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 第22章

作者:沈小郁 标签: 近代现代

“好了,我存完了。”陆宇把手机扣到季潮生的手上,捧着身后大包袱的脸亲了一口,“组织给你一个任务,你把它偷偷放回去,不许吵醒无辜群众。”

季潮生都起身了,余光瞥到搁在一旁的白衬衫,“这么重要的工作,你就亲我一下?”

第二天一早,季潮生熨好陆宇皱巴巴的衬衫,搭在沙发上,对正和萌萌吃饭的人说,“我先下去热车了。”

“嗯,你去吧,我一会儿就下楼。”陆宇看着萌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给她擦了擦嘴角。“在家乖乖的宝宝,不碰火不碰电,下午给那篇小口算写了。看书看漫画二十分钟就往窗外看看,看电视坐直腰板。累了让张奶奶带你去公园玩一会儿,穿得暖和和的,爸爸晚上就回来了。”

“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姑娘。”陆宇亲了下萌萌鼓鼓囊囊的脸颊,咪咪在他脚边蹭,他也把猫捞起来亲了一口。最后检查了遍公文包里的笔记本,卷尺,强光手电筒,棉线手套,还有两包红塔山。“走了啊妮儿。”

车库里停了两辆车,季潮生朝陆宇招招手。在奥迪车上,他简单介绍了下目前工厂的情况,“一部分机器的外观,精度,政府那边第三方已经出了报告,你帮助核查一遍。下午我这边要和审计吃个饭,你有什么事先给秘书打电话,”他朝陆宇的手机扬了扬下巴,“手机号存进去了,你尽量别被人欺负。”

怎么就被人欺负了。陆宇哭笑不得,幼儿园吗?“知道了,回来我给你煮醒酒汤。”

“谢谢。”季潮生俯身在陆宇额头上轻轻一吻,一声暗扣响,陆宇身上的安全带被解开了,“坐后排,司机一会儿送你,祝你工作愉快。”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下车把车钥匙放到门外毕恭毕敬的男人手里,又低声嘱咐了两句。停在一旁的宾利上走下来一位穿高跟鞋的年轻女孩,为季潮生拉开车门,又关好。

宾利飞驰而去。

奥迪驶进厂区大门,停在废弃篮球厂划出的停车区。陆宇和司机道谢,拎着包走下车。咯吱咯吱地踩着没到脚脖子的雪,陆宇仰头看那两排光秃秃的树。

这些树会在盛夏时卡着很多羽毛球,杈上横七竖八地搭几件深蓝色工服。

打更的老头颤巍巍地领他去开车间大门,陆宇想找他了解点情况,到最后也没找到搭话的时机,只得作罢。

门一推开,一股冷却液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就糊到脸上。倒也不算冲,甚至没外面裹着冰碴的风呛人。光从穹顶锯齿型的天窗打下来,本来今天就阴,玻璃又蒙了一层灰,陆宇就着墙上的镜子看自己都觉得浑浊不堪,更别提看机器。

他把灯打开,靠墙地一排立着四台数控机床,五轴联动的德马吉。其中三台盖着蓝色塑料布,布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陆工,你比我们快啊!”话音刚落,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两个人。陆宇和热情的副厂长握了下手,接过烟,点上火,“朱哥叫我小陆就行。”

“久仰久仰,陆工辛苦啊,这么早就回来了。中午我请客,咱去好好喝两瓶,挺久没吃咱们这边的菜了吧?”朱永平转而向陆宇介绍,“这是王勖,小王,王领导!”

王勖怼了笑嘻嘻的朱厂长一把,克制地和陆宇握了下手,“陆工。”

小道消息介绍陆宇时用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词汇,大概是早年在这边上学,毕业去南方工作。能捞到这么个活儿全靠与季总手下的某位秘书还是经理关系不错,属于有点技术的小关系户。

这种人最好对付了,无非想两头赚,工资拿一笔,找点吹毛求疵的小毛病敲一笔,钱都不多,毕竟真有什么大事先查出来的也得是第三方那边。

朱永平领着陆宇要往楼上走,“王科,陆工,咱们先喝点茶水去,暖和暖和。”

陆宇婉拒了朱永平的邀请,表示自己想先干活。朱永平对此也见怪不怪了,第一天,都得装一下敬业,“那我们先上去了哈,陆工到时候来楼上找我们。”

周边安静下来,陆宇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把塑料布掀开一角。

护罩上有道划痕,从左到右,很深,不像正常使用的损耗,像被什么东西砸的。润滑油的油位远低于最低刻度线,打开电气柜,变频器的接线端子上,有根线耀武扬威地扭在那,绝缘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

重新接也不好好弄。陆宇戴上手套,检查了下。报告写的是合理维修过,勉强算吧,差也没差太多。

电还通着,陆宇给机器开机,系统启动,机器开始自检。Y轴回零,异响,这声音陆宇再熟不过,他在深圳带学徒时,手底下小孩就这么干废了一条导轨。陆宇立刻按下急停。按钮一响,办公室里的朱老板也探出头来,“咋啦,陆?”

没油,滑块和导轨之间干磨呢。陆宇仰头喊了一嗓子,“没啥!”

门又关上了。

他没停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千分表,吸在主轴上,打X轴的反向间隙。表针跳了0.12,这台机器加工的零件,放在三坐标测量机上一打,没一个是合格的。

陆宇看了一圈,导轨磨出台阶了,报废卖铁和系统应该更划算。其他几台大差不差,他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走进了液压车间。

刚走进去他就注意到件事,四根主拉杆的根部,渍着粘稠的,混着灰尘的陈年老油,这是内泄。内泄意味着压力上不去,砸不出合格件。拆,换得两个月,备件调试没半年下不来。

陆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液压系统的简图,正标漏油点呢,背后传来热络的招呼声,“陆工,忙一早上了,吃口饭去吧!”

他迅速合上本子,“朱哥,王科,不说叫我小陆就行吗?”朱永平搭上他的肩膀,王勖也斯斯文文地笑着,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去了最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就着一枚三丝爆豆里的花生米,几人打开了话匣子。朱永平搂着陆宇感慨,这些年咱们这儿经济多不景气,外面都下钞票了,咱哥几个还守家在地过日子呢。陆宇应和到,“也不好干,哪有跟咱自己人在一块儿痛快,有好大家分么。外地人都欺生,小气吧啦的。”

“可不是咋地,来,兄弟,喝喝喝。”朱永平给陆宇和王勖斟满了两杯,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一顿饭下来,陆宇连朱永平老婆老收拾孩子朱永平家的小狗咬过人都一清二楚了,唯独厂里的事一点不知道。饭后,王勖说要回去送个文件,对官家的人,朱永平和陆宇都客客气气的,陆宇尤其恭敬。

送走了人,陆宇刻意摆出一幅被迫点卯熬时间到下班的疲累和不耐烦,边抽烟边叹气。朱永平看得直笑,“老弟,上午不还挺有干劲呢吗?”

“那不有领导检查吗?”陆宇往门口的方向撇撇嘴,“大过年的,硬给我整回来,还他妈的不给多发两个子儿。”

“你说他啊,他算个啥领导啊。坐办公室的小年轻,开个老丈人给买的小奔驰,觉得自己了不得了不得了,搁十年前给我递茶水我都不接呢。”朱永平这么说着,看陆宇起身,也立刻起来了,“小陆下午还去看看不?”

陆宇是想再去看看别的车间的,看着朱永平的样子,话锋一转,“去个der啊。”

他把烟头按桌布上熄灭,“按天结钱,谁给他卖命啊,走了朱哥,明天见!”

一直到走出门前,他都能摸到自己后背上灼热的光。

这才刚到单位四个多点,陆宇不愿意麻烦季潮生的司机再跑一趟接他回家,七绕八绕走到公交站想坐车回去。还没等到车呢,一辆奔驰停在他面前,王勖放下车窗,“上车。”

陆宇没动,很警惕地问,“你喝了两杯白的吧?”

“哎呀,这点酒没事。”

僵了一会儿,王勖找了个道边把车丢下了,走到陆宇身边坐下。陆宇看着正兢兢业业给同一排车贴条的交警,睨了他一眼,“钱多烧的啊。”

“别管那个了。”王勖说,“你看出毛病了?”

陆宇装傻,“啥啊。”

“装呢,那台德马吉,我都看出来估高了,你一打眼就看明白了吧。”王勖拦下一辆出租车,“走吧,能顺一段。”

车往市政府开,陆宇说,“差个十万八万的,不算什么事。”

“哎呦呦呦呦,十万八万的,不算什么事。”王勖阴阳怪气地复述一遍,惹得前排司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俩。他还不依不饶的,“真是过上好日子了。也是,对象十亿八亿都拿的出来,十万八万的算什么啊。”

净说这没味的话。“我说估价要是差个十万以内,他们吃顿饭就����”陆宇觉得王勖只会比他更懂,懒得解释了,“滚滚滚。”

“我还不愿意跟你说呢。”王勖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郑容吗?”

陆宇说,“我姑娘大夫么。”

“他不只是个医生。我查过了,他叔叔挺厉害的。你觉得我和他怎么样?”

陆宇要吓死了,生怕下一秒王勖宣布他和苏仲文已经上过床,幸好他立马接了一句,“他比我小一岁,我觉得挺好的。”

哦哦,郑容啊,那行。陆宇真心实意地送出祝福,“我觉得挺不错。”

他真心说的,也真的觉得很登对。但是王勖像叫魂一样,一遍一遍跟他提郑容和苏仲文的存在,搞得他都烦了,这么爱吗,“祝你早日嫁入豪门,行不行?到时候我去随份子,啊。”

王勖看了他好一会儿,“好呢。”

车快到大门口了,王勖让司机一会儿靠边停,他自己从包里翻出个小瓶子喷了喷,又倒出四颗口香糖,给了陆宇两个,“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好好干啊。”陆宇挥挥手。王勖都挪到车门边了,忽然回头问他一句,“你真不介意?”

哎呦喂我介意这个干什么?陆宇真的想笑,王勖又不是第一次处对象了,怎么这回搞这么纯爱,“你们谈吧,你过的好我就高兴,快点下吧。”

“好嘞,谢谢哥。”王勖像受到神父赐福的年轻朱丽叶,尽管喜悦,仍显得忐忑纠结,“我走了啊。”

陆宇挥挥手,“拜拜。”

第29章 疑窦

在楼下仓买,陆宇买了一兜小食品,他平时也不让孩子吃那老些糖,今天不一样,高兴嘛。

中午那杯酒有点上头,重新摸到机器让他亢奋。回家后萌萌和咪咪都跑来接他,陆宇给小姑娘抓了把大白兔,“吃完刷牙啊。”

萌萌欢天喜地地跑去藏起来了,陆宇俯身把满地转悠的小猫捡起来,张阿姨和他打了声招呼,“先生,菜备好了,您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哦,对,陆宇原来以为他得上班到挺晚的,没想到能回来这么早。他和阿姨道谢后,又陪萌萌玩了一会儿。

晚上吃饭时,汤锅就在厨房坐下了。陆宇准备了两种,陈皮乌梅山楂,酸甜口的。要是季潮生不喜欢,还可以就着白菜豆腐汤下绺面条。

他搅着锅里的食材,边思考边期待着,晚上做什么好呢?

带着孩子吃完饭,去楼下堆了个小雪人,欣赏一番许大艺术家的画作,又给未来的大画家念了几个故事后,萌萌就睡着了。咪咪乖巧地窝在它小小的臂弯里。

猫那么沉,萌萌的胳膊那么细,难免压着好大一块。陆宇人工调整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季潮生。

他没什么等人的经验,怎么坐都别扭。觉得手里没活空落落的,又觉得季潮生看见他全心全意期待着他回家会更高兴。

可等他把笔记本上的都通读一遍,整理掉几个过时的零件和工具后,季潮生还是没回来。

快十二点了,陆宇从房间里翻出条毯子,找了个抱枕倚在沙发上,开始看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这是部挺好看的泰国片,就是有点太长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态的问题,陆宇总觉得这两个年轻学生看起来有点暧昧。

因为想知道其中一方的姐姐到底为什么失踪,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下去,直到听到开锁的声音。

陆宇立刻去开门。

季潮生看起来依旧体面,头发和衣角都服服帖帖,除了衣服上浓烈的酒气,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合理。他伸手在陆宇脸上拧了一把,“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怎么喝这么多啊,谁灌的啊?陆宇扶着他进来,又顺便弯腰把鞋摆正。季潮生坐在沙发上,指着屏幕上正接吻的两个小男孩问,“你怎么看片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宇把电视关掉,伸手在季潮生眼前晃晃,“我们回去睡觉吧,啊?沙发冷。”

他生怕季潮生再说什么做什么给萌萌吵醒,幸好喝醉了的季潮生挺听话地攥住了陆宇的指尖,任由他一层层剥掉外套,领带,马甲和衬衫。

勉强把人扛到了浴室里,陆宇正打算给他擦擦脸,结果季潮生随手一拍,花洒呼啦啦地糊了陆宇一身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笨蛋啊笨啊,啊!水渍得陆宇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什么温热的东西隔着水打透的家居服,含住了他的儒尖。

一片雾蒙蒙中,他抱住了季潮生的头。

陆宇被吮吸得青动,他很想要一次,可是季潮生像只因为口渴而随意啜饮两口,没任何要下一步的意思。

水都凉透了。陆宇胡乱擦了两把,打理好季潮生后把人弄回床上,又折返回浴室把满地的水收拾干爽。

等他躺到床上时,已经没精力问季潮生要不要喝点汤之类的了。陆宇想被旁边的人抱着睡,可是季潮生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熟了,他就把手臂搭在季潮生的腰上,贴着他的后背闭上眼睛。

陆宇是被咳嗽声吵醒的,他四处打量了一圈,终于确定咳嗽的是他自己。旁边的床是凉的,陆宇摸了摸,起来找了两粒感冒药吞下去。

萌萌还在睡觉,陆宇煮了锅疙瘩汤。伴着飘出来的白烟,他靠在冰箱边给季潮生打了个电话。前两遍没接通,第三遍接的是他秘书,女声礼貌地告知他,季先生正在开会。

不到八点就开会了?真早。陆宇算算时间,季潮生大概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还是喝了那么多酒的情况下。他不头疼吗?

放下手机,陆宇去叫萌萌吃饭。

他今天去单位时,王勖和朱永平都不在,只剩那个打更的老头负责拿着开各个车间的钥匙。陆宇去液压车间摸了下直掉渣的橡胶,又看了看空气滤清器,堵得死死的,液压油早污染了。隔壁车间的渗碳炉保温层已经脱落,炉底板上散落着一些没清理的氧化皮,角落堆着一批落灰的工件。

老头披着大棉袄,看陆宇拿手电筒照着那批铝合金接头,跟他搭了两句,“干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陆宇含糊地回答,“两三年。”

“那不长啊。”老头踩了踩脚下的水泥地,“我看前几个说自己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也没你整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