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事。”
顾卓偏头看他,林决明正目视前方,表情坦然,他也没拆穿,靠在椅背上没再追问。
左右他都已经请了假,时间反正空出来了,跟林决明犟这种事,历来没有结果,随了他吧。
车子驶出弄堂,汇入主干道,开始在市中心漫无目的地绕,林决明开着车,从淮海路绕到南京西路,又从南京西路绕到人民广场,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
“你到底要去哪?”顾卓问。
“消食,”林决明面不改色,“刚吃完午饭,坐着容易积食,兜兜风。”
顾卓看了眼窗外,正午一点半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兜风?
车子最后停在了市中心一个公园门口,这公园顾卓知道,闹中取静,里面有一大片梧桐树,夏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林决明熄了火,转头看他:“下来走走?消消食。”
顾卓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但一走进树荫底下,温度立刻降了几度,林决明走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伐很慢,像真的只是来散步的。
“今天那个三号位,”林决明忽然开口,“你注意到没有?他最后那节有个假动作,先往左拉缰,球杆却往右挥,骗过了对方两个防守队员。这种技术叫‘hook ’,需要马匹配合度特别高,骑手和马的默契得练两年以上。”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球杆挥动的轨迹,顾卓走在他旁边,沉默地听着,林决明自顾自地说着,从三号位说到那匹斑马的后肢力量,又说到Habtoor俱乐部今年新换的草皮品种,叽叽喳喳,跟个麻雀似的。
“还有那个灰马,它叫Gt Arizona,是那个三号位蒙特韦德的御用马,它可是银杯赛事获评的顶级赛马,”林决明越说越兴奋,“它起跑那一下爆发力真的绝了,我算了一下,起跑三秒破全速,这种马在国内很少见,一般只有阿根廷和英国那边……”
林决明说个不停,顾卓侧头看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林决明脸上,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顾卓实在想不通,这人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对一匹马、一场比赛、甚至一片草皮,都能投入百分之百的专注和喜爱。
顾卓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小石路,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如此纯粹的热烈,他世界里一切都是冷静的、可控的、理智的。
他的体面永远纹丝不动。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前面拐过一个小花坛,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林决明的脚步疏忽一顿。
一看去,花坛边的灌木丛底下正缩着一只小猫,大概两三个月大,浑身脏兮兮的,毛色是杂乱的橘白相间,瘦得皮包骨,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哎,”林决明立刻蹲下去,“这儿怎么有只猫?”
小猫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大概是没有力气,林决明蹲在花坛边,手指伸过去,停在半空,小猫鼻子动了动,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轻轻蹭了一下。
林决明的眼睛瞬间软了。
“顾卓,”他回头,“你看它。”
顾卓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林决明,那人正用手指轻轻挠那猫的下巴,小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好瘦,”林决明专注的逗着,说,“肯定饿了好几天了。”
“公园里应该有流浪猫救助点,”顾卓说,“可以打电话给园区管理。”
“那要等多久?”林决明皱眉,抬头看他,“它这么瘦,万一没人管,过几天就死了。”
看着他的眼睛,顾卓知道坏了,林决明说完就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捧起来,小猫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林决明用指腹蹭了蹭它的头顶,转头看顾卓。
“我想带它回去。”
……就知道。
顾卓开始计算家里要添多少麻烦。猫毛、猫砂、猫粮、抓坏的家具、半夜的叫声……他家里一向整洁,东西各归其位,多一件杂物都觉得碍眼。
“家里没有养猫的条件,”顾卓说,“而且我们都没经验。”
“可以学啊,”林决明立刻说,“谁天生就会养猫?”
“我经常出差,”顾卓冷静地分析,“谁来照顾?”
“可以请个阿姨啊,”林决明把小猫往怀里拢了拢,“再说了,我不是住你家吗?我又不出差,我来照顾。”
你来照顾?顾卓不信,可他又知道林决明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最终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它需要定期打疫苗,做驱虫,长大后还要做绝育,否则会生宝宝,很麻烦。”
“不麻烦,”林决明抱着小猫站起来,凑到顾卓面前,把猫托起来给他看,“你看它多乖,眼睛多漂亮,顾卓,我们养它吧,好不好?”
小猫在林决明手里,歪着头,一双圆圆的眼睛无辜地望着顾卓,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顾卓看着那一人一猫,头很疼。
“你先放下来,”他说,“我们商量一下。”
“不放,”林决明把猫往怀里一拢,固执地摇头,“一放它就跑了。”
顾卓看着林决明一脸稚气,哑口无言。
理智告诉他不能养,他的家会遭殃的。
他甚至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寡淡。
“……先去做个检查,”顾卓最终说,“再去给它买点东西。”
林决明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翘得老高:“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吗?”顾卓反问。
“你答应了!”林决明笃定地说,转身就往停车场走,脚步轻快,“你都说要给它买东西了!”
顾卓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林决明一手护着怀里的小猫,一手掏出车钥匙,嘴里还在跟猫说话:“你有家了,知道吗?以后你叫……叫什么呢?顾卓,你说它该叫什么呢?”
“都可以。”
“那叫橘子吧,”林决明自顾自地说,“橘色的,多贴切。”
顾卓没接话,两人回到车上,林决明把小猫放在仪表台上,小猫缩成一团,不敢乱动,随后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转头问顾卓:“去哪?宠物店?”
“我知道一家宠物医院,”顾卓说,“在静安寺那边,东西比较全。”
林决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还接触宠物医院?”
“客户开的,”顾卓说,“去过一次。”
车子驶出公园,汇入车流,林决明心情好爆了,等红灯的时候还在逗橘子,用手指戳猫脑袋,橘子渐渐不怕了,伸出爪子去拍他的手指,林决明笑得阳光灿烂。
“你看它多活泼,刚才还蔫蔫的,现在就有精神了。”
顾卓看着窗外,淡淡地应了一声。
……唉。
宠物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装修得很精致,老板是个年轻女孩,认识顾卓,热情地迎上来:“顾律师?今天怎么有空?”
“带孩子来做个检查,”顾卓说,“再顺便买点东西。”
姑娘这才注意到林决明怀里抱着的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捡的?”
“嗯,它叫橘子。”林决明抢着说,“刚刚在公园捡的,想养。”
“那得先检查检查,”老板说着,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简易的检查台,“我看看。”
她把橘子接过去,检查了一下耳朵、眼睛、牙齿,又摸了摸骨头:“营养不良,有点耳螨,别的倒还好。先驱虫,再养养就胖了。”
林决明认真听着,“耳螨严重吗?用什么药?它吃哪种猫粮比较好?幼猫是不是要喝羊奶粉?”
姑娘一一解答,林决明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顾卓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这人此刻的样子和刚才在马球场上一样,眼睛里都有光。
这光到底是哪儿来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两人买了一大堆东西,林决明还非要买一个小铃铛项圈,顾卓皱眉说“猫戴铃铛对听力不好”,林决明才悻悻地放回去。
“你还挺懂。”
“常识。”
东西塞了满满一后座,林决明把车钥匙扔给顾卓,自己托着橘子坐进副驾。回去的路上,林决明一直在跟橘子说话,橘子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顾卓偏头看了一眼那一猫一人,对他来说,这只猫就像林决明这个人一样,拒绝不得,就像那初春不讲道理的杨絮,突然地就落进了他原本空荡整洁的世界里。
风轻云淡的收回目光,继续看前方的路。
漫天的杨絮纷乱无章,让人喘不过气,但人们依旧不会拒绝,因为杨絮来了,春天也来了。
春天来了,寒冬就结束了。
第20章
自从橘子入主东宫,林决明拥美人入怀的谋划就被彻底抛置了脑后。
橘子也很快发现这个家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个整天冷着脸的人类,但最好欺负的是这个整天笑嘻嘻的人类,于是它理直气壮地霸占了林决明的大腿,以及他原本打算用来“夜袭”顾卓的睡眠时间。
这天晚上,林决明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晃着一个羽毛逗猫棒,橘子蹦起来扑,一猫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书房里传来顾卓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偶尔几句简短地回应“明白”“可以”“按这个方向走”。
林决明没进去打扰,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决明逗猫逗得自己都困了,正打算抱着橘子去沙发上眯一会儿,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顾卓拿着手机走出来,径直走向玄关,从抽屉里换了副眼镜。
“这么晚了,你去哪?”林决明抱着猫站起来。
“公司,”顾卓扣着袖扣,头也没抬,“有点事。”
林决明纳闷道:“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顾卓没回答,换好鞋后又回头看了林决明一眼,“你先睡,不用等我。”
门轻轻合上,林决明站在原地,橘子在他怀里歪头看着门口。
国金大厦大部分办公区还亮的,顾卓从电梯里出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前台已经下班,值夜的保安看见他对他点头致意:“顾律师。”
顾卓温和笑着回应,随后径直走向严海龙的办公室,抬手敲了两下。
“进”。
严海龙是这家红圈所的管理合伙人之一,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上去焦头烂额。
看见顾卓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天启那边炸锅了,”严海龙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林董的秘书半小时前打电话给我,语气很不客气,说如果我们律所连一份基础的尽职调查报告都搞不定,他们要考虑更换外部顾问,而且不排除追究违约责任。”
顾卓接过文件看,他团队一周前提交给天启集团的海外并购尽调报告,这个文件就是关于目标公司在新加坡的环保合规资质。
报告上有他的电子签名,最后一页还附着他手写的复核意见:经核查,目标公司环保资质齐全,无重大合规风险。
“问题出在这个附件,”严海龙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页,“编号3-7的环保许可证复印件,天启的人今天跟交易对方开会,对方律师当场指出这份许可证在两年前就已经过期,目标公司实际上处于无证经营状态。交易对方威胁要重新谈判估值,否则启动退出程序。”
顾卓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这份文件当中的所有细节,这份文件是他亲自过目后签发的,但当时基础档案是从周淮手上交接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