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一大盆小龙虾很快被端上来,热气裹着辣油的味道直冲鼻腔,林决明戴上塑料手套,剥虾的动作不怎么熟练,他一边剥一边听徐景琛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最近北京圈子里的事,林决明心不在焉的听着,专心对付面前那盆红彤彤的虾。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一抬头,目光落在门口,随后整个人被雷劈了似的僵住。
门口走进来一伙人,都西装革履的,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公文包,刚下班的模样。
顾卓身后跟着两男一女,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林决明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像是心电感应似的转过脸来,精准的看到了林决明的方向。
顾卓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脚步便停了,目光已经直愣愣的落在林决明的脸上。
林决明的手还悬在纸巾上方,眼睛里的惊诧藏都没来得及藏。
他是真的没想到,北京这么大,一天之内竟然能碰上两回。
这他妈什么鸟运气??
【作者有话说】
*:这是真的,雍和宫对面的胡同里真的有家特好吃的麻辣烫小店
第45章
徐景琛注意到了林决明那一瞬间的停顿, 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一看吓了一大跳。
卧槽!什么情况??
这都能碰上,徐景琛此刻是真懵了, 他赶紧收回目光看了看林决明,林决明已经抽回了纸巾,慢条斯理的擦着嘴, 脸上看不出什么。
门口那边, 顾卓身后的同事发现他停了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疑惑道:“顾总?怎么了?”
顾卓收回目光, 笑道:“你们先去坐, 那边遇到了个朋友,我过去打个招呼。”
同事们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往里走,顾卓不动声色的深呼一口气, 随后才迈开步子朝着靠窗那一桌走过去。
徐景琛此刻是心惊肉跳, 余光扫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吓得手一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林决明,又扫回那个越走越近的人身上,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了,两人床上的视频传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他在北京, 隔着手机屏幕看到那些截图和评论,他都觉得喘不上气。他不敢想林决明当时是怎么扛过来的,更不敢想林决明此刻看到这张脸是什么感受。
他内心疯狂求神拜佛:别打起来!千万别打起来!
林决明还在剥虾, 低着头,捏着一只虾头慢慢拧下来,他当然知道有人走过来了,余光早就扫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正朝这边靠近,但他动作没有停,把虾壳掰开,把虾肉抽出来放在碟子里,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慌不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当顾卓在桌边站定的时候,林决明才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上了目光,顾卓嘴角弯起一个有分寸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的落了下来:“林总,好久不见。”
语气听着是平稳的,是在任何一场商务场合里的稳定,林决明迎着他的目光,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态度,随即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从容的站起身来伸出手。
“可真是,顾律师,啊,现在得叫顾总了,好久不见啊。”
顾卓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彻底碎成渣了。
但他是个体面人,这儿这么多人,他总不能在这儿崩溃吧?所以他也看上去非常从容的伸出手握住。
“顾总这是……跟同事聚餐?”
“嗯,加完班带他们出来吃个夜宵。”顾卓的视线在林决明脸上疯狂扒拉,拼了命的想从那张从容的笑脸下面找到什么,但那张笑脸做得太好,一丝裂缝都没有。
他彻底慌了,比白天在路演厅门口的时候慌的更严重。
还是那句话,如果林决明打他一拳或是给他一耳帖子他反倒不怕了,而此刻林决明在这里笑着和他握手和他寒暄,语气客气的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故人,这简直令他慌的心尖都麻。
他迫使自己的笑容纹丝不动,挤出声音:“那林总慢用,不打扰了。”
林决明笑容纹丝不动,“好,回见。”
人走后徐景琛紧张的后背上全是冷汗,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决明,你没事吧?”
林决明坐了回去,把那只刚剥好的虾放到嘴里,不甚在意的说:“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顾卓和林决明这桌隔了两桌的距离,他座位的方向正对着林决明那边,只要抬一下眼就能看到那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两个人,他此刻心里毛的难受,旁边的同事在讨论什么他完全听不清了。
两桌之间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龙虾盆从中间穿过去,食客的声音像是一层层的浪,拍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上,来回地涌,涌过去又退回来。
两人从胡大出来的时候十二点半了,簋街的热闹还在继续,林决明走在前面,徐景琛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扯开气氛。
司机把车开到路边,两人上了后座,车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徐景琛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转头问他:“怎么着?送你回家?”
林决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是一直说北京的酒吧不比沪海的差吗?走吧,带我见识见识。”
徐景琛愣了一下,林决明没有回看过来,徐景琛听出了他憋了一整晚的闷气,此刻终于找到一个缝往外冒了。
徐景琛没二话,转过去对司机说:“三里屯,G Man。”
G Man是一家gay吧,在三里屯北区的一栋小楼顶上,徐景琛熟门熟路地跟服务员打了声招呼,要了角落的位子,和林决明面对面坐下。
酒端上来之后徐景琛看林决明提杯就喝,默默叹了一口气,开口问:“你今晚其实没打算来喝酒的,对不对?”
林决明没有否认,“无聊,不想回家一个人待着。”
徐景琛没有再追问,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林决明搁在桌上的杯沿:“行,那今晚我陪你。”
酒吧里灯光偏暗,林决明坐的位置能看到大半片场子,几个穿着时髦的男人在吧台边站着聊天,目光偶尔往他这个方向飘一下又收回去。
中途徐景琛起身去洗手间,林决明正低头看手机坐在卡座里等他,不一会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桌边,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穿浅色针织衫的年轻男人端着杯酒站在旁边。
那人礼貌微笑,“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跟全场最令人瞩目的先生喝一杯?”
林决明抬眼看他,这人长得不错,眉眼精致,和从前在沪海时经常玩的那类人是一个路数。
他闻了闻味,这人大概率是个1。
实话实说,林决明已经三年没开过荤,他现在已经对男人没兴趣了,三年来没有需求,也从没渴望过这方面的刺激,最后一次性生活还是在三亚做0。
回忆实在太过糟糕,他瞄了一眼对面徐景琛空着的位置示意:“等朋友呢。”
“那在您朋友回来之前,我陪您喝一杯?”那人笑着,把酒杯举了举,“不耽误二位,就当交个朋友。”
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拒就显得不太好看,林决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和那人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
那人也跟着喝了一口,随后顺势便往前迈了半步。
前胸刚要贴上林决明的肩膀,林决明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对方的胸膛,抵住了那个距离。
他摇了摇头,故作颇为可惜的模样:“咱俩撞号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只手,随即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冒犯了。”
徐景琛回来的时候看见林决明正对着窗外发呆,坐下去之后随口问了一句:“刚才有人过来了?”
林决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嗯,搭讪的。”
徐景琛笑着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身材不错嘛。”
“手感不错。”林决明说。
酒又添了一轮之后林决明的话才渐渐多起来,但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问徐景琛公司最近怎么样,问他哥结婚之后过得还行吗,问他爷爷身体还好不好,徐景琛都一一答了,但他也知道那些话都是散在边上的,真正想说的还压在底下没掏出来,但他没急着引导,他也不知道怎么引导,所以干脆就顺着他陪着喝。
中途林决明也去了趟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后他面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海里全然是方才顾卓的那张脸。
他可太想一拳砸在那张脸上了,太想了。
握手的那刻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呕的肺都疼。
但他即便咬碎了牙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因为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是处的林决明了,他现在是个商人,他代表的是整个是寰联集团,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
如果他大庭广众的把顾卓打了,明天“寰联Pres.当众殴打他人”的头条新闻将会铺天盖地。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脱胎换骨,他不想让自己失望。
林决明回来后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冬天比沪海冷多了,沪海那个冷是湿的,贴着骨头往里渗。北京这个是干的,硬邦邦的,像是直冲冲的给了你一意大利炮。”
徐景琛笑了笑:“怎么?怀念沪海了?”
林决明坐回去,“不怀念。”
沪海的日子对林决明来说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能是当时治病的时候吃了太多药,很多事情如今是真的有点记不清了,可痛苦他记得,恐惧他记得,一切悲欢离合他统统记得,徐景琛听着他的这句“不怀念”,最终什么都没接。
林决明把那杯酒喝完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他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整个人像是从一个很紧的壳里慢慢退出来,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林决明忽然开口,“刚才跟他握手的时候,我真想拿个酒瓶子直接砸他脑袋上。”
这话语气很轻,徐景琛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我不能。”林决明继续说,“我不能,我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想发火就发火,想打架就打架,那我哥这三年教我那些东西全白费了。”他低下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白学了。”
徐景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白学,你如今特别棒。”
林决明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有点自嘲弧度:“可我一看到他,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徐景琛宽慰道:“这太正常了,你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任谁都不可能保持平静,你恨他,你生气,都是应该的。”
“不是,”林决明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决明,你现在对你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太高了些?”徐景琛满心心疼,“你这样会把自己逼疯的。”
林决明欲言又止,没在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林决明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走吧,”他站起来,“明天还有会。”
徐景琛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就住在旁边,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不行,你喝了酒了,又人生地不熟的。”徐景琛不容推辞地拿起外套,“我送你。”
林决明罕见的没再固执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露台,与此同时,顾卓推开了家门。
开门的一瞬间,一个肥硕的影子从黑暗里高贵的扭了过来,在他脚边打了个转,顾卓摘了眼镜随手放在台子上,弯腰把橘子捞起来抱在怀里,橘子的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换好鞋抱着猫进了客厅,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中顾卓靠着沙发坐下去,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支撑住他的东西。
狐狸也有没辙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一大团毛茸茸,橘子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眼睛半眯着,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
顾卓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很久,他喉结一动,终于出了声。
“我今天又见到他了。”
“他跟我说了话,还跟我握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