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小郁
季潮生果然给他准备了衣服,一套银灰色的西装外套,没配领带,而是搭了条花色繁复的丝巾。又拿了块表扣在他手腕上。对着镜子,季潮生问他,“可以吗?”
可以吧。陆宇也挺久没参加过这么正式的场合了,衣服看着挺低调的,裁剪也很合身,“挺好看的,“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谢谢小季。”
他真心觉得收到了件很不错的礼物,道谢也是真心实意的。刚想问季潮生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出门了,就听到头顶上隐隐带着愠怒的声音,“你穿的这么好看又要去勾引谁?”
陆宇莫名其妙地,“不是你自己挑的衣服?”
季潮生指指镜子,“脱了。”
神经病,突然犯病了是怎么的?陆宇把外套抛到他脸上,“还你,你留着吧。”
季潮生把外套搭在他肩膀上,开始动手解陆宇的衬衫扣子。陆宇就算再没什么羞耻心,也不愿意配合神经病,他拍开季潮生的手,“不做,滚。”
季潮生倒是也没强行剥开他,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是很会脱衣服,脱得很快吗?”
陆宇被迫想起那个混乱,疼痛,爱恨交织的初夜,“你能去死吗?”
“我死了谁让你爽。”季潮生肆意捻弄着陆宇的唇瓣,“张琛吗,你脱衣服给他看,他弄你没?”
陆宇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在季潮生脸上,“滚。”
两人最后在衣帽间里打了一架,算是圆了季潮生二十岁时没还手的梦。推搡间,陆宇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嘶了一声。
虽然只是块和季潮生没半毛钱关系的淤青,他也立刻停手了,连带着眼神都变得清明。他搂着陆宇的腰道歉,“对不起哥。”
咋的,刚才是第二人格呗?陆宇觉得人是不能长时期装孙子的,迟早得露馅,“你忍我挺久的了吧?”
季潮生在他怀里摇头,“对不起哥,你太好看了,一会儿能不能别让别人见到你。”
不让别人看我你就把所有人眼珠子都挖出来,他爹的。陆宇挺瞧不起季潮生的,连张琛他都赢不了还是怎么着,“你有病吧,我是钞票啊谁见谁爱,那是他妈的见鬼了!”
季潮生说,“你别和别人结婚。”
“八婚都轮不着你。”陆宇说完后又后悔,他踹了季潮生一脚,“起来吧,还去不去吃饭了?”
季潮生喃喃自语,“你别和别人结婚。”
陆宇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不是在和自己对话,而是对着镜子的一角摸索着。这孩子咋了啊,“起来吧,起来啊?”他想把季潮生拉起来,没拽动,反而踉跄着摔到了地上。季潮生没有扶他,而是手脚并用着爬到了他怀里,八爪鱼似的搂住他,“你不要和别人结婚。”
太沉了啊操。陆宇费力地拍拍季潮生的后背,他快被压死了,“不结了不结了,行了你起来呗。”他一大龄剩男,跟谁结婚去啊,跟谁结婚不都是欺负人家姑娘吗?
然而季潮生忽然收紧他脖颈上丝巾的一角,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你就穿着这身衣服,我看到了哥。”季潮生手指颤抖着,慢条斯理地给丝巾打了个死结,“你要和许可欣结婚了是吗?”
在濒死的恐惧中,陆宇想起来这件西装外套的熟悉之处了。2000年的夏天,陆小鹤特意从香港邮来一套银灰色的定制西服,让他穿着这件衣服去参加许可欣的婚礼。
萌萌当时那么软,那么小,只有23个月大,还不怎么会用筷子吃辅食的年纪就会吃药了。陆宇全程只有看好孩子一件事要做,在新娘光彩照人地挽着丈夫敬回门酒时,他也拎着酒杯草草地碰了下。
许可欣挽起耳畔垂下的发丝,看上去想捏捏萌萌的小脸,最后还是放弃了,“陆工这么忙还是来了?”
小孩子对没见过面的人毫无反应,萌萌抱着陆宇的手指啃得起劲,像啃胡萝卜似的。陆宇也怪尴尬,这人家亲妈在呢。许可欣逗了一会儿,萌萌也不理她,站在一旁的男人也小声提醒,“欣欣,要不要先敬下一桌。”
在她转身离开后,陆宇举起瘦得像个小猴子的萌萌,放在自己脖子上。她现在是全场最高的一个人,登高望远,看着那个窈窕美艳的背影,咯咯一笑,口水流了陆宇一脖子。
那点水渍依旧黏在陆宇的颈侧,他费力地抬手擦拭,原来是季潮生的眼泪。怎么哭了呢?
精神再疲惫,身体也不受他控制地感到兴奋,陆宇无耻地bo 起了,季潮生也注意到,嗤笑一声,握在手中替他抚弄。
越临近窒息,身体就越清晰地感知到快感,他甚至能分清什么时候是季潮生指腹的薄茧,什么时候又是他柔软的掌心。
他毫不怀疑,季潮生在某一瞬间真的想勒死他。
幸好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打断了两人,季潮生按了免提,电话那边是张琛的声音,“季总,可能得早十分钟出发,开始下雪了。
季潮生嗯了一声后挂断电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陆宇,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后,把手里的东西抛到陆宇脸上,“真够浪的。”
在季潮生拨开丝巾扣子的一刻,他颤抖着s 在对方手里,随即剧烈地咳嗽。
陆宇伏在季潮生怀里调整呼吸,任由他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打扮自己。挑挑拣拣,他最后还是僵着身体,被套上那件银灰色西装。季潮生又摘下眼镜,架在陆宇脸上,“不许摘。”
陆宇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被季潮生抱起来,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眼镜没挡住陆宇秀美标志的眼睛,反而平添几分矜持贵气。直到坐上车前,他都没再开口和季潮生说话。
季潮生大概也没什么想说的。下车前他取了枚领结挡住陆宇脖子上的红痕,张琛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装聋作哑。
装扮得得体后,他深深地凝视了陆宇一会儿,“进去吗?”
陆宇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服务生迎上来接过陆宇手里的大衣外套,很年轻的笑容标准的男孩,陆宇说,“谢谢。”
男孩微微鞠躬,“您随我来。”
四处都是举着香槟杯,三三两两交谈的人。陆宇不想参与其中,季潮生又没要求,干脆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专心吃。这场冷餐聚会的小点心挺可口的,陆宇挨个尝试着,鱼子酱小饼干和烟熏三文鱼卷好吃。
他挑的专心致志的,没注意离他最近的开始窃窃私语的人群,“请的小明星吗?”
“不能啊,请又怎么会只请一个男的,还得找几个女孩啊。”
有人打断他们,“什么跟什么,喏,”他朝那边扬扬下巴,“季潮生在工大找的技术顾问。”
对方长长地哦了一声,“收购完不就成技术部经理了?”
说话的人耸耸肩膀。
提问者显然对这个俊美锝惊人的年轻工程师感兴趣,还在不断追问着,“找本地的,他这么放心?话说他怎么没从深圳带一个过来啊,还是这也是季家衡当时帮他找好的?”
“我不知道,我又不搞机械加工,你好奇就去问啊。”
在同伴的催促下,他从侍应生手里拿了杯香槟,走到俊美顾问身边,“你好。”
陆宇正专心吃三文鱼呢,冷不丁被人拍了下,差点噎住。一抬头,是王勖,“你有病不?”
“今天怎么这么凶呢?”王勖对着凑过来要敬酒的陌生男人随意挥了挥,拿了个大盘子把陆宇手边的几盘三文鱼全扣进去,“给你,吃吧。”
陆宇把盘子夺过来,“谢谢。”
“你脸上的眼镜是季潮生的吧,我就说他今天怎么没戴。没用,你戴上更好看。”王勖哼了两声,伸手把陆宇的眼镜摘下来,捏捏镜腿,“还是林德伯格,真有钱。”
他顺手放到眼前晃了晃,“哇塞平光镜,那他戴这个干嘛,装一下?”
陆宇说,“他天天晚上看电脑办公来着。”他朝王勖摊开手,“你还我吧。”
“你咋了,心不在焉的。”王勖帮陆宇把眼镜戴好,“你俩吵架了?”
“没有。”陆宇把眼镜扶正,“对了,你知道有哪个老板姓苏吗,应该是这几天新来松城这边的。”
王勖略微想了下,“真有一个,叫苏仲文,和你们家季潮生竞标过松医药的股权来着,但是失败了。我听说还要投一点酒店之类的,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可投的。”
“你负责这块的就少胡说八道。”陆宇阻止王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他们局多没正事,“他今天来了吗,你带我认识下吧。”
王勖带陆宇上了六楼,他的权限可以在大厅到顶楼的任何一层随意穿行。把陆宇带到露台的门口后,王勖问,“你不用跟季潮生说下?”
陆宇摇摇头,“他知道。”
从侍应生手里拿了杯香槟,陆宇径直走过去,近乎无礼地和端着杯子眺望风景的苏仲文打了个招呼,“苏总好。”
苏仲文挺温和地笑了下,挥挥手推掉身边的保镖,侧身和陆宇碰了碰杯,“陆工。”
多年不见,他和那个在婚礼上搂住许可欣的腰举杯的男人一样,成熟,英俊,富有魅力。时间只是缠绕在他西装外套上的一枚胸针和袖口,平添几分贵气。
陆宇问,“你认识我?”
“郑容你知道吗,我太太的堂弟,前几天聚会时把你的照片给我看,寻死觅活地让我帮他一把。小孩子,没轻没重的,我说他了,让他不要和季总争。”苏仲文顿了下,“回家后我又仔细看了下陆先生的照片,如果你不觉得冒昧����”
他微抬下巴向陆宇征求意见,陆宇说,“您随意说就好。”
“陆工是那种很难让人忘怀的人,如果我不是已经有了太太和孩子,”他话锋一转,“当然,我还是更喜欢女人。”
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苏仲文又和陆宇碰了下杯,“陆宇找我有何指教。”
没有,没什么。陆宇几乎要匆匆逃走了,就在这时,一阵夹着细碎雪花的风拂到陆宇脸上。露台有空调和地暖,暖融融的,可陆宇还是打了个哆嗦。
他整理了下西装下摆,郑重地开口,“你知道陆小鹤吗?”
苏仲文略微思索了下,陆宇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才看到他抬起头,“如果你说的是卡琳娜,那么她当时告诉我,她叫陆妤。”
他虚虚地比划了下,“女字旁,给予的予。名字很漂亮,人也一样。”
“卡琳娜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之一,她那时候应该才二十几岁,在复旦读某一个文科专业来着。我去开招聘会,需要数学或者金融系的学生,她还是留简历给我,说她明年就会转专业,让我给她一个机会。”
陆宇借着整理眼镜的动作轻轻抚摸了下嘴角。
随即,苏仲文用种长辈看小孩子,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卡琳娜是挺擅长金融的,我很想推荐她去投行工作来着。可惜年轻人总想着赚些大钱,她弄了点保险单据,理财合同之类的,想把几笔账走到她自己的服务器里。不得不说她技术相当不错,还建立了查询网站和客服热线,不过还是太年轻了点。”
他看着陆宇苍白的脸,“陆先生,不用担心,卡琳娜的罚金,她自己已经支付过了。”
她那么年轻,怎么能付得起那么大一笔钱呢?陆宇看着苏仲文,他轻松地笑笑,“我蛮欣赏她的,我们交往了一段时间,罚金自然也一笔勾销。”
陆宇生硬地微笑着。
“我不是要替郑容说好话,凭心而论,郑容年纪小,季潮生能给的,他现在还没办法给你。毕竟要拿到比较不错的结果,选对人还是挺重要的。”
苏仲文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推心置腹的语气和陆宇说,“我觉得你们兄妹俩都蛮聪明的,现在这个社会,借力打力的确比自己辛苦地从无到有拼搏更容易,大家努力的方向不一样嘛。”
聊天的最后,苏仲文像呵护一盆名贵的奇花异卉一样,嘱咐陆宇回去要多喝点热水,毕竟沾了点雪。他斯文绅士地为陆宇拉开门,“如果想聊天,或者认识其他朋友,陆先生随时联系我。只是像季总一样的家世相貌大概也很难得。”
陆宇僵直地迈出门。
刚到楼梯拐角处,他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聊了这么久?”
季潮生简单地帮陆宇整理了下捏出褶皱的西装下摆,看陆宇一直呆呆地没什么反应,顺手捏捏他的耳垂,“怎么了,姓宋的欺负你了?”
陆宇答非所问,“孩子呢?”
“在家呢么,保姆看着睡觉呢,你聊完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季潮生拉着陆宇要往电梯处走,没走两步,陆宇停下了,“我不回去。”
“晚上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错了,我不好。”季潮生极其娴熟地道歉,搂着腰把陆宇抱过来,在他鬓边亲了一口,“哥我们回家吧,孩子也在家呢,回家吧。”
“我����”陆宇其实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受,从听到宋仲文的那声卡琳娜后,他的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一触即破的巨大肥皂泡,圆滚滚地挤来挤去;又像出租屋里那台动不动就不好使的电视机,他几乎听到萌萌嚷着要他再拍拍电视,杰瑞和汤姆都卡住不动了。
怎么这样呢。陆宇心里很着急,快冷静下来,快想怎么办啊,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的硬币呢?”
季潮生揉揉他的后颈,“在家呢,回去我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是人家找给我的钱,凭什么说是给我。陆宇像面团一样被又揉又捏,挺生气的。抬头一看,季潮生正低头看着自己。
明明是凌厉淡漠的气质,可陆宇伸手摸摸他的脸侧,季潮生就低头蹭他的手。
真乖,是不是好久没见到了。陆宇心一动,“做吗?”
季潮生揉了下眉心,“不。”
“做吧,我想要,我现在就想要。”陆宇突然变得亢奋和活跃,“楼上可以开房吗,我们去吧!”
“不,我们现在回家。”陆陆续续有电梯停留,上升或下降。季潮生对那些探究的目光感到厌烦,干脆把陆宇裹在自己的大衣外套里,“你乖一点。”
陆宇很顽强地从大衣领口探出脑袋,“我现在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