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季潮生就转过身,倒着走,声音很轻,“为什么啊?”
“因为你不高兴。”陆宇说,“你见到我的时候很高兴的,怎么回家之后就不高兴了呢?不吃饭,又一杯一杯灌酒,又不在我家住了。我觉得这么久不见,我们变得特别生疏。”
季潮生反问他,“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对我这么热络?”
没等陆宇回答他,季潮生自己先回答了,“因为你人好。”
他的话是对着陆宇说的,眼睛却看着渺茫的一点,“你人好,对朋友好,对女朋友也好。”
陆宇再听到女朋友又什么好不好坏不坏的,小腹和后腰都隐隐作痛。他赶紧拦住仍念叨着她手里小妮多么多么好的陶老太太,"婶儿啊,我真不交女朋友,真不搞。您也别费心给我介绍了,要是人家约我吃个麻辣烫啥的,我还得大出血一把。"
"十块八块的你都舍不得花啊!"老太太作势要去翻扫帚疙瘩,被陆宇笑嘻嘻地挡住了,"我走了啊,婶!"
老太太拉着颤颤巍巍的老头一齐站起来,陆宇一直说不用了,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但是老太太坚持要把陆宇送下去。
走到单元门底下的垃圾桶旁时,陶老太太拍拍陆宇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棉袄,“衣裳这么薄啊,你穿棉裤没?”
陆宇说穿了,绒衣绒裤都穿了,我不冷。老太太就点点头,“那你走吧!”
好突然。不过陆宇也着急回家炒瓜子,“那我下次来看你啊,婶。”
“嗯呢,下次来别拎那老些东西了。”
陆宇都转身走几步了,忽然听到陶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是处对象,可千万别请人家小姑娘吃麻辣烫啊!太掉价了!”
这都啥啊,陆宇哭笑不得,老太太咋还真信,“不能啊,咋得也得去吃俩炒菜,你放心吧!”
目送陶老太太上楼后,陆宇解开簇新的油亮亮的车锁准备骑回去,从棉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还以为是他的硬币,但是他的硬币好像没有那么大个儿。
他掏出来一个熟悉的信封。
时间不够,够的话陆宇很相信陶老师会往信封里塞一篇千字文。他捏出一叠红色钞票来,数了数,两千两百块。
二十张簇新的,连号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
有张轻飘飘的纸条,从信封的空隙里飞出来。陆宇当年一口气写了几十张一模一样的欠条,这张上面是一千七,够做一次心脏彩超,输液加上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
还有还钱不要的,这么好的事呢。陆宇哼着歌,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往家骑车。天寒路远,他的口哨声很快被冻住,在脸颊边勾出两个浅白色的小括号,亮晶晶地反射着水光。
第4章 老板
陆宇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两个梨和一小把香蕉。他拎着水果袋子打开门,萌萌正趴在床上看漫画书。陆宇洗洗手,把她捞起来,“坐直溜地看。”
规规矩矩坐着肯定没有趴着得劲。陆宇洗了颗梨出来的功夫,萌萌又倒下了,泥鳅似的。他捞起来,萌萌就滑下去。陆宇吓唬她,“近视了戴个沉沉的眼镜,给你的大眼睛也戴小了,高鼻子也压塌了,到时候就不是小美女了。”
萌萌吓坏了,“我的睫毛呢?”
哎呦还知道睫毛呢?陆宇随口胡诌,“眼镜框一压,全掉了。”
萌萌赶紧端端正正地坐好。陆宇削了颗梨喂给她吃。休息一会儿后陆宇就要出门了,嘱咐萌萌自己玩,坐直了看漫画,晚上给她送饭回来。萌萌自己一个人无聊,漫画书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一小段故事,她就央求陆宇带上自己一起。
炒瓜子灰大,呛人,陆宇借的小仓库啥也没有,冷得要命。陆宇就哄她,“舅舅今天不是去摆摊,就在仓库里炒,没意思。”
但是对萌萌来说冷空气比空无一人的小房子有意思,她一撒娇,陆宇还是妥协了,“就玩一会儿啊,过半个点我就给你送回来。”
陆宇现在炒瓜子用的是一头高一头低的滚筒炒锅,一次能炒几十斤,他看准了往里填煤就行。陆宇真没唬萌萌,这么加热煤灰满天飞,加上生瓜子本身就沾点灰,炒熟了又飘烟,真挺呛人的。他俩都戴了两层口罩,萌萌还是咳嗽了两声。
陆宇是有考虑过液化石油气的,如果他摆摊的话更得这么整,要不忙活不过来。他填煤的时候没人收钱算账。不过现在他也不单卖,就不想这个了。
在电机皮带和瓜子的嗡嗡与沙沙声中,陆宇在心里算今天的利润。机器是借的,答应了人家出了正月就还,那么在这一个月内,他非得找到一份工资高点的工作不可。
过完年萌萌上幼儿园大班了,他就得攒更多的钱交择校费。还有吃药的钱,定期复查的钱,和24万的饥荒。
算着算着,他不禁火冒三丈,怎么就他妈的这么穷啊。
他真想把自己卖到北京,上海,深圳,卖到一切传说中富有的开放的地上撒金子的城市。白天上班,晚上去卖。他真想知道怎么能一天挣一万块钱,他妈的傻逼季潮生有让张琛来买他瓜子的功夫,能不能多他妈点他几次,多给他点钱啊,靠!
萌萌看着炒着炒着瓜子突然就热血澎湃的陆宇,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衣角,“舅舅,你怎么啦,你发烧了吗?”
没有没有。陆宇蹲下来给萌萌整理口罩,“无聊不,等我炒完这一锅就送你回家啊?”
没人应答他。在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句沉沉的声音,“这个煤碳排放量不太符合环保规定吧?”
只看一双皮鞋,不,只听这道声音,陆宇都知道是谁。他直起身,平静地望向季潮生,表情讽刺语气谄媚,“领导现在也管管环保城建啊?辛苦辛苦,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我不是领导,正好路过。”陆宇朝炒锅扬扬下巴,“消防过年会查的很严。”
陆宇又怎么不知道他今年没给消防“上供”,主要是想着一共干一个月,赚点钱还得交上去一半,他实在没法接受。倒是季潮生,回来没几天也是对松城的零售行业颇为了解。
他不想猜季潮生要干嘛,有时候他能猜到,但是并不希望自己猜得对,“你跟张琛说的啊,新美从我这收?”
季潮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拈起一粒瓜子,像抚摸花瓣一样揉了下它的壳,瓜子仁就完整的留在他的掌心。“我以为进货时就是炒熟的。”
陆宇诚实地回答,“有,就是成本高,而且搁不住。人家买的时候也喜欢来点现炒的,比较香。”
季潮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人挺拔,鼻子也挺拔,陆宇立刻想起刚才他逗萌萌玩时说的话了。
可惜的是萌萌也想到了,于是陆宇听着旁边传来的看似小声实则无比清晰的悄悄话,“爸爸,他戴着眼镜,但是鼻子没有压扁,睫毛也在!”
陆宇扶住了额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盯着他看啊。”
他鼻腔里飘来一股混和着冰雪气息和某种果香花香混合的味道,紧接着听到一阵��悉簌簌的声响。季潮生半蹲下来,捏捏萌萌的袖子,“你好啊。”
萌萌有点害羞,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他,“哥哥你好。”
季潮生笑起来,“我比你爸爸小两岁,你好像得叫我叔叔。”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包皮,“叔叔送你的,祝你新年快乐。”
萌萌捏着红包,转向陆宇。陆宇瞄了一眼,目测厚度,判断大概是两百元叠起来的样子,“谢谢叔叔吧。”
“谢谢叔叔!”
“不客气。”陆宇捏捏萌萌垂下来的小辫子,“爸爸说戴眼镜会把鼻子压扁啊。”
萌萌点点头,“爸爸说了,要坐直看书,才不会得近视眼。”
“嗯,你爸爸说的对。”季潮生的那副眼镜被他捏在自己手里,“喜欢看书的话,叔叔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书。”
此时此刻,陆宇真怕季潮生说那个地方是他家,是他在省委办公厅旁边的四季如春的大房子。但是季潮生说,“火车站旁边有个小图书馆,可以让爸爸带你去借书看,免费的。有漫画,也有故事书。”
“谢谢叔叔。”萌萌回头去抓陆宇的手,“爸爸!”
陆宇哄她,“我明天带你去。”
“一会儿有个会。”季潮生站起身,先和萌萌说了再见。陆宇牵着萌萌的手,也对他说,“再见。”
季潮生正在整理头发,闻言轻轻抬起手,把眼镜推上鼻梁。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扬起手腕,示意陆宇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联系人发来的短信,“华融酒店11楼018,晚上七点见。”
陆宇仓皇地熄灭屏幕,抬起头时,季潮生对他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
就像陆宇不知道季潮生从哪里来的一样,他也不知道季潮生是从哪走的。总之他稍稍愣了下神的功夫,小仓库里又只有他和萌萌两个人了,还有点突兀的格格不入的香水味。
“舅舅,舅舅!”萌萌把手臂费力举高,“红包,红包!”
真聪明。陆宇摸摸萌萌的头发,夸她,“反应这么快啊小宝。”随即嘱咐萌萌,“下次见到这个哥哥的时候,还要叫我爸爸,好不好?”
在他们家称呼问题难于百十口封建大家族的过年祭祖。幸好萌萌一直记得很牢,“我记得的!”
他还要再嘱咐萌萌几句时,手机响起来,陆宇接通了,是张琛打来的,“小宇啊。”
“诶,张哥。”陆宇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帮费劲扯红包皮的萌萌拆了一把,这整的啥啊,胶黏,“不忙,你说。”
“机器是我朋友的,”陆宇说着说着都笑了,“买他干啥玩意啊哥,你转行了?”
“今天炒了得有四十斤吧。”原来小红包里装的是张家乐福的卡,陆宇捏着看了眼,又翻面瞅了瞅,家乐福门口好像有人收这个吧,两百的也有,五百的也有,折五块钱给现金。
要是两百的他就不卖了,留着给萌萌买点吃的,五百就卖给收卡的人换成现金攒着。
“哥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呢,也不沉。”
电话那边,张琛颇有点窘迫的意思,“宇啊,那什么,你看看你当时进货啥的花了多少钱,哥转你。我有个亲戚啊,想干这个。。。”
“张哥,我知道咋回事。”陆宇无意识地把手放进还带了点余温的锅里,搅和了一把混着沙子的瓜子,“他不想让我干这个,我就不干了,年后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
“诶!”张琛那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妈的领导说话都惜字如金的,多说一个字都不肯,“那你把现在有的都卖给我吧,我这边都收。”
陆宇说行。放下手机后,靠着灰突突的墙发了会儿呆。萌萌蹭到了他手边,“怎么啦舅舅。”
“没啥,好事儿,舅舅以后不炒瓜子儿卖了。”陆宇把萌萌抱起来,她小小软软的脸正好贴在陆宇的胸口,“那太好啦!这样你就不用起那么早,也不用在外面站着了。”
嗯。陆宇猜季潮生也是这么想的。问题是他不摆摊还能干啥呢,他又出不了松城。陆宇想过去开出租车或者上工地,但是萌萌离不了人。他得找能随时随地放下然后带孩子去医院的活,哪有这样的工作啊。
他不想,也不能离开松城,不能赌自己可以像别人一样,在南方有一次赚大钱的机会。他不是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人,他有孩子,孩子快上学了,户口还落在松城呢。
千头万绪,举步维艰。陆宇晃晃脑袋,搓了把脸,又捏了下口袋里的硬币,“走啊姑娘,咱先去shopping一把。”
临近年关,家乐福里人不少。陆宇把萌萌放进购物车的儿童座椅里,“姑娘,想要啥今天随便拿。”
萌萌也很捧场地鼓了掌。两人在零食区雄赳赳气昂昂地转了几大圈,陆宇说,“吃哪个!”萌萌说,“我都要!”
但是在陆宇真的把一包薯片放在车筐里时,萌萌突然就不高兴了,小脸拉得很长,“我不要番茄味儿的,很酸!”
“好嘞。那蜂蜜黄油咋样,还有海苔,新口味。”陆宇把番茄的放回去,又把其他花花绿绿的包装递到萌萌面前,“要哪个?”
萌萌咽了下口水,“都不要!”
嘿,咋都不要呢?陆宇推着萌萌往前走,“锅巴,巧克力,山楂片,旺旺小小酥,柠檬夹心饼干,要哪个?”
“也不要!”
这咋也不要啊。陆宇记得家里的冰糖都被萌萌偷摸翻出来舔过,怎么现在倒啥也不要了。
他不动声色地推着车子,余光打量着萌萌,看她目光追随的方向。
在路过垒得高高的旺旺大礼包时,陆宇看见她悄悄用指尖戳了一把红色的塑料皮儿。
“来个这个.”陆宇捞了一个最近的,放到购物车里。萌萌急得要命,双手举高要把它放回去,“你别买啊,我不要啊!”
“你不要我要啊,大过年的我也得吃点好的。”陆宇耍无赖,“那老些钱呢,花都花不了,我得多买点好吃的。”
萌萌半信半疑,“真的有很多吗?”
“是啊,你忘了,送卡那个哥哥不是长的又高又帅的,他可有钱了。”陆宇捻了下手里的卡片,“随便买吧,他花钱。”
萌萌欢呼一声,放狠话说要把超市都搬空,最后也只拿了一条巧克力棒,一盒丹麦曲奇,一个里面装着糖果的小汽车。陆宇买了点油和面,又给萌萌买了个青蛙王子的面霜。
都绕过洗漱用品的架子了,陆宇忽然想起那个“又高又帅的哥哥”,折回去给自己买了瓶大宝。
哪里都能用…吧?
结账时,收银员问陆宇有没有会员卡。陆宇摇摇头,掏出那张卡片,“有个这个,能打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