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杜识迎马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说道:“轮胎坏了,我想应该不会是伟光正的李警官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李重遇立刻否认,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接着说,“刚刚几个熊孩子在这儿搞破坏,戳了几辆他们觉得最漂亮车的轮胎,我顶多也就算个‘见死不救’。”
“…………”杜识迎好像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李重遇邀请他一起回去,他不情不愿地坐了副驾驶,路上的全程都在玩弄手上的一包薄荷烟。
“杜识迎。”李重遇忽然叫他。
他稍稍别过眼睛,上挑的眼尾有些红,李重遇叫完之后却又不说话,晾着他,杜识迎自己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指节动的更频繁了。
一整天的婚礼下来,李重遇其实很累。他的原先安排是结束之后,立刻回家洗漱,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横空又出来一个烦人精杜识迎。
“可以抽烟吗?”快要到时,烦人精出声问他。
李重遇打开了车窗,说:“可以。”飒飒的低风吹入车子里,街头的流浪歌手正在深情演唱一首情歌,动人的歌声一开始若有若无,而后逐渐远去。
在李重遇进小区停车场的最后一分钟,杜识迎抽出了一根烟,姿势娴熟地夹在指间,倒车时,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车子熄了火,李重遇解开安全带,偏头说:“回去吧。”杜识迎也按开了安全带,说:“好。”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动。
点燃的烟头渐渐往上烧,烧过的烟管变灰,余烬将要落下时,杜识迎及时地把薄荷烟抬到了烟灰缸上方,他慢慢地敲了敲让烟灰都落下去,眼睛垂着。
李重遇动了动,抓住了他搁在椅子上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让人随时可以抽走。
“杜识迎,”他说,“我好像没有审过你。”
“那你现在想要审?”杜识迎转过头,他标志性地微笑着,那支烟收回来,没有意义地夹在指间当装饰。
李重遇看他的眼神却又非常陌生,他稍微收紧五指,掐住了杜识迎的手腕,慢慢拉扯起来,低声道:“简单地问几个问题。”
“有些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手指往下滑,抚过手背,贴紧掌心,说道,“杜总是不是做慈善起家的?我从业近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有善心的人。”
于是杜识迎原本放在别的地方的目光焦点移到了他的眼睛里。其实两人对视时,彼此的心思最是好猜,但事实是揣测这件事很难。
对视所带来的悸动才是真切存在的。
其余的一切都是臆想而出的添加剂——李重遇以为他能看出杜识迎什么慌乱之类的情绪,实际上并没有。他看到的只有杜识迎那双经过刻意情绪修饰的桃花眼,内里无辜又湿润,格外漂亮。
以至于他一边严厉地组织措辞,一边分心地想,杜识迎的眼睛好看得也太过分了。
第53章
“又是主动答应做卧底,又是不小心被曲江旭绑架,每次都弄得一身是伤,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警察的是谁呢。”
李重遇稍微靠近了一些,说:“可是哪有人会这么凑巧,一次两次都跟案子扯上关系?”他的眼神未免太迫人,任谁也没底气在这样的眼神下说谎,杜识迎倒是没有闪避,只是表面化的笑容渐渐放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这些,李重遇也不意外,他转移话题,问道:“刚刚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突然被问这项,杜识迎有些措手不及,他缓缓偏开视线,借着落烟灰的动作转过头,嘴上说道:“在和别人打电话……”
“占线了?”李重遇看着他点了点头,脑袋越转越远,忽然有些上火,那股不热的火气在胸腔里到处乱窜,时而压制,时而泄露,暂时用理智平衡,只等一个崩裂的临界点。
他揣着好脾气,扯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透气,又问:“那在化妆间蹭我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本想转过去鬼话连篇地解释,然而不巧,停车场恰好有车进来,他不想转来转去引起注意,便一直看着外面,含糊地说:“……”
车灯一晃而过,眨一眨眼,视野中央多了一块暗色的光斑,他好像终于被这光唤醒了意志,记起了薄荷烟,他缓慢地抬起一直垂着的右手,要把那根点燃的烟含进嘴里。
手只抬到一半,便被李重遇从下往上地握住,杜识迎闻到一些属于他的味道,骤然迫近,他顺着杜识迎的手背滑过去,接过了那支烟,把它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
杜识迎的两边手腕内侧被李重遇粗砺的指尖同时抵着,一时有种非常严重的侵占感。
外方不足五米远的地方,刚刚进来的车辆稳稳停下,一家三口在车里交谈,欢声笑语闷在车里,在这里可以模糊地捕捉到动静。
“李……”话只说到一半,杜识迎自动息声,他已经从可以反射镜像的车身上看到李重遇的动作。下一秒,他的下巴被轻轻掐着,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拧过去。
李重遇贴得很近,表情专注,拿出了刑讯时审问的气势,可惜压不住杜识迎。他原本在腹中打好草稿的问话,忽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真正呼吸相闻时,他只顾着注意杜识迎的脸。
这张脸下所暗藏的心思,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桃花眼,眼下的痣,挺翘的鼻梁,薄厚相宜的唇,一贯是恰到好处的表情,揣摩不清,随意搭讪。说是离得近能窥见灵魂,可能是李重遇匮乏感性细胞,他连基本的喜怒哀乐都不能辨认,更别说更深的灵魂。
“我楼下是什么风水宝地吗?”他换了指头的姿势,拇指渐渐攀上杜识迎的下唇,越过唇线,在嘴角磨蹭,“你一个家财万贯的总裁,不住高档小区不要五星级起居服务,倒来这贫民窟受苦受难来了。”
“你为的是什么?”他话音倏地一滞。
杜识迎艰难地低了一下脑袋,迎着他的指尖吻了吻,他声音微带笑:“为了什么你真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就被抬着腿和肩膀抱过了扶手箱,扑进了李重遇的怀里。他先是闻了一鼻子李重遇领口的祝花味道,然后头昏脑胀地被迫抬起下巴,紧接着,李重遇兵荒马乱地吻下来,手按在他身后,搂的未免太紧。
杜识迎很久没和人接过吻,再者以这种受害者式的承受姿势也是头一回,他的腿折起跪在两侧,因为动作太匆忙又非常不适,在亲吻的过程里,这种不适感越来越强。
他很难抽离身体上的不适,于是嘴唇上的接触也并不甜蜜,可出乎意料的是,精神上他却非常迎合此时。
以至于只简单地浅吻了片刻,分开喘息时,杜识迎也无意克制,他贴着李重遇的耳廓用气音强调说:“我一早就说过你是我的理想型。”
李重遇则用更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十分清楚这件事的事实。
他那一晚做了一个梦,梦回少年时,父亲尚在,他们少有地聊起以后,中二时期的李重遇还在做英雄梦,父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豪气万丈地回答说:“要身材最辣脸最漂亮的,美女配英雄。”
“那到底长什么样才算漂亮?”他父亲又问道。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思考过,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纸笔,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片刻后,他把成画摊开来,介绍道:“就这样的。”
他自己低下头去,发现纸张上是一张杜识迎的照片,泪痣红唇,笑眼微弯,色彩分明,不可能是他拿一只普通的笔可以画出来的。
可梦里好像什么事发生都情有可原。
他父亲爽朗地笑了笑,道:“这样啊……很好。”那声音忽而消弭,梦的后半段,李重遇便一直盯着杜识迎的照片发呆出神。
清晨醒来,天都还没亮,他坐起来,看到窗帘间隙里,路灯光在凌晨的朦胧天色里发亮。李重遇坐着发了一小会呆,渐渐听到楼下有古典乐声,夜曲放了两遍,第三遍时,他抓起手机打了杜识迎的电话。
杜识迎接电话时,声音并不困倦,也不意外,李重遇命令他:“上来。”他先是貌似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笑道:“为什么?要带别的吗?”
“带什么?”李重遇一开始没有弄明白,直到听到对面传来走动、开合床头柜翻找东西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说,“不要带没意义的东西,人过来。”
对面那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片刻,杜识迎略带了然地说:“哦。”他起身披衣服出门,走到玄关时,发现通话还没有挂断。
杜识迎主动挂掉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搁在了鞋柜上,带上了临时居所的门。
楼梯间有些冷清且阴森,对于杜识迎这种众多经历都拥有的人士,难免有些畏惧,他扩大动静弄亮声控灯,上到半截楼梯,脚步忽然一顿。
李重遇站在上一层的阶梯上,人沐在声控灯的暖光下,垂着眼往这边看过来。
杜识迎慢吞吞地往上挪动,从李重遇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脸和高挺的鼻子,下嘴唇上有些血痂,是几个小时前在停车场造成的新伤。
他们并肩上楼,李重遇家的门没有关上,只是轻轻地带在那儿,大金毛犬应该是睡了,屋子里生活气息一时安静下去,变得静谧而温情。
杜识迎刚踩到玄关的地板,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腰上揽过李重遇的手臂,他转过头去,与此同时,后脖颈落下了李重遇有些急迫的吻。
这些动作把杜识迎原本脑子里筹划的剧情全都打乱了,他想好的措辞也都忘掉,僵在那里,任李重遇把脖颈和双耳吻了个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真正地接吻。
杜识迎主动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他调侃性地问道:“没感觉吗?”
“那倒不是,”李重遇屈膝把他一抱,大步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卧室,他神色非常正直地说,“听说杜总很擅长睡完就跑,我暂时不能着你的道。”
杜识迎抬头反驳说:“听谁说的?那是不准确消息。”他亲了李重遇的下巴。
可惜他的诱惑完全失效,李重遇把他往床侧一放,自己也睡到另一边,顺手拉灭了床头的灯,四周陷入黑暗。仿佛大半夜把杜识迎叫上来,真的就只是为了盖棉被纯聊天。
不,连聊天都没有,周遭一片沉默,李重遇呼吸平稳,是几乎已经睡着的程度。
杜识迎很想问些什么,他原本准备的问题能写满一整张纸,现在却真的被这气氛感染,睡意止不住地涌上脑海,他挨着有李重遇气味的枕头,最后只记得一句一整天都萦绕心头的溢美之词。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低声说:“李重遇,你今天穿正装很帅。”
李重遇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可能是错觉,杜识迎觉得他抓自己的手指动了动。事态发展令杜识迎本人也觉得很荒谬,怀着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再度陷入短暂的黑甜乡。
也许是今天在婚礼上看到的李重遇正装形象太过鲜明,之后又在车上有了亲密接触,杜识迎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倒也不是他和李重遇共入礼堂,尽管他的主观意识在进入梦境的第一反应就是为何不是那样。
黑西装的李重遇和白婚纱的苗条女孩沐着花瓣携手,缓缓地在亲友的欢呼和祝贺声中交换戒指,彼此亲吻。
新娘甜美地祝福来宾也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李重遇温和地笑着附和。
杜识迎是应邀而来的宴客海洋的一份子,他抱着双臂冷眼旁观这一幕。
那股愤怒还没有真的烧起来,紧接着,场景一转,他伸手抓住李重遇的手腕,在对方迷离的眼神下,把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纽扣上。
可能中途有“我结婚了”“我知道”的对话,但主观又旁观的杜识迎非常爽快地忽视了那些,最后和李重遇的身体幻想最为深刻。
在梦里,他一直在异常奇特地想,李重遇的“法定伴侣”怎么还不来/捉/奸/。
第54章
几乎是最后一个仲夏夜消逝之后,天光乍破,杜识迎被没有拉紧的窗帘泄露的光照醒,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睛,掀动薄被的时候,手感有些异样。
床的尺寸不对,窗帘的颜色不对,卧室的装饰也不对。
他脑袋挨在枕头上好半晌,才渐渐想起一些昨晚的回忆。他昨天喝了一点酒,尽管杜识迎酒量很好,但酒后的记忆稍有混乱,第二天总是选择性记起——愿意时追忆,不愿时遗忘。
车上、微风、驾驶座、电话……都一一地涌入脑海,那个酒后似醉非醉的吻却没有很大印象,反倒是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发痛,杜识迎不由地感到遗憾。
他起身去浴室,用供客人使用的一次性用品洗漱完,拍着脸上的水往外走,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杜识迎正暗自疑惑着,便听到玄关传来一阵开门声,混着欢快的狗叫。
昨晚他披肩的外衣挂在衣架上,看样子是已经早晨出门的人被收拾起来。
杜识迎想到这里,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一只狗率先蹿了进来,接着是骂骂咧咧的李重遇,他穿着简练的运动装,手里提着买来的早餐。一阵新鲜而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杜识迎像忽然被喂了一口鲜活的青春气似的,微怔在原地。
“干什么什么不行,避难你第一名,给我滚过来!公园里抢别人太极剑干什么?那玩意能给你插头上引雷成仙还是怎么地?过来!说清楚……还躲,人老头追着我打……”李重遇搁下早餐就开始满屋子逮狗,大金毛跑得快且怂,东躲西藏眼看就要落网,耳朵一抖,眼珠一转,奋力奔向刚刚默默关门回来的杜识迎。
于是杜识迎一坐下,膝盖边上就挤过来一只腆着舌头撒娇的大狗,他抬了抬眼皮,看到积极抓捕李吉利的李重遇顿住脚步,垂头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时,李吉利努力地往杜识迎腿侧蹭了两下,此刻如果它会说人话,李重遇毫不怀疑它大有奴颜曲膝说出“妈妈救我”这种话。
毕竟狗随主人。
杜识迎原本正直打量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味,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两遍,伸出手,微笑着说:“感觉要被淹没了。”
“什么东西?”李重遇不明所以地被他牵住了手,拉着手低下头,杜识迎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眉骨,他下意识闭上眼,闻到一股近而清新的淡香。
进而听到杜识迎压低声音说:“你的味道。”
在杜识迎三言两语的打岔下,李重遇立刻忘掉追究吉利的罪责,他把杜识迎按在沙发上亲了一小会,让他真正地被“淹没”,之后起身去浴室。
杜识迎沾了满身他晨练的薄汗,素来洁癖的人居然没有丝毫意见,倒是刚刚掉狗毛到衣服上的金毛犬被他几个冷漠的眼刀瞪得狗腿打颤。
他慢条斯理地吃李重遇买回来的早饭,糯米粥和豆浆都微甜,好像放了过量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