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他伸出手去抓林决明的手腕，可手指还没碰到皮肤就被用力甩开。
“你别碰我！”
“你听我说，”顾卓此刻没有任何诡辩的机会，“你是你，你爸是你爸，我发誓我从没想过背叛你，我保证我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林决明感觉荒唐，“你为了前途让我无家可归，又拍我视频让我身败名裂，以后？你有想过我的以后？”
“我当然想过！以后我养你！我养你一辈子，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顾卓身价不菲的，我创造财富的能力也不差的，我赚的钱足够让你����”
“啪！！”
利索的一巴掌打断了顾卓满腹的着急。
林决明眼眶通红气喘吁吁，眼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摧毁了我的一切，现在跟我说你养我？顾卓，我看你是真疯了。”
他微微哽咽，“你凭什么？”
这三字让顾卓胸口顿时涌上来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怕极了，但他根本无法开口给任何答案，他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面把人留下，但他一点立场都没有。
“决明，我带你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好？”他只能不断求着，匮乏急切的诉说着真心，“你相信我，我对你没有半分恶意，我是爱你的。”
可林决明却再也不想听这些令人作呕的谎话，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成年人总这样，万事要讲一个道理，林决明的质问在顾卓眼里简直就是罪名，因为那是事实。如此来说，他顾卓的要求着实有点可笑了，难不成还要对方感恩戴德的接受这番毫无退路下的救济吗？
你荒不荒谬啊？
引擎轰鸣的那一瞬间，林决明透过后视镜看了最后一眼，顾卓愣愣地站在原地，三魂七魄一丝不剩。
车子一个抬头冲了出去。
林决明始终没有哭，只觉得喘不上气，一切太快了，没有任何余地，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往哪开，但他不想停。
车子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从檀宫转到浦东，从高架转到地面，从阳光漫天转到日头西斜，他凭着本能拐弯、加速、刹车、等待红灯。沪海的街头行人如织，那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他一个人像是被谁从正常的世界里一脚踹了出来，摔进了正在崩塌的真空里。
一天之内两条重磅新闻接连爆发，铺天盖地满城风雨，彻彻底底的把他按在了泥里。
窒息，无措。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车停在了路边，林决明弯着腰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拼命地跳，像是要撞开肋骨蹦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林决明抬起头，外面站了三个人，这三个人他都认识，以前在他组的局上叫过好几回“林哥”。
林决明把车窗降下来，只降了一条缝。
“哟，林少。”领头那个富二代弯下腰，脸凑到车窗缝隙前，笑得很客气，“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有事？”林决明说。
“没事，就是路过看见你停这儿了，打个招呼。”那人直起身，往旁边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凑上来，三个人并排站着，笑嘻嘻的说：“听说你家出事了？听说你爹被抓了？”
林决明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没说话。
“新闻都炸了，”那人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愉悦，“天启涉案金额重大，涉嫌违规经营����啧啧，这标题，我都替你爹愁得慌。”
“我操，那以后林少怎么办啊？”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
“别瞎操心，”领头那人抬手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话是对着那人说的，眼睛却盯着车窗里的林决明，“咱们林少不是还有男朋友吗，哈哈，视频传的满大街都是，啧啧，林少，您叫的挺好听啊？”
“是啊，那视频可真劲爆，林少，原来你是下面那个啊？”
第三个人已经笑的弯了腰，眼泪都笑了出来：“这样吧林少，你也伺候伺候我们几个，我们给钱还不行吗？一炮多少？两千够不够？”
几人笑声刺耳非常，嘲笑间，领头那人又开了口：“行啦，别落井下石了，说到底林少以前对咱们不错，是不是？咱们该帮还得帮，林少，你要是没地方住了，我家郊区还有套小房子，空着呢，收你便宜点租金？”
后面的两个人再次笑出声来，林决明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车门撞在那人的小腿上，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林决明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我家郊区有一块墓地，够你全家住了，我不要你租金，需要么？”
那人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
“我问你需要么？”林决明往前走了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压缩到不到半米，林决明比那人高半个头，那人被这股压迫力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忽然又意识到自己不该退，立刻站住。
“林决明，你他妈嘴硬什么？”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家完了你知不知道？你爸都进去了，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林少呢？”
“就是，”后面那个人跟着拱火，“以前你牛，你花钱大方，谁不给你面子？现在你拿什么装？拿你爸的案底装？”
林决明的拳挥得毫无预兆，领头那个人根本没来得及躲，直接砸在他鼻梁正中间。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后背撞在旁边的路灯杆子上，整个人蜷了下去，血从他捂着鼻子的指缝里涌出来，滴到地面上一小滩。
“操！打他！”后面两个人冲了上来。
林决明径直迎上去，几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林决明每一拳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他一个人打三个人，一开始居然没落下风。
但也就是一开始了。
他今天太累了，每挥一拳那些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那点暴怒的力气一层层地剥掉，他在挥拳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被对面那人抓住了空当，一拳打在他胃上，他弯下腰，喉咙里涌上来一阵翻江倒海的东西，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呕出来。
紧接着第二拳落在他的颧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第三拳砸在他的嘴角，他尝到了铁锈味，带着一点甜腥。他撑着膝盖想直起身，被人一脚踹在小腿上，踉跄着单膝跪了下去。
“起来啊，”那人在他头顶上说，声音带着笑，喘着，“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林少？起来啊。”
林决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他实在太累了，刚一用力膝盖弯一软又跪了回去，他低着头，手撑着粗糙的地面，感受到鞋尖踩上了他的肩膀。
“以后见了我们，记得绕开了走。”
“算了，走吧，跟个丧家之犬似的，没意思。”
脚步声渐远了，夹杂着低语和笑声，虎落平阳被犬欺，林决明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身旁路过的行人绕着他走，光线渐暗他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站稳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一片血和灰尘的混合物。
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林决明低头看着那团影子，机械的迈开步子。
步子很慢，膝盖弯每走一步就抽着疼一下，路过的行人都超过了他，一辆电瓶车从他旁边经过时，骑车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速度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不知方向，不知时岁，不知悲喜，最后他停了下来，抬起头。
林决明站在徐景琛的那套别墅门口定住脚步，没敢直接进去。
缓了几息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一片蜘蛛网，上面还沾着点血，他机械的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最后停在徐景琛的名字上。
他其实不想打这个电话，因为打完了他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施燃已经在避着他，Marina也躲他，其他那些曾经叫他“林少”的人全都消失了，像雪化了之后地面上的水渍，太阳一照就蒸发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徐景琛是他最后一个还能打过去的名字，但如果徐景琛也不接呢？如果接了，也像其他人一样说“我有事先挂了”呢？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按下的拨号键。
“决明？”
徐景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决明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徐景琛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沉下来：“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林决明胸口那个堵着的什么东西拧开了，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景琛。”
“嗯？”
“你的…”林决明攥着手机，声音越来越低，“你的房子…我还能住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他妈有病吧？！”
一种炸裂般的怒意从听筒里冲出来，然后“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林决明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呆滞了好久。
他慢慢放下手，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点支撑的东西。
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还没来得及掉眼泪，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徐景琛的微信消息：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林决明？！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这么想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二段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发过来：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我在北京这边有点事暂时走不开，过两天我回沪海找你，等我。
屏幕上的字在眼眶里慢慢模糊了，林决明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渍。
进了房子后他没开灯，凭着记忆找到客厅的沙发，整个人跌坐进去，陷进一片黑暗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那些未接来电和消息一涌进来就消失在锁屏界面之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次他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顾卓了。
他恨死他了。
他坐在黑暗里，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林决明没有抬头，脚步声穿过玄关，穿过走廊，在他面前的茶几旁边停了下来。
林决明还是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决明。”
听到那人声音的一瞬间林决明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只见哥哥林启明站在茶几旁边，静静而视。
林启明凝视着弟弟脸上干涸的泪痕，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弟弟脸上的那些伤处滑过去。
“哥……”
林启明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林决明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哥……”他抬手去抹，越抹越花，越抹越脏，最后索性不抹了，就那么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到底发生什么了…”林决明声音发着颤，断断续续的，“怎么突然会这样啊…”
林启明还是没说话。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林决明的眼泪滴巴滴巴的往下掉，“哥…我该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被抽噎打断，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
“到底为什么啊……”
林启明看着泪流满面的弟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