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哇,大手笔呀。请问怎么赔呢,你要继续去卖吗?我推荐你去个好地方好不好,你太有天资了,去那儿会招财进宝,生意不断的。”季潮生冷笑一声,“五十万我就不收了,我既不是陆小鹤的女朋友也不是她差点结婚的老公,需要的话倒是可以帮你转交给他们。”
说完他就背对了陆宇躺下了,任由陆宇怎么推他,抓他后背,他都不回头。
陆宇都不知道为啥说着说着季潮生又给自己说生气了,他现在真不懂季潮生。有时候觉得他阴森森的像鬼一样,有时候又觉得只是条没事喜欢在他身上磨牙的小狗。鬼和狗还有二相性吗,小鬼狗,小狗鬼。
就不说这个了,他踹了季潮生一脚,“大哥哥,你又给孩子扔哪了?”
季潮生不搭理他。
呃好吧,陆宇相信他总不会把孩子顺窗户撇了。萌萌真可怜,亲妈可能被出轨,亲爹大概不认她。后爹和后爹的对象每天纠缠着玩强制囚禁的诡异戏码,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关在家里,能陪着她的也只有她自己一个崽和一只猫了。
陆宇翻了个身,背对着季潮生,睡觉吧,哎。
因为不是第一次被季潮生关这个房子里了,陆宇对这里的熟稔程度甚至不逊于对方。早上他先起来的,摸摸后颈觉得没有很疼,就去厨房下了面条。盛出来正煎蛋的时候,听到推拉门外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猛地拉开。
“醒了啊?”陆宇把煎蛋盖到面上,“帮忙端碗,溏心那个是你的。”
季潮生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要吃早饭啊?”
这啥啊。陆宇说,“当然啊,不吃饭我不饿死了。还是说这次的惩罚方式是不让我吃饭?”
季潮生没吭声,他就端着自己的那份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正低头吸溜面条呢,对面坐下一个人,也不吃饭,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陆宇没理他,三五口就把面条吞下去了。看着对面把金黄的蛋液戳得流出来,盖满了面条,他好心提议,“不吃给我,别霍霍鸡蛋。”
季潮生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呢?”
这话太黏牙,太矫情,也太让陆宇无奈了。他只觉得喉咙里卡了一块薄荷糖,吐不出吞不下的,嗖嗖冒凉风,“那你想我怎么样呢?”
“不是经历过一次吵架,冷战,只做嗳不接吻的日子吗?还是说你挺怀念的,”陆宇说,“我每天赤裸地拴在你床边你才有安全感吗,那你怎么不养条狗呢?”
“去吧,去养条你的同类吧,你把它腿打折,拴条粗链子系在你手腕上。你高兴了就喂他两口粮,不高兴了就勒死他,去吧宝宝。”陆宇真心觉得这样很好,为了避免虐待动物他可以假装那条狗,让他老公过过瘾,这样家里就有两只男鬼,和两条狗,“你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吗?”
“季潮生啊,”他从桌子底下握住对方搭在膝盖上的手,凭心而论,他读这个名字时微微涩口。这不是个流畅圆润的名字,陆宇闲来无事,在工位上摸鱼时曾经想过,季潮生不喜欢他叫他小季,那给季潮生起个啥小名叫着好听一点。潮潮?生生?听着都很怪啊。
他真的很想叫一叫季潮生的小名,宝一宝,然后晃一晃就过了五十年,两个人都成了老头,而他还是哥哥。
陆宇用力和季潮生十指相扣,“两口子互相骗,互相瞒,不他妈累啊。我想听你说实话,行吗?我不是想知道真相是啥,我岁数大了,我没有二十岁出头时那么傻逼了,我知道我现在过得好日子都是你给的。哥哥上次没留住你,还能再看着你走一次吗?我爱你,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爱我的时候很理智,很会盘算吗?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不会像你包容我一样溺爱你?”
“你不要骗我,小宝,”陆宇非常坚定,非常软弱,非常卑微和冷漠地开口,“你给我一个影绰绰的东西让我看,又不告诉我事情到底是什么样,那我能不东想西想的吗?”
季潮生终于开了金口,“我没有想让你看到。”他有点懊恼了,“没有协调好吧,苏仲文大概想在你签合同之前让你看到他准备好的文件夹,不过显然我快一点,不然就耽误大事了。他没有遵守我们之前的合约,感情用事,我会考虑接下来和他进一步的合作是否需要中止。”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错误,很乖,很有担当,很谦逊,“我做事不干净,丢三落四的,很不入流,我会继续努力的。”
季潮生说完后仰起头看陆宇的反应,陆宇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于是站起身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像鼓励萌萌多算两道口算一样夸奖他,“不是你的错,宝宝,再多给我讲一讲好吗?”
“苏仲文和我想法差不多,我们的户籍地不在这里,想从政需要代理人。但是他可以找别人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要找你。”
他说这句话时理直气壮,神情里甚至带了点委屈,陆宇机械地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在滴血,“陆小鹤之前是被苏仲文挑中了?她被威胁了是吧,五十万,足够她当牛做马好多年了。”
“没有啊,五十万而已,陆小鹤不自杀的话,我猜她最多三年也就还清了吧。”季潮生的语气只是微微上挑了一点,他镜片后和嘴巴里就涌出讽刺和赞赏混和的色彩。季潮生偏开抚摸他的手,朝椅子背靠去,肩膀把家居服绷出漂亮平直的一条线,“陆宇,我都说过了,你真的有点傻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苏仲文也会被骗,说明陆小鹤手段了得嘛。凭心而论,我蛮欣赏她的,为了前途,女朋友算什么,哥哥又算什么,你要是有这个精神,卖也卖成头牌了。”
季潮生推了下眼镜,微笑着在陆宇脸上捏了一把,在他茫然的脸上强行赋予一点笑意,“你猜如果这笔钱被追究,赔偿款最后要压在谁身上,由谁还?”
“不过我知道,你不会想这个的,真落到你头上,你也就咬牙忍住了。”季潮生啧啧称奇,“你很不会骗人啊,利用感情换好处是很好的技能,早点跟你妹妹学一学吧。”
“还有,不要再摆出一副为了我宁负天下人的表情啦,我不需要。陆宇,我不需要你施舍我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只需要握住你就够了。我管不了你在乎谁,我还不能确定我离不开你吗?”
季潮生连碗带面一起泼到岛台下的橙色垃圾桶里,“再去床上睡会儿吧,明天还是我做饭。”
第48章 电视
季潮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没关着他,没锁着他,也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对待他的态度犹如对待第一天相亲认识第二天洞房新婚的老婆,没什么感情基础,也没有离婚的打算,凑合着过。陆宇很不适应他的冷淡,同时很想让自己老公高兴一点,为此买了很多骚得要死的衣服。
都是他在论坛上看到那些小零推荐的,交叉绑带,大露背,蕾丝小裙子。只是没什么机会穿给对方看,季潮生好像又忙起来了。
接连三个晚上不回家,陆宇一个人待得实在无聊,跑回去找萌萌和咪咪玩了。住了一晚上,发现风平浪静的,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第二天他就答应萌萌晚上带她和小猫一起去另一个房子住,阿姨帮忙收拾行李,他白天先去上班了。
上班时一直想着季潮生,蜘蛛纸牌全输,扫雷老被炸死。
郑老板不在,不知道是已经完成任务功成身退了还是又去救死扶伤了。不在也好,在的话见到了怪尴尬。
陆宇实在无聊,实在无聊得很,就扒拉手机,翻了半天他给王勖打去了电话,想嘀咕几句。
没人接,有男声说让他转进语音信箱。陆宇想了想,没留什么,就挂掉了。
磨蹭磨蹭的,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工友照例调大城小爱看,女主持换了,这个说话更接地气,有意思。大家乐得前仰后翻的,陆宇也一边扒拉饭一边瞟。
广告的十几分钟有人调台,陆宇从牛肉里挑香菜末吃,突然,他叼着筷子愣住了,“停停,这个这个!”
“啥?”调电视的工友停下了,“你看这个?松城动画?喜羊羊与灰太狼?”
“不是,哎呦,我来。”陆宇把嘴里的筷子抽出来摆饭盒盖上,他拿过遥控器,又往前摁了两下。
电视上出现了一张体面至极,明星一样的脸。
体面周正是一种说法,用来形容深邃到看起来有点假洋鬼子的五官和裁剪得体的西装外套。工友手扬起来半天,看陆宇没有还回去的意思,就搭在肩膀上了,“老陆还乐意看点新闻联播呢?”
陆宇嗯嗯敷衍了一句,“随便看看。”
旁边人陪着看了一会儿,只是这访谈实在无聊。这屋子里的人就算看新闻,也只喜欢看国外哪哪打仗啦。南方做生意的老板压尾货出不去跳楼自杀,东北大哥热心相助,女的打小三,男的被抓奸,这种。
要么就是看点旁门左道的禁忌话题,加很多自己的理解再外包装出去,最后神神秘秘地往天上指指。
这黏糊吧唧的访谈没人乐意看,最后就陆宇一个人不要脸地守在底下认真听,不顾一旁工友不满地啧啧啧砸吧嘴。
今天中午松城电视台播的应该算个专题片,录播的,讲的是作为国企改制优秀代表����松飞由国有制变成股份制的出色操作。来来回回就是几个词颠倒着说,平稳过渡,妥善安置,保值增值,新活力,以及改革,改革,改革。
片子应该放一会儿了,过了介绍季总何许人也的那段。陆宇还挺遗憾的,他有点听别人是怎么夸季潮生的,他对于这种上电视的颁奖方式心怀敬意。
不过季潮生看着就很宠辱不惊了,他只是礼貌温和地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视上,新车间的机器在孜孜不倦地转,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站在厂区门口,双手叉腰,踌躇满志。有个年轻女记者对着不远处正剪彩的一群人介绍,“改制后,企业卸下了沉重的历史包袱,明确了产权归属,引入了市场化经营机制。短短三个月,订单量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陆宇总觉得采访的女记者很熟悉,看了半天发现是原来主持大城小爱相亲访谈的那个。
“企业原有职工3841人,通过内退、买断、竞聘上岗、再就业培训等方式,全部得到妥善安置,其中无人上访,实现了平稳过渡。”
下一个镜头切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身材略胖,看着温良憨厚,对着镜头说:“刚开始心里也没底,后来方案出来,挺满意的。现在在新公司接着干,挺好。以前我们两口子老干仗,现在工资涨上来了,我姑娘都说了,爸爸不跟妈妈吵架了。”
镜头再切回来,季潮生的眼神温柔真挚,“这我心里就有底了。”
陆宇一时间被报道里安居乐业的美好幸福生活迷住了,加上片子里的机器太新,环境太好, 他总觉得跟他没啥关系,不像自己待过的地儿。
电视中一个接一个漂亮数字抛出来,他都没反应过来哪不对。还是旁边嚼馒头的工友啐了一口,“去他妈的!”
“是没人上访吗?是他妈敢闹事给你人拆吧零碎了都。啥前儿给的买断钱啊,妈的一个字儿都没收着啊,被狗吃了吧!”
旁边有人搭茬,“哎呦,可不这么说,不是有人拿着了吗?我媳妇小姐妹儿同事的二姨,人家就拿着了啊,比占地给的还多呢。”
大家都笑起来,陆宇来的最晚,不知道那个“二姨同事闺蜜的媳妇”是个什么存在。有好心人给他解释,“就是个乐意上访闹事的老太太,儿子老头都是松飞的。有天煤气她中毒了,没救过来,人没了。说是煤气中毒,但是不是反正咱也不知道,人家赔了一大笔钱呢,十几万。”
“那真不少啊,临了临了给孩子留一笔。”
“可不是咋得,人还是得有那个命啊!再者平时多做好事,给自己积积德。”
陆宇左耳朵听着一帮人对于老张太太,对于一条年老无用刻薄低俗女人生命在最后卖出高价的艳羡,右耳朵听新闻播报里的一大串美丽的富有韵律的数字��
“本次改制共涉及哈飞集团下属三户企业,产权转让总额4.2亿元。”
“经审核批准,共核销历史不良债务7.8亿元。”
“季潮生作为职工安置专项负责人,因其在改制工作中的突出贡献,获得市政府颁发的‘国企改革先进个人’称号,并获得奖励50万元。”
五十万啊。陆宇觉得五十万应该是挺多的,陆小鹤愿意为了五十万抛妻弃子跟男的睡。又觉得其实也一般般嘛,很一般般。季家衡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季潮生辛苦工作,坚决执行。这么看,五十万也实在不值一提。
片子在季潮生的微笑中定格,结束,电视上开始放松药六厂葡萄糖酸锌口服溶液的广告。陆宇问了一圈,没人要再看啥,电视就这么空放着了。
他重新坐回工位,开始扒拉尚有余温的米饭粒。正在此时,电话响了。陆宇看到是王勖就接了起来,“喂?”
“是要请我吃饭不?”
陆宇本来心情就不爽,对面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更没好气,“不得,我凭啥请?AA吧。”
厂子里信号不佳,王勖的笑声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你手机没外放吧?”
“天大的好事,你老公没跟你说啊。你等我一下,我找合同给你念念。”��悉簌簌好一会儿后,王勖四平八稳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松飞旗下附属企业机械加工厂改制后新组建的松城赫宇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6000万元,其中经营团队持股12%。陆宇作为经营团队成员,持股3.5%。”
“算一下,你现在名下对应210万的股份呢,这回心情好了吧。郑容前两天跟我说,苏仲文也入股了,但是没你份额多,好像最多的就是你吧?我跟你说你别看210万不多,这是刚改制完,等到政府投资,那边才大头呢。”
陆宇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210还不算多?”
“这是实账嘛,没水份那种。当然咱们是搞不过人家玩金融的了,人家随随便便就六百八百的往上杠了,吓死了。对了,你别说我没提醒你啊,有时间去跟苏仲文聊聊,把你妹的账平掉,要不然哪天虚的变成实的,你手里股份全砸进去了。”
就那五十万呗。陆宇说完自己都觉得太平静了点,“行,哪天我去找他聊聊,不行我直接还给他好了。”
王勖很惊讶,“啥啊,八百万直接还吗?你没看懂人家账面怎么记的是不是啊,陆小鹤只是个中转啊。哎算了你直接问你老公吧,这种事他肯定比我在行,解释的明白。”
“你说多少?”陆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吱嘎一声响。旁边工友纷纷侧目,注视着他快步往水房走去。他压低声音问道,“哪里来的八百万?”
王勖说,“不就放郑容桌子上那个文件夹里的合同吗,苏仲文和陆小鹤签的啊。你老公还说呢,夸你有进步,特上道。以前这事非得哄个几天,你这次特大度,特配合他,他心里暖暖的。”
“真的,跟我明里暗里炫耀好几次了,说怕你误会啥啥的。完了你特贤惠,可信任他了,也没问他。”
陆宇耳朵里嗡嗡响,他像对待坏电视一样猛拍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 他喃喃自语,“有没有可能,我就没翻到那页啊。”
“啊?”
第49章 恩赐
陆宇订了个小包厢,把定位发了过去。王勖秒答应了,看见地点还调侃了两句,“嚯,当老板了就是不一样哈。”
陆宇没再回他,他心里很乱。王勖下班太晚了,他先点了几个小孩菜陪萌萌吃,说是哄孩子,其实是萌萌陪他。
他老姑娘不仅把最脆的一大块锅包肉夹到陆宇嘴里,还把咪咪往他脸上放,猫舔了他一脸口水又弄了他一身猫毛。阿姨来接她回家时萌萌还很好心地把咪咪借给他玩,“舅舅,我的小猫咪陪着你。”
全是口水,把孩子送走陆宇就去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等王勖赶到的时候只有一只大肥猫迎接他,他弯腰把猫抱起来,正好与从洗手间回来的陆宇撞了个正着。陆宇额前那点碎发被他呼噜脸的时候顺手抹上去了,露出俊美明丽到无以言说的五官。
“。。。”
陆宇疑惑地伸出手指在愣神的王勖面前晃晃,“想啥呢哥们?”
“你适合这个发型,真事儿,贼板正。”王勖往他脑门上戳一把,“可像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