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禾果
良久,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林汤的身上。对上那人刻意染黑了的头发,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他不想靠近的味道, 原先保留的那一点对前辈的尊重都被那些味道给冲散了。
“你是说, 你得奖,是靠牺牲一条狗换来的?”
林汤的表情变了一下, 但很快也只是一秒, 随即很快就被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给取代了:“你懂什么?追求艺术,有牺牲是必然的。那些舞蹈家,歌唱家, 哪个从小没受过苦?”
沈未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抬起头, 若有所指地抬抬自己的胳膊:“那您觉得,我这一条胳膊, 算是为艺术牺牲吗?”
他探究的目光立刻刺了过来。
眼前的青年生得一副好皮囊,嘴角下点了一颗红色的小痣,或许是伤还没好的原因,一双眼睛看着柔柔弱弱,跟掺了一汪春水似的。在剧组的时候他就觉得这样的人怎么能来演这种戏?白白嫩嫩的,还不如去古装戏里演个小倌
到后来,他在泥里打滚,一身戏服蹭得脏兮兮,林汤才觉得这个青年演员稍微顺眼一些。
眼下,他去医院走了一遭,又恢复了林汤最不爱看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两眼,毫不犹豫评价:“你这算什么?不是还有个群……”
可话说到一半,再没了后文。
或许是轻蔑的语气让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又或者,是他忽然想起这是别人的地盘,而不是在他随随便便就能呼风唤雨的剧组了。
演员这一职业,在沈未眼里,和便利店员没有任何区别,都不过是谋生的手段。群演,龙套,主演,配角,所有人都一样。为什么人人都想红呢?就算是在一家便利店,店员也是往店长的位子上爬的。
在林汤找上门之前,沈未始终觉得演员的薪资,承担一些高危风险是应当的。
可当林汤站在他面前,沈未又不这么觉得了。
并不是所有演员都能决定自己是否承担高危风险的。
甚至有很多人,做这份工作就只是为了谋生。
谋生,谋生,为了谋生而死都是不幸的。
他垂下眼皮,长长地吸了口气。
那个群演,他不记得全名了,只知道他姓李。比他早去剧组一个星期,家里没有孩子,只有一个母亲了。
他和沈未不一样。
沈未的背后,现在,未来,都会站着方颂年。
而他,选择这个本子,只是因为去的地方是偏远没信号的山区,这种剧组,给群演的工资也比普通剧组高,仅此而已。
“林导,你记得李哥今年多少岁吗?”逆着光,沈未去认真看他的表情。
男人的表情只有一瞬间的迷茫:“谁?”
沈未摇了摇头,被太阳晒得鼻子眼圈都发酸:“没谁。”他顿了两秒,“您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回去休息了。”
林汤像是没预料到他这么问,表情显然僵住了。可沈未压根就没给他留反应的时间,他侧过身,把门缝关小了一些,“林导,剧组停工的事情,不是我决定的,也不是方颂年决定的。这是事故调查组的结果,如果你有意见,可以找他们谈。”
“其他的,也不用找我谈。”
林汤站在原地,日光穿过他的肩,不知打在那儿了,又反射回来,闪着他的眼睛,迫使他眯了眯眼。等他缓过来再一看,眼前的青年已经没影了,只剩下锁舌落入锁孔的轻声。
大门的隔音很好。沈未背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什么脚步声,不知道是林汤没走,还是走得太快了。
等他走回沙发上坐下来,阿姨才收拾完了从厨房探出一个脑袋来:“沈先生,谁来了啊?”
沈未靠在沙发上:“一个副导演,来问复工的事情。”
阿姨点了点头,没多问,转了话题:“方先生今天回来吗?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有点想……”沈未的大脑忽然跑远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有点想吃外婆菜拌饭了。”
阿姨愣了愣,“就这一个?”
沈未身子一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乱说的,阿姨你随便做吧,什么都可以。”
今天原本他两个小时,可现在却闹得他连玩手机的心思都没有了。
山区里没有信号,所以《烽火》这个剧组,除了最开始进山的集合群,连个工作交流群都没有。
李哥叫什么,他大概很难知道了。
……
方颂年有段时间没来公司了。
其实现在公司运转很顺畅,远程会议可以线上开,文件也可以线上签,何弄和许助处理日常事务的能力也足够让他放心。可是今天,他倒是真有非来公司不可的理由。
《烽火》的陈导,早在他们回到建州的时候就来过消息,说是想谈剧组复工的事情。方颂年推了两次,到这会,是真真完全推脱不掉了。
许助在电梯口等他,瞧见他出来,立马就迎上来:“方总,陈导已经在会议室了。”
方颂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等了多久了?”
“半个小时。”
方颂年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陈导正坐在长桌对面。若是回想,其实陈导和方颂年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去年的一个项目两人都经手接触过,只不过后面爆了雷,幸好方颂年脱手得及时。
可陈导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他已年过六十,看起来比方颂年印象中苍老许多,眼角的纹路也比上次见面时更深。像是一尊被时间过分打磨的雕像,棱角还存在,但已经不再锋利。
那个项目后续方颂年也打听过一二,是一部筹备了三年的历史正剧,只一个项目书的热度就居高不下,当时谁都说,拿到这个IP未来二十年都不愁。陈导缺的就是这么一部代表作。
后来他听说是陈导亲自选的角、亲自盯的景,前前后后投进去不少心血,恨不得每一点细节都做到完美。结果刚刚杀青一个月,从主演到配角有四个都爆出负面新闻,已经送剪的片子就那么打了回来。资本撤了,演员甚至进去了两个,三年的心血就那么变成了一堆放在库房的道具和带子。
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倒也不是少数。只是从那以后,陈导的作品产量明显变少了,就连产出的几部作品全都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海,一点水花都没激起。
方颂年在他对面坐下来,会议室的窗帘没拉,日光就这么赤裸裸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颂年啊,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陈导靠在椅背上,他那几根花白的发丝被照得格外清楚。
“陈叔,您来,是为了《烽火》的事情吧?”方颂年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陈导沉默两秒,终是叹了口气:“爆炸的事我承认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戏,有时候为了效果冒一点风险,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次只是运气不好。”
方颂年沉下声:“陈叔,您知道事故调查组的结论是什么吗?”
“……知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不好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那你的意思,这部剧我筹备了这么久,几千万的投资,上百人的心血,就这么丢了?”
方颂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两人中间那杯茶叶已经沉底了的茶,浑黄的茶汤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点。半晌,他才开口:“这部剧,就算是拍完了,也不可能播出。”
闻言,陈导的表情倏然变了:“你说什么?”
“拍摄期间发生这么大的安全事故,剧组违规报备任意使用炸药未归拍摄,就算后期补拍完成,送审的时候也过不了。您觉得,现在这个世道,哪个平台敢接手一部出过人命的戏?”
“再者,陈叔,停拍与否并不是我能左右的结果,这是政府组织的事故调查组的结果。您应该找他们谈,不是找我。”
“而且,”方颂年靠在椅背上,将日光阻挡在自己身后,“我会起诉林汤。观色的法务团队非常成熟,我不认为一个背上官司且有前科的副导演参与,这部戏会拍出一个什么好成品。”
陈导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方颂年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日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肩头,阴影正巧笼罩住陈导的位置:“陈叔,那场戏拿的奖,您觉得值得吗?”
陈导没有回答。
方颂年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上弹出家里可视门铃的录制提醒。
一直到他先行走出会议室,陈导都没再开口。
许助就守在门口,他一出来便迎上去:“方总,《烽火》剧组的事故调查结果已经定了,该赔偿的赔偿该追责的追责。那我们的起诉状那边…… ”
原先的文稿是针对整个《烽火》制作组,可按刚刚方颂年的意思……
“照常写。林汤的名字单独列出来,倒回去再把之前那场事故加进去。”
许助没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
提醒!起诉、合同等等等的内容都是虚构创作内容,切莫当真!
第78章 小骗子
方颂年从公司往回走的时候, 日光已经偏西了。原本他处理完《烽火》的事情就想提前回去,结果打开手机,出门时还搂着他说“我会想你的”某人, 一条消息也没来。
气得他抓了三个部门来开会。
观色几个总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这几个月老板和抽风了一样。
先是在社交平台发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还非要去评论, 接着突然就旷工了, 再接着, 复工了就开始横扫公司。
参与了全程的何弄和许助:……哈哈,资本家疯一点是正常的。
一整个下午, 观色都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气氛,直到大老板下班, 许助赶着时间点了下午茶,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压死人的气氛再散去一点。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 最后一个受害人司机也成功逃离现场。
别墅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夕阳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开了一天辛苦会的方总推开门。
没一个人迎接他。
沈未压根就不像他早上所说的那样想他。
甚至就连阿姨, 都在忙着给沈未炖猪蹄,等他都换好鞋子了, 出来拿东西的阿姨才听见脚步声看了他一眼:“方先生, 您回来啦?”
方颂年:“……嗯。”
他在这个这个家的地位和存在感什么时候这么薄弱了?不应该啊。
方颂年站在那儿,看着阿姨端着炖盅又快步回了厨房。
……正常流程是不是应该再问他一句有没有什么要吃的之类的?
方颂年感觉很不妙。他在这个家的地位怎么有一点忽闪忽闪的了?
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和阿姨哼歌的声音。他靠在沙发里,等了一会儿, 某个扬言会一直想着他的家伙才慢慢悠悠地从楼梯上下来。
他的新手机正捧在耳边,听得出来是在和谁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能辨认出语调是松快的。
看起来三个小时还是给久了。
方颂年心想。
沈未一直走到客厅门口才看到沙发上窝着的方颂年, 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四目相对时冲他挑了挑眉。
“那我先挂了啊。”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接着才蹬蹬蹬地凑到方颂年面前,“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