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得鱼
得知伤口不深、没有缝针，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后，余清嘉总算安心不少。
黄桃人生地不熟，围着两个主人的裤脚转了半天。季��刚才顺路买了小狗的生活用品，特地让余清嘉去喂它，跟新家庭成员培养培养感情。
晚饭是赵姨提前准备好的，按照两人平时的口味做了几道菜，其中有几样不利于伤口恢复的食材。
季��一向不在乎这些，也不清楚忌口的标准。倒是余清嘉提前提前盛出了季��可以吃的清淡菜品，把辣椒、香菜、海鲜一类的食物放在自己面前。
“我明天跟赵姨说一声，你要忌口。”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伤口不严重，说不定等赵姨过来，已经完全愈合了。”
季��故意捡能宽慰人心的话安抚他，实际上季中泽下手没轻没重，在诊所包扎时流了不少血。
“会留疤的。”余清嘉这次格外执着。
他曾经被迫忍受过许多异样的目光����因为一张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容，亦或是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
那些尖锐的目光扎在身上很疼，像一个困住灵魂与肉体的怪圈，塑成他生命中最痛苦的部分。多年后仍心有余悸，迟迟无法与那些经历和解。
哪怕伤口留疤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希望这万分之一的不幸降临在季��身上。
“留疤...会很丑吗，你不喜欢？”
季��冷不丁问了一句。
“不丑的，你不要这样想。”
余清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着急地放下筷子，生怕自己的建议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他盯着季��的脸左看右看，眉眼深邃、骨相优越，连眼角和鼻梁两颗小痣都长得恰到好处。久经情场天神下凡一般的富二代公子哥，居然也会担心自己变丑？
“你也很好看，余清嘉。”
季��脱口而出，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余清嘉明显一愣。
“什么？”
“没什么。”季��低头，专心品尝着餐盘里对方专程给他挑选的清淡餐食。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余清嘉不对劲了，从自己受伤后开始。
担心、心疼、忧虑都是正常情绪，但在余清嘉的身上，这些情绪明显被过度放大了：他变得焦虑、害怕，甚至惴惴不安。
也许是因为没有亲人在身边、独自长大，季��比寻常人来得更敏感。
他能从余清嘉口中的细枝末节里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这些年过得不怎么好，而今天，又进一步拼凑出了他生命中更沉痛的部分。
比如余清嘉经常受伤，否则不会把忌口事宜记的那样准确；再比如他从小处境不佳，父辈的荫蔽不足以保护这个孩子，会因为身上微小的缺陷遭人嘲讽。
“我的意思是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毕竟真正在一起生活的只有我们两个。你不认为我留疤会变丑，我也觉得你很好看，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季��故作轻松，语气轻快而淡然，“不过我会多注意的，放心吧小神医。”
听到“一起生活”四个字，余清嘉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不少。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纠结糟糕的过去，更不能把这份无形的心理压力转移到季��身上。
毕竟这世上像自己几个哥哥那样的坏孩子，少之又少。
就算自己曾在会所遇到过郑乘风那样欺男霸女的恶人，可这里有季��。他像一颗扎根在土地中生机勃勃、繁盛翠绿的树木，将余清嘉护在自己的荫蔽之下。
有季��在，余清嘉什么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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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带黄桃去小区附近的医院做体检。
这是一家叫“爪印邮局”的连锁宠物医院，口碑一向不错。加上黄桃实在是很听话亲人的小狗，只跟着余清嘉混了两顿饭，一人一狗便亲近起来。
体检的过程很漫长，黄桃被医生带去二楼做检查。他就坐在诊室门口等着，无意间瞥见了宠物美容区的招聘公告，才想起昨天季��说过，感兴趣的话可以在这边找份工作。
“您好，请问目前还招聘新人吗？”
他走到美容区，看到一个体型庞大胖嘟嘟的金毛犬正在洗澡，负责洗护的小员工时不时给它拍一张大鼻子怼镜头照片，氛围轻松又有趣。
“缺人的，请问有工作经验吗，或者养宠经验？”
回话的女孩叫林一菡，怀里抱着一只刚洗过澡剪了指甲的暹罗猫。
她是附近大学宠物医疗专业毕业生，在这边实习，年纪轻轻却经验十足。
林一菡打量着面前白白净净的男孩，长相很显小，表情故作成熟，唇角却有一对俏皮的小梨涡。
“我都没有。”余清嘉如实回答，知道自己肯定没戏了，语气闷闷的。
“没有宠物美容经验的话，只能从最基本做起，比如洗澡、毛发护理相关。”林一菡很耐心的解释，“至于养宠经验，我看您从医疗区过来，是有养宠物吗？”
余清嘉点点头。
“昨天刚养的小狗，经验不太够。”
“您可以试着和宠物相处一周，如果能接受长期和小动物打交道，欢迎联系我入职。”
女孩怀里抱着小猫，笑眯眯同对方解释。
听到自己还有机会，余清嘉连忙答应下来，临走前留了林一菡的联系方式。
回家的路上，余清嘉牵着体检一路绿灯的小黄桃，一人一狗哼着歌走在路上，心里格外轻松惬意。
有了这份工作，那遥遥无期的二十万便不再是天文数字。余清嘉站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有了向下扎根的实感。
从今往后，中国不再是他无家可归时被迫选择的避难所，而是真正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
这座城市承载着他对生活的热忱，给了他自由、尊严和暂时的安身之所。
还有季��。
在这里，在余清嘉二分之一血脉奔腾流淌的广袤大地上。他遇到了季��，偶尔口是心非，但处处温和体贴、愿意给予他尊重和理解的季��。
余清嘉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世感到幸运，他不再纠结“小杂种”这个身份多年来带给自己的苦难和耻辱。而是怀揣一颗感恩之心，感恩这片土地让自己遇见季��。
不久的将来，他会努力在这座城市扎根，让妈妈的灵魂也得到安息。
第10章 冰咖啡
正式工作前的一周，余清嘉和季��在家给黄桃搭起了宠物围栏和小狗厕所，又准备了自动喂食器。
几年来一直安静冷清的公寓因此多了几分家的味道，不知不觉间，季��已经养成了每天按时下班陪余清嘉遛狗的习惯。
天气越来越冷，余清嘉特意从黄桃的小衣橱里翻出几件有厚度的小狗棉衣，蹲在浴室地漏边将它们搓洗的干干净净，每次出门前都要给黄桃穿上。
这天晚上，两人遛狗回来。季��把牵引绳挂好，去冲洗黄桃的小水壶。余清嘉则弯腰给小狗脱棉衣、擦它玩脏的爪垫。
等季��拿着洗好的杯子回到客厅，就看到余清嘉坐在黄桃的围栏边，胳膊搭在围栏顶端。下巴搁在手臂上，一本正经地跟小狗说话。
“怎么了，今晚不用补课？”
季��说的是余清嘉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学好中文后，他已经能熟练使用社交软件。前几天被林一菡拉进个养宠群，每晚都有专业老师直播科普养宠小知识。
“没到时间呢，先陪陪黄桃。”余清嘉摇摇头，依旧专注和小狗培养感情，“季��，我们把黄桃丢在家里，不太好。”
“嗯？为什么？”
季��也搬了凳子坐到余清嘉身边，递给他两颗新鲜草莓，又顺手往黄桃的食碗里扔了一颗。
“你把它带回来，帮我找到了合适的工作。以后我们白天都很忙，小狗自己在家会很孤独。”
余清嘉轻声解释道，语气闷闷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利用黄桃，达到目的后又将它孤零零丢在家里。
“怎么会呢？”
“对于黄桃来说，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季��说着，伸手挠了挠小狗毛茸茸的头顶，“它已经习惯白天独自在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节奏。黄桃不会孤独，只记得你陪它玩球、逛公园、开各种口味的罐头......”
两人肩并肩守在围栏旁，对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狗讲孤独、意义、生活节奏......
这场面乍一看有些滑稽，但单纯如余清嘉，他在脑海中飞快翻译理解季��话里的意思，随后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他能理解对方口中“意义”二字的分量，就像季��的出现对他晦暗不堪的人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想到自己的存在也会带给小黄桃美好的意义，他心里一时很踏实，很满足。
“季��，你从前自己住在这里，会觉得孤独吗？”
其实余清嘉真正想问的是����我的存在，会对你产生意义吗？
面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小问题，一向能对答如流把人哄开心的季��罕见地顿住了。他轻轻蹙眉，一只手还在无意识的替黄桃顺毛，脑海中闪过许多独处时的画面。
年少时他曾将父母长久离家工作所承担的重负归结于自己的存在。以至于他性格底色里一半是拧巴、别扭，以及对宋迦也过分的依赖。
而“孤独”这种感受也逐渐成为他生命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部分，尤其在宋迦也走后。
人人都说季��变了，纸醉金迷、纵情酒乐，早不是自小出类拔萃、谦谦如玉的季小少爷。再不会有人像宋迦也一样给予他关心和指引，在命运的漩涡里带着小季��躲在一隅安宁的天地，耐心陪伴他成长。
回老宅接黄桃时，沈令茗满脸失望指责他自私，说如果没有黄桃，妈妈的生活会很孤独。
可季��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沈令茗从未问过这个从小过分懂事的儿子，没有父母陪伴的成长经历，会不会感到孤独。
所以当余清嘉冷不丁问出这个问题时，季��的第一反应不是委屈，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和沉默。
“偶尔会，所以我很少住在这边，太安静了。自从有了你和黄桃，这里起码有家的样子。”
余清嘉能从他的语气和情绪变化中察觉到异常，却又无法从这三言两语中拼凑出完整的答案。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低声安慰道：
“季��，以后不会一个人了。”
他没意识到这句承诺对于现在的两人而言分量有多重，但比理智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心疼。余清嘉此刻顾不上太多，他只知道，自己不忍看到季��失落的模样。
“余清嘉...”
听到这句话，季��慢慢转头，只见对方表情严肃而坚定，像英勇无双的小骑士。
命运对余清嘉太过残忍刻薄，季��则为他提供了一处能躲过命运的地方。
于是他在尚且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年纪里，便大胆承诺要一辈子陪着季��。
“我在呢，你不相信我吗？我不会走的。”季��沉默的空当，余清嘉急急忙忙回应道，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说大话。
他直勾勾盯着季��，笑盈盈的。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瞳孔像沁了层晶莹的蜜糖。
爱和欢喜都的盛在眼睛里，季��偶尔会觉得他也像小狗，之前中文说的磕磕巴巴，幸福和依恋都会用眼睛来表达。
“我当然相信你。”
季��说着，很克制的拉过对方的手，拍拍他白皙柔软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