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禾果
“哥?”沈诺把脑袋探进厨房,看着沈未的背影奇怪,“今天周六,你怎么没上班?”
沈未把锅里的鸡翅翻了个面:“拿上筷子,碗,马上吃饭了。”
沈诺看着他哥的背影,多多少少猜到了点,心里没底却又不敢再追问。
沈未有段时间没下厨了,有些生疏,五个鸡翅里面有一个还煎得粘了锅,他动筷子夹到碗里才慢吞吞地回答沈诺的话:“有个经纪公司想挖我,安排了试镜。便利店上夜班脸色不好,不体面。”
沈诺捏着筷子,想了想说好。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哥对演戏有种莫名的执着,虽然不知道这股子执念从哪里来,但是只要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赚不赚钱都行。
都现在这个年代了,难道还有人能饿死啊?不能的。
吃完饭,沈未没和沈诺抢洗碗的位置,准备回屋嗑褪黑素。
这么多天的夜班下来,作息早就不正常了,白天提不起劲晚上睡不着觉的,活得像个吸血鬼。
他敷了面膜躺在床上,在通讯录里把贺明远的电话翻出来,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久,末了也没按下去。
贺明远这个人于他而言有太大的阴影色彩,想到要面对面的谈话,他就觉得心跳不止。
思来想去,翻来覆去。
到最后,他还是把陈年的电话翻出来,深呼吸一下,播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贺明远的授意,还是压根没存他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陈姐,我是沈未。”沈未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稳,“我想约您谈谈解约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她会回复贺总。
没有以往的刻薄,没有嘲笑,就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挂了电话,沈未的心脏砰砰乱跳,不是紧张,是从上次他杀青到现在,一件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情绪才好。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连嗑了几颗褪黑素,他都精神到大半夜,看着夜色愈浓,城市的一切声音都被黑夜吞噬。
第17章 不出挑
早上八点,沈未准时被闹钟叫醒。已经定型了的生物钟没那么快听话,他瞪着眼到半夜,现在一看时间,满打满算也才睡了三个小时,脑袋和眼皮都重得要命,踩在地板上的脚步也轻飘飘得可怕。
刷牙的间隙,他抽出空来看了一眼手机,陈年在早上七点发了条微信过来,约他十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两句话就定了时间地点,没问他时间合不合适,也没问他有没有空。
也是,没解约的时候他的意见就不重要,都要解约了,他的意见还不如咖啡渣呢。
沈未搓了两把脸给自己强制开机。
去他的陈年,去他的贺明远,全都是势利眼的货色!
记好了沈未,等见到陈年,就把那一百万的大余额毫不客气地甩到她脸上!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有钱的酸爽霸气,感受一下什么叫昨天的我你爱答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临出门前,沈未站在镜子前把那件深蓝色夹克的领口整了又整,保证全身上下就连一根别扭的头发丝都没有。镜子里的人眼睛下头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太好,但他的精神是亢奋的。
那种即将大仇得报,小人得志,狗仗人势的亢奋。
他对着镜子演练了几遍动作,怎样甩手机比较帅,怎样把余额亮起来比较霸气……
要不说人爱看爽文呢。
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都兴奋得全身颤抖。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到巷子口打车,现在怎么着也得打个打表出租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保安室的老头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探出头来:“小沈,今天出门那么早?”
“嗯,有事。”沈未站在路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特别豪横地把特惠滴滴取消勾选,自信满满地选上出租车打表按了呼叫。
有钱,任性。
这家咖啡厅在公司楼下,以前沈未都只敢路过的时候往里头窥探一眼。一杯美式就要58,他喝完一看账单就得享福去了。可今天,为了撑面子,他硬着头皮点了一杯。
美式,不加糖,热的。
他喝了一口,一股几乎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苦涩直冲天灵盖,劲大得他几乎瞬间把前半辈子没喝过这玩意儿的日子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是喝的吗?这是孟婆汤来了,一口下去,前尘往事既往不咎了。
“草,谁上下水道给我兜来的……”又苦,又烫,酷刑都没有这样的。
就这么一口,沈未缓了得二十分钟。
深色的液体还在杯子里晃荡,看着看着,沈未忽然有点心疼自己的五十八块钱。
算他山猪喝不来佛跳墙。
他把手机掏出来,才九点四十,他来的早了些。咖啡厅里人不少,但大多都是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买了就走,不作停留。
沈未就这么在一个他以往认知里都算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场所里,开始精心布局。
从门口走到这张桌子会先看见哪个角落,陈年的身高应该是什么角度,要怎么样才能第一眼就能清楚得看见……等等等等。
手机银行软件的页面已经打开了,就停在余额的那个页面上,一百万,三个逗号,七个零。角度正正好好,确保陈年一走到桌边就能看清楚。
十点零三分。太阳出来了,那些一直来来往往的员工已经少了许多,咖啡厅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可陈年还没来。
咖啡已经温吞了,刚好能入口,沈未抿了一口,放松了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陈年。
那时候他刚辞去洗碗工的工作,揣着几千块钱闷头往剧组里冲。是陈年把他从一群群演的“尸堆”里拎出来,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得咔哒咔哒响。四目相对的十几米,他瑟缩着,仿佛一个刚从笼子里抓出来的小猫小狗,被捏着脸左右确认“品相”,最后满意了才塞给他一个地址和电话。
签约那天,他坐在陈年办公室的沙发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陈年就坐在对面,翻看他的资料。翻了三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样还行,签吧”。
那个时候,沈未以为自己是遇上贵人了,这么快就能熬出头了。
后来……
算了,没什么后来了。
十点三十五,咖啡厅的门又被人推开了,有人走到他面前。
沈未下意识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那口咖啡的苦意还挂在舌根没来得及消散。临出门前练习得一整套动作在真枪实弹上场的这一秒全都白费,原本亮着屏幕的手机也被他悄无声息的按灭,掩在手腕底下。
在喉口反复打磨了几遍的台词,什么“陈姐您看我现在够不够格”,“陈姐,莫欺少年穷”等等等等全都被那阵苦意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年定的时间,可她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赶时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言简意赅,“贺总没有空见你。”
说着,她自顾自地端起眼前的咖啡小抿了一口,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打量沈未。
她手底下的艺人很多,像沈未这样不出挑的更多。如果不是在年会上贺明远点了沈未的名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会记得她已经顶着沈未经纪人这个名头顶了三年。甚至,她上一次这么打量沈未的眉眼,可能都是在签约的时候。
“签字。”两个字,干净利落,连句废话都没有。
沈未低头看那份文件,封面印着熟悉的logo,似乎和他三年前签的那份经济合约一模一样,只是标题变了。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一条一条地往下读。条款不算复杂,但他看得很慢����无非是想看看,这个困了他三年的东西,倒地长什么样,这个前段时间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又是怎么消失的。
“你看完了吗?”陈年的语气带上一点不耐烦。
“最后一次了,着什么急。”沈未笑了笑,继续往下读。
第五页,第六条,第三款。他的手指停住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将他浑身的温度都吞没。
【乙方在本合约有效期内产生的一切演艺活动成果,包括但不限于影视作品、音乐作品、广告作品、社交媒体内容等,其知识产权及相关受益分配方式……】
社交媒体内容。
他的公共平台账号,图片,文案,粉丝,所有所有,不属于他。
“看完了?”陈年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异常激动,手指一动,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字。沈未两个字,龙飞凤舞的,是他自己练了很久的字体,为了给粉丝签名的时候拿得出手。
他把协议推回去,又好像不肯放弃地添了一句:“陈姐,我的社交账号,你们拿着也没有用,能给我吗?”
陈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未见过很多次了。不是极端的善意恶意,是那种对对方说话毫无兴趣的漠视:“合同里写着的社交媒体账号归公司所有。”
沈未没说话,被迫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成果。
毕竟,从他被踢出账号那天起他就知道了。那个账号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在里头呆了三年的租客,装修了三年,现在房东说也要收回房子,而他,连墙上的一颗钉子都带不走。
沈未站起身来,美式已经凉透了,还剩下大半杯。
“陈姐,”他说,“三年了,谢谢你当初签我。”
陈年没理他:“违约金,公司会有人和你对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一下一下,走得很急促。门边的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跟着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沈未才又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喃喃道:“沈未,你真是低声下气习惯了,一百万花出去了连个牛皮都没吹到。”
走出咖啡厅前,他把剩下的美式一口闷了,苦得他五官扭曲,大脑却忽然清醒了。
刚刚的协议一式两份,最后几页他看得很匆忙,只是粗粗扫了一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太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条款里,他没注意。
这么想着,沈未在路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蹲着,又把那份协议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开。看了没两页,大脑又开始离家出走,想起他昨晚精心准备的台词,想起他心虚藏起来的银行卡余额。
闹了半天,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得劲太大,他几乎抽筋,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打中。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方颂年:谈好了吗?】
沈未回了一个字。
【嗯。】
对面又回:
【过来公司。】
沈未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好,又觉得太干巴,给加了个句号。
他在路中间拦了一辆车,报了方颂年公司的地址。车窗开了一半,风吹进来,他靠着车窗,一只手伸进包里,摸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有一种肩膀上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尽管,他也不知道方颂年究竟有几分可信。
第18章 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