,做为朋友的辛光明明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情绪低落,但在外人面前极有分寸的不曾提及。而陈庭呢,陈庭也显然察觉到了眼前这位陌生男人的情绪不高,但却也很有风度的保持良好社交,这份大度谅解本身就很难得,再加上他极有边界的不探究,这份成熟知性更是可遇不可求。
这二位都如此有风度,顾卓想,自己不能再这么不礼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