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苏
陈叔边叹边说：“小言啊，我倒宁愿天天看到你们，算算也有十多年了，我是真舍不得。”
柏言不明白，转头看商��区，商��区却闭着眼仰靠在后座上。
陈叔声音矮了很多，他对柏言讲，到那边后要注意安全，遇事切勿冲动，两人好言好语商量着来，实在解决不了的可以给他打电话。虽然他不一定能帮上，但毕竟年纪在这儿，思考的会全面一些。
柏言云里雾里，只一个劲地说好，等下车商��区终于开口。商��区告诉他，他们明天就走。
“明天？”柏言怔愣，惊吓不至于，就是挺意外的。行程这些向来由商��区定，不管去哪儿柏言都是被拎着就走，可他隐约记着出发的日子至少在一个星期之后。陈叔方向一转，车在背后一个急转很快驶出去。柏言追上商��区，揪住他的袖子问，“学校有事？房子有问题？怎么这么急啊，我����”
柏言还没说完，就被商��区抱起来，粗暴得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抗到肩上。阿姨从偏厅跑过来跟商��区交代，餐厅的师傅半个小时后到，问商��区是否让他们到了就准备。
商��区嗯一声抱着柏言上楼，柏言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答应过我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这样抱。”
商��区又嗯一声，说：“你也答应过我很多事。”
浴室的门一下开了，柏言没想到自己成了被扔进浴缸的那一个。骂人的话还未出口，商��区拿起旁边的花洒兜头浇过来。
“……有病啊！”柏言呛了一嘴的水，趴到浴缸边猛咳，脑门上的水流刷一下冲到他脚踝。
“学校没事，房子也没事，我着急，我想走。”商��区说，“你喜欢那家粤菜我把人请来了，你想跟赵明洋道别这两天也够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现在通通讲出来。”
商��区看了眼手表，很认真地对柏言说：“还有二十三个钟头五十四秒，只要你讲，我都能让你如愿。”
中秋快乐呀！吃好喝好啥都好！
第73章 我想你了，商��区
餐厅里满满一桌那家店的招牌，柏言瞟一圈不知道往哪处下筷。他喜欢的是煲仔饭、叉烧、咕��肉，还有晚八点以后打折的虾饺，并非这个螺那个鲍，不知打哪儿修炼成精的海味，张嘴就顶他在酒吧唱半个月。
商��区拆完蟹，将肉拨到柏言碗里，手指根根擦完，柏言还不动筷。
“不想吃，还是不想跟我吃。”商��区说。
柏言猛地一抬眼皮，随后头埋下去，吭哧吭哧全呼噜嘴里。
厅里放着那家店的曲子，商��区很努力地还原，柏言咽下嘴里的食物冲他笑：“觉得闹可以换掉啊，砰砰啪，砰砰啪，啦了啦了啦，跟这里太不搭了吧。”
后来那几年，商��区不止一次陪他去这家餐厅，他们会选人少的时间段躲进最里头的那间包厢。商��区就端端正正地坐一旁，看柏言把所有盘子扫光，包括店里的最后一份虾饺。而柏言在商��区最后一段时光才听他讲，那儿的音乐太吵，实在不太吃得下。
“可以换你喜欢的嘛，或者我给你现编。”柏言眼睛弯成了月牙，他随口哼了两句，音乐声确实大，他用力嚎了，都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一个饱嗝顶上来，柏言笑到岔气，商��区给他冲完澡又抱着他补了一觉，早上的粢饭团在肚子里，根本来不及消化。
商��区看着他，一点不觉得好笑，他朝阿姨示意了一下，餐厅里终于清净。商��区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哪个问题，柏言抹了把眼睛看商��区，牛唇不对马嘴地讲：“我想你了。我想你了，商��区。”
几个钟头过去，脚踝那地方仍旧发烫发痒，柏言伸出来，本能地在商��区小腿上蹭了蹭。他觉得商��区在惩罚这方面也有天赋，水温控制得刚刚好，不至于把他真烫着，又让他一时半刻忘不了。他认认真真蹭了会儿，决定把两个问题一块儿答了。
柏言说：“想吃啊，就想跟你吃，三百六十五天，百八十年肯定是吃不够的。”如商��区一样，他也郑重其事看了眼手表，“十九个小时三十二秒，应该还来得及讲。”
三十二秒是他胡说的，反正多几秒少几秒，也左右不了商��区听到他话后的情绪。
“我没什么未了的心愿，但你非要问我，我就讲讲好��。”柏言依旧看着商��区，眼里还带着笑，“我特想跟你出去，特别特别想，比你想得还要想，所以不管我下面讲什么，你都不可以怀疑我的决心。”
商��区说好。
“那天在我爸的书房，你跟谁开会，开的什么会？”
商��区说：“商正平，我把冉家的资料发给他，他让我提条件。”
柏言点点头：“你提了两个，那两个是什么意思。”
“许寻初母子，我让他处理掉。”
纵使有准备，商��区这样明明白白讲出来，柏言还是不能接受。他想起许寻初说商��区要让他妈从这世上消失，也想起自己曾告诫商��区，不要轻易沾上污点。他记得商��区答应了的，可他也答应过商��区很多事，但那些都是小事。
“合规合法。”柏言重复商��区那天的话，觉得荒谬可笑，他问，“许女士现在在哪儿？”
等待的几秒不可怕，他怕商��区不假思索给出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答案。他忽然觉得重来的这次完全脱轨也好过照搬上回的轨迹，这样的话之前的许寻初与商��区也许就没有关系，那许寻初母亲的消失跟那个商��区也就毫无关系。
商��区说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柏言的心怦怦跳，不想承认，但这一刻他确实松了一口气。柏言抓住商��区的手问，“商正平照你的意思办，事成之后总要跟你交代一句吧。他怎么说的？你告诉我好不好，人命关天，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还����”
“是不是还活着。”商��区睫毛轻颤，像是笑了下，“然后告诉许寻初，让他安安生生，等着商正平送他出去。”
柏言望着他，对着他漆黑的眸子说是。
“不至于这样的，你觉得他们恶心，把他们赶走就好了啊，就他们的本事，蹦��不回你跟前。”柏言紧紧抓着商��区，“人都是自私的，我也自私，如果他们跟你没关系，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希望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那些脏事都是商正平做的，他给你造成的阴影我补，你缺的那些都我来，你有我啊。”
“我有你。”商��区摸柏言的脸，柏言在他手心里猛点头，“许寻初母亲在哪儿我确实不知道，你也听到了，合规合法，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至于商正平怎么处理不归我管，人是藏起来还是躲起来我不在乎，在我眼前消失就算消失。”
“真……真的？”柏言痴愣愣地，“那她怎么不说一声，对自己儿子也不����嗷！”
脸上的肉被商��区捏紧，柏言痛得鼻子发酸。
“别人一句顶我十句，一点风吹草动，你就疑神疑鬼不相信我，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商��区垂眸，眼神淡淡的，柏言有时真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商��区说，“这事我交给商正平，那就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如果你继续把这当成你的事，那我也可以亲自来办。”
商��区说完这句没再讲话，柏言还想问他早上去赵明洋那边是接人还是抓人，忍了忍终是没开口。
与柏燕芬当年潇潇洒洒拎个小包出国不同，阿姨专门雇了一个团队给他们收拾。除了随行的一个行李箱，其余东西全部寄送。
“床品、枕头，外面那些小先生用不惯的。”阿姨将熨好的睡衣归置到防尘袋里，眼睛红红的，“缺什么，哪里不如意要跟我讲，我这边都给你们寄过去。行李箱最下边我压了一个收纳袋，里面是我这么多年做菜的心得，除了正餐，煮个咖啡啊，做个小点心啊，不复杂的，你试几次就会了。”
柏言立马想起一口提神三个晚上睡不踏实的商家人的特供，他绷着嘴点了下头，心思全在院子里。
陈叔又把车开过来了，商��区没说去哪儿，也没让他乖乖待着，穿上外套就走了。柏言心头如蚁咬，劝自己半天还是没憋住。那辆车不疾不徐开出院子，他看了阿姨一眼，转身跑去盥洗室打电话。
赵明洋的声音刚响起来，他立马就问，人有没有送走。
“送了啊，上午就走了啊，我看着他进去的。”应是刚跑完圈，赵明洋听着有些喘，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就等着你联系我呢。景区呢？没把你怎么样吧。”
柏言总算放下心，说自己好着呢。
“明天我就走了啊，你自己多保重，跟董欣颜好好的，我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赵明洋吓一跳，好一会儿没出声，柏言不慌不忙靠在洗手台边等他消化。耳边一震，他拿到跟前扫了眼，是条短信。
“你把我号码告诉他了？”
赵明洋啊一声，反应了一下才讲：“不告诉他，他不肯进去啊。不过你放心，小赤佬跟我保证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联系你。”
一句话的工夫，柏言手心里全是汗几乎抓不牢，许寻初发来的是条定位，地点在横嵩，陈叔两周前参与保密项目的那处。
第74章 如愿
红色超跑在市郊高速上狂奔，收到那条信息后柏言尝试联系许寻初，可手机怎么都打不通，这种情况他不信许寻初老老实实上了火车。等阿姨睡了，柏言从阳台翻出来，城区去横嵩再快也要一个多钟头，柏言没有打车，摸了车库里那辆跑车出来。
风在耳边呼呼吹，闻到海水的咸腥柏言才顾得上紧张。许寻初没头没尾丢个定位，柏言不知道他是暗示自己在这儿还是想说他母亲在这儿，总之这一趟柏言怎么着都得过来。
出了隧道，车很快冲上横嵩码头，导航的终点就指向这处，柏言猛踩油门，在港口大道上没开多久，产业园的金属标牌就出现在眼前。
吱����
车头泄愤般啃地，柏言跳下车往前冲。远处工地的灯层层铺开，把那片天照得发白。轰隆隆的噪音铺天盖地压过来，而栈道上几人的身影将他的目光吸引去。
柏言的长短跑完全是在柏燕芬的锅铲下练出来的，柏燕芬刚出天井，他已经在弄堂口没了影。现在柏言好希望柏燕芬依然追在后头，他觉得自己的速度不够快，那几人的影子根本没在视野里变大多少。
忽然，尖锐的刺痛在小腿上炸开，柏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钢筋还是铁皮，柏言脚下没停。最后几百米，他牙都要咬碎了。
“商��区！”
栈道上几人朝他看过来，柏言直直扑向当中那个。他期望商��区像西郊公墓那次将他抱起来，这样的话，他的态度兴许会好一些。
“他是不是在这儿？”柏言张嘴就是这句。
浪一下撞上栈道木桩，闷响从脚底震到柏言心里。他看着商��区的眼睛觉得浑身冰冷，只有顺着小腿往下淌的血是热的。
商��区对他的出现并不表现出意外，那双眼里毫无波澜，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甩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为什么啊？他都已经愿意离开了，为什么不放他走？！”压抑了太久太久，柏言大吼出来，商��区不该是这样的，他心里的商��区不是这样的。
“商先生，方案没有问题的话，后边的就按照这个来？”设计师把平板往包里一塞，礼貌地笑了笑。听到商��区“嗯”一声，他顺势先走了。其余几位对数据的对数据，接电话的接电话，各找各的借口也溜了。没多会儿，栈道上就剩他们两个。
“你不该来这儿。”商��区说。
虽然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落柏言耳里也算情绪上的正面回应。
精神高度紧绷，又耗费那么多体力，柏言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与商��区被海风裹着，他的身体随思绪飘远。
他看到商��区在车里向他求婚，一句话分三次讲，紧张得像七岁那年背着书包站在他课桌前，问能不能坐他旁边。
而自己当时和七岁那年一样，支支吾吾，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眼前一晃，商��区端坐在办公室休息间那张床的床沿，小心安静地等他对这回不讲武德诈骗式强行占有的发难。
发难没有，柏言觉得自己对商��区总是宽容的，不过那次让他心平气和的主要原因在于，商��区虽然经验不足，但那双眼看过来时，那种要霸占要独吞的渴望，让他陡然发现自己在下边也可以被满足。
婚礼上，商��区冲他笑得放肆，是为数不多灿烂在柏言记忆里的笑。
现在这双眼依然看着，柏言却难受得紧。
商��区当他面掏了手机，对那头讲的什么柏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眼里是模糊的，耳朵像泡在水里，没要多会儿，陈叔就将许寻初带了过来。没有五花大绑，也没有蒙眼封唇，许寻初看过来一眼迅速低下头，比柏言想得要冷静得多。
“我说过，如果你继续把这件事当成你的事，我也可以亲自来办。”
商��区的话断断续续钻进柏言的耳朵，柏言听不大清，只能凭本能阻止。他抱住商��区，把商��区搂得死紧，让他现在就改机票，讲自己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出去。
“这么在乎？”商��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他低头在柏言耳边讲，“从这里下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
柏言猛地对上商��区的眼睛：“只要我讲都能如愿，中午我还没有说完。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愿望是你放了他，还有他妈妈，你跟我在一起一天就得一天干净，我不要每天提心吊胆地。你让他走，去哪儿都行，他保证不会再出现。”
商��区不说话，柏言又冲旁边吼：“你保证啊！”
“我、我保证。”许寻初抖抖索索走过来，声音小得柏言几乎听不见。他说，“今晚过后我保证不再出现。哥，你放过我吧，以前我跟我妈对不起你，以后我们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再回来。”
柏言把头埋进商��区的颈窝：“好不好，当没有这个人行吗？”
栈道上一时没了声，柏言觉得工地上的噪音也没有了，他的心跳得很沉，每一下都在等商��区的答复。
“你信他。”商��区却在他耳边笑了，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柏言呼吸一紧，抱着商��区说自己信：“不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啊。他说了不回来就不会����”
疾风蹿过，迷蒙的视野里晃过一道光，柏言全身绷紧，来不及发出一个音，商��区猛然将他裹进怀里。
时间停滞，工地、海浪一切瞬间遥远，只有他们两个挨得近，近得柏言只听得到一颗心在跳。
“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