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27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他不会推开我的。季潮生想,他不会不要我的。

陆宇是他的哥哥,老婆,妈妈,小狗,小表子。他现在只是累了,玩具需要好好爱护。

一定是这样。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陆宇的小感冒恢复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无所适从。萌萌在岛台上听她的绘画老师讲课,他也在一边溜溜缝。最近她喜欢用油画棒画画,每天都用,加上涂得厚又重重叠叠的,有几个颜色很快就用完了。陆宇也不上班,没什么事,就去楼下文具店给她买了一盒。小姑娘涂着,陆宇在一边看,总觉得没之前的那么亮,“爸爸给你买错了?”

萌萌说没关系的,都可以用,大胡子蓝眼睛的老师也说小朋友用什么都可以,培养想象力,打好基本功就可以了。但是陆宇看着那一块黯淡的白色,心里忽然拧巴起来。他裹紧棉袄又顶风出去了一趟,买了盒最贵的,印着日语的回来。

折腾一圈,轻描淡写地抹了一笔,依旧黯淡无光。

画画课结束,又有英语老师陪着读单词,保姆端来水果茶点,又殷勤询问晚餐摆盘样式。陆宇大吃大喝地享受,心里却总莫名惦记那根油画棒。

晚上等季潮生一打开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接公文包,“你给孩子的油画棒是搁哪买的啊?”

“用完了?储藏室还有,我忘记说了。”季潮生想了下,黄黎的画具应该都是从香港带过来的,包括那些盒申内利尔。他随口说,“松城买不到,明天我让采购再带一些回来就好。”

哦,这样啊。陆宇慢吞吞地说了声好。

晚上,陆宇总归无聊,用他下午自己买的小油画棒画画,季潮生在一旁看,边看边夸他,“我哥真有艺术天赋。”

是吗?陆宇问他,“看出我画的是什么了吗?”

“看出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季潮生指着雪地里的三个小人,“我,你,还有萌萌,画的真像老婆。”他亲了陆宇一口,“我们在公园里玩什么呢?”

陆宇摸摸画上的三个小人,摸摸扎着辫子,举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又摸摸他画在她身边的跳格子用的房子。

像把手伸进漫长,虚无的,永远回不去的昨天。

终于过了,开心。可以搭配一些伤感bgm 食用降低腻度,可以起到一个薄荷叶的效果

我很喜欢被删掉的这句,我觉得挺神圣的(哇好神圣),放在评论吧。

第35章 生活

季潮生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端庄风骚的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和他走完从重逢到同居的全流程。

也就是同性恋不能领证,陆宇也不会生孩子。不然先摆酒请客地忙活,再揣着崽子和其他夫人逛街喝下午茶,他就没空想东想西了,夫人外交也很辛苦的。

不过他们已经有个小朋友了,也很不错。

项目推进到高潮,每天忙着开大大小小的会议,季潮生偶尔分神,盯着会议桌中间的一排小旗发呆时会想起陆宇,更多的时候他忙得忘记回复阿姨信息。

阿姨倒是很负责,每天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发十数条彩信给他,陆先生今天早上没胃口,早午饭一起吃的。陆先生带着小姐去小公园散步了。陆先生今晚亲自煲了汤,说等您回来喝。

蛮辛苦的。季潮生提笔签下最后一个生,今晚早点回家好了。

说是早点,开门时也快十一点了。家里的所有灯都关着,唯一发亮的电视机在一人一猫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影子。陆宇裹着一条长毛毯蜷在沙发的一角睡着了,电视上在放某一部电视剧的片尾曲,季潮生瞟了一眼,中国式离婚。

他大可以借题发挥,吃醋发脾气,让陆宇哄他,惩罚他最近的乖顺或者说是冷淡。偶尔好日子过惯了,他也想找点刺激来缓和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一天的麻木。

可是小宇总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舔舔嘴角的j 液,说困了老公,想睡觉。

难道他真的是只猫?季潮生把专注看电视的咪咪赶下沙发,搂着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慢慢靠在自己怀里。衣料摩擦出����的响声,臂弯里的人含含糊糊地叫他,“回来了哦,汤凉透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自己弄,你呆着吧。”季潮生反手捞起来一个大抱枕,把陆宇围起来,又掖了下毯子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点?”

陆宇点点头,季潮生就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等他盛了两碗饭端出来,看他哥挑挑拣拣,很艰难地吞下一颗小拇指大小的青菜。

这么难吃?他挨个菜尝了一遍后,再次打量了一番正卖力噎米粒的陆宇。

在他审视的目光里,陆宇仰起脸,像朵大葵花似的对季潮生笑,“老公你做饭真好吃。”

呵。

季潮生慢条斯理地把他的那碗饭吃完,又把陆宇的饭划拉大半到自己这。等把两盘菜两碗饭吃空又喝了小半盅汤,他放下筷子,“怎么能让你高兴?”

陆宇眨眨眼睛,“怎么啦,老公?你在我身边我就开心,嘿嘿。”

季潮生冷笑两声。

在他既像嘲弄怜悯又像无可奈何的目光里,陆宇收敛笑意,慢慢咽下一勺汤,“我要上班。”

“我在家里什么用都没有,洗衣服做饭看孩子都不需要我,我想干我原来的活儿。我会早早下班回来陪你陪孩子的,”陆宇轻声说,“也不会和你们有什么瓜葛的,我就想找个班上,在家呆着腻歪。”

季潮生放下筷子,“陆宇,你老公没在干什么违法违纪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陆宇抬起手揽住季潮生的脖子,“可以吗,可以吧?”

“随你吧。”季潮生拨开陆宇的胳膊,“我去洗碗了。”

在水流声中,他胸前攀上两条柔软的手臂,有人正踮脚把自己挂在他后背上。季潮生不为所动,继续刷碗。

身后的人坚持不懈,在他胸肌上揉揉捏捏,又在他耳垂上啃了一口。痒酥酥的,他不自觉就笑了。

陆宇抓紧机会,仰头亲在他扬起的嘴角。

正好最后一只盘子被抹干净,季潮生回身一把抱住陆宇,把他放在宽阔的岩板上,“高兴了?”

这个角度看陆宇的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又很像小狗了。他还傻傻地对自己笑,更呆,世界上像小狗的小猫或者像小猫的小狗吗,没有的话陆宇就是。季潮生捏捏他的脸,过年那段时间养的好,无论脸颊还是大腿都有软肉从指缝溢出来,更遑论二十岁时钟爱打球而热气腾腾汗淋淋的年轻男孩。

才半个多月,他把他哥照顾得病恹恹的,“瘦太多了,下个月必须上一百三。”

话从口出才觉得语气不对,但是陆宇已经乖乖点头了,他也没再说什么。

陆宇拒绝了季潮生要给他安排到自己身边的提议,说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季潮生看得腻歪了。

他说这句话时季潮生正在洗五指毛桃,泥浆在他指尖沾了薄薄一层。从他们一起住开始,萌萌慢慢喜欢上喝各种清甜的汤水,偶尔也会主动点某某汤要求他明晚前煲好。

餐桌上,陆宇一般象征性地抿两口。季潮生提过几次,陆宇也只会端起碗来一口闷掉,像喝中药一样。

后来季潮生就不给他盛汤了,如果煲多了他就自己喝掉或者倒掉。

陆宇等了一会儿,季潮生还是没说什么,水流声哗啦啦啦响。他顺手把水龙头关了,又去牵季潮生的手想搭在自己腰间,被躲开了,“好的,收到。”

“啊?”

陆宇找的是个修机床的活儿,这两年医院设备都兴外包给三方,便宜是一方面,出事了也有担责任的人。他有一间逼仄的办公室,后面是一个小配件仓库。

每天早上他穿着和医院后勤差不多的白大褂,跟着设备科的人巡检,给CT机做预热测试,记录球管温度,床体运动误差。有时处理各种突发小故障,比如高压注射器卡死,床升降螺杆异响,影像工作站的散热风扇报警等等。

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不过也蛮清闲的。毕竟大故障他修不了,得打电话叫原厂工程师,小问题原来的师傅就能上手调。他的主要价值是日常保养和应急顶替,让这些天价设备少停机一会儿。

快三十了,陆宇没有像年轻时虎超超地干,整不好了被人赖上咋整,到时候还得季潮生来割地赔款。

就这么溜溜达达地上个小班,没事跟医院门口俩保安大爷唠唠嗑,或者在电脑上玩蜘蛛纸牌和扫雷,中午再去医院食堂吃口饭。他没有食堂的饭卡,每次是保安给他刷,他折现。有没有饭卡钱差不少呢,他以前老往医院跑,了解。

挺好一活儿。

最开始干活的那两天季潮生看起来挺不爽的,不过他没搭理。第三天一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呢,就有人捅他。

给你含给你含,别着急好不好?陆宇揉揉眼睛,刚张开嘴,舌尖就抵上一个水润的小球。

哪来的这么大个的葡萄啊?

他一边嚼,一边听床边的人絮絮地说,“上面一层是早点,下面是葡萄和清炖牛肋条。到了工位先把早餐吃了,然后把饭盒盖盖实,别让热气跑掉。不喜欢饭堂的蔬菜也要多吃,肉更要多吃。。。你笑什么?”

陆宇自顾自地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好啦,老公,我不会跑的,不要担心啦。”

季潮生登时火冒三丈,“我是为了这个吗,陆宇咱们讲讲道理,昨天给你洗完澡快一点了吧?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饭了,喂完孩子我又打电话给张阿姨让她给你换菜谱。一边盯着锅我还要刷碗,洗你昨天沾了机油的衣服,你就这么想我!”

“这么辛苦啊宝宝。”陆宇把季潮生递过来的饭盒搭在桌沿上,又在他衬衫上装模做样地戳了两下,“哥哥给你按按。”

第36章 花苞

季潮生顺势往他怀里滚,也不管自己的衬衫是不是刚熨过了。头顶传来一阵轻柔的抚摸,半晌后又拂过一个羽毛一样的吻。

鼻尖萦绕着软乎乎暖融融的香味,他听到他哥的心跳声。依偎了好一会儿,他抬头亲了下陆宇的嘴唇,“干嘛这么想我?”

“对不起嘛。”陆宇眨眨眼睛,“你刚才絮絮叨叨的有点像一个人。”

联想到自己刚才拎着的饭盒,季潮生很轻易就想起了许可欣,他按捺下又浮起来的情绪,“像谁啊?”

陆宇看了他好一会儿,“我妈。”

“呃我没别的意思,不犯什么忌讳吧,我妈正经挺不错一小老太太。”陆宇直起身,他的手掌在季潮生身上虚虚拍着,“我刚上班那两年她不老给我带饭吗,你也知道。后来她不生病了么,也做不了啥正经饭了。有时候炸个鸡蛋酱切俩咸鸭蛋还给我整个饭盒,医院食堂的菜水了吧唧的,非得让我揣着去单位。晚上还得让我把饭盒带回来,说要检查我浪没浪费。”

他语气很轻松,“我当时没想明白,干啥啊天天折腾这点东西。后来想,她是不是怕我跑了啊。今天饭盒得带回家刷,明天早上往饭盒里塞一根苞米,我就得回家了,我就没法去找你了呗。其实废那个劲呢,我想去也去不了啊。”

陆宇像开玩笑一样问他,“当时恨死我了吧,不去找你。”

季潮生轻声说,“没有,哥,对不起嘛。”

空气静了片刻,陆宇摸摸季潮生的脸,“是我的错。而且你平白无故的跟你哥道什么歉呢。”

“行了,服侍朕更衣洗漱吧。”陆宇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季潮生的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爽哈。

不知道今年算冷冬还是暖冬,雪下得厚厚一层,可有几支丁香花的小骨朵却早早冒了尖。

陆宇拎着大饭盒溜达着从医院往仓库走,顺带留意着有没有五个花瓣的小丁香。不知道小丫头天天搁哪看见的,说漫画里五个花瓣的丁香代表有好运,陆宇反正是没见过,不都是四个瓣的么。

没想到低头溜一眼的功夫,他好像真看到一朵重重叠叠的花。人家其他的瓣都像十字架一样横竖交差地长,只有它好像挤到一块儿了。陆宇赶紧低头找,明明花枝上只有一小簇的,可要是真逐朵逐朵细看,一时间也眼花缭乱的呢。

他正猫着腰数呢,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敲击声,有浑厚的声音和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起传来,“诶,小年轻,说你呢!可不兴折枝子啊,花还没开呢!”

陆宇直起身,孙悟空一样拿着根长棍矗立在雪里的老头就冲他招招手,“咋是你呢?”

打更老头依旧穿着他的破棉袄,帽子倒是簇新的,“干啥去啊。”

陆宇愣了片刻,拈着花枝的那只手颤了颤,“大爷你搁这上班呢。”

“嗯呢呗,姓王那个小领导给我调过来的,说你和他关系好给我安排个好活,能多干好几年,我一直找不着空谢谢你呢。现在哈飞那天天有检查的,咱也进不去。厂子现在天冷,等再过俩月这些花全开了。”

老头聊这些尚未存在的花苞时,脸上的褶子也像花一样层层叠叠展开,“你还搁哈飞那上班呢?你们那检查完没有哇。”

春寒料峭,陆宇裹紧了身上那件不菲的羽绒服。其实他并不觉得冷,这衣裳暖和极了,好像自己会发热,烘得他脸红心跳。

反复确认大爷是真的,自愿的,高兴的换地方上班后,陆宇抱着饭桶拖着脚步走回他灰尘扑扑的小办公室。

陆宇没着急脱羽绒服,他抱着饭盒吃韭菜鸡蛋和排骨豆角,喝了一大碗汤,又把碗里的玉米萝卜马蹄一块捞上来吃掉。季潮生做饭真香,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尖咬掉。

吃到鼻尖冒汗时他像病了一场似的四肢酸软,后脑勺嗡嗡响。朦朦胧胧间他看见挂在他斜前方那台电视机上一对年轻标志的男女,应该是某个这屋里人用来下饭的中年相亲节目的主持人,正卖力地耍宝逗趣。

男主持不断模仿着身边人蹩脚的口音和忸怩的神情,在他重复一遍后顺势切到台下正前仰后合的观众;女主持就负责在某个丧偶离异的悲情故事讲解后升华出一段文邹邹又不知所云的句子,此时镜头又切到攥着纸巾抹眼睛的嘉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