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6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民警: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杜: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你们救出来的。我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火,那个人疯了似的提着刀四处狩猎。所有人都很害怕,躲在不同的地方,是你们来了把他击毙,然后救了我们。

民警:你躲在哪儿?

杜:我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挤在石头和房子的中间。房子烧着了,墙很烫,但是我不敢动,后来听到枪声才出来。

民警:你是怎么到镇临的?

杜:走路。”

孙贡显年逾五十的低沉声音递送过来,混着窗外的雨声,听入耳中,显得潮湿而沉重,心仿佛变成了一块吸满水分而无法捏按的海绵。

李重遇想走神而没有,恍惚又认真地听下去:

“民警:为什么来这儿做登记?

杜: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救助,我无处可去。

民警:你不接受被福利院暂时收养?

杜:我接受。

民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为你提供的去处只有爱心福利院,对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们很同情,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地生活。

杜:谢谢。”

“那之后,杜识迎在福利院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本地富豪曲鸣英收养,之后曲鸣英将大部分财产转给他接管,自己移民国外,杜识迎被曲家的人当做眼中钉,”孙贡显道,“成年后他开始放纵,我听过不少他的闲话。”

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在他靠近的车窗外侧,天幕尽黑,裹挟在无光环境中的冷风雨都吹袭而来,李重遇按下按钮,彻底关掉了车窗。

他想,他或许明白局长的意思,不消他进一步解释。

孙局长说:“最主要的不是他被谁收养,现在品行端正还是不端,重要的是他曾经是贺烈山大火案的幸存者。他是,时滕也是。他又为什么这么巧三番两次和你扯上关系?重遇,你认真想想。”

李重遇很少“认真想想”,他更喜欢“认真打打”,但这会儿他确实非常专心地思考了半分钟这件事,可也许是因为搅进了一个杜识迎,所以一切都复杂又无解。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孙局长最后说完,又让李重遇有时间去他那儿把大火案的相关卷宗资料拿去看看,尤其是关于杜识迎的。李重遇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沉默片刻,忽地动了动手指,调出了地图软件,在顶框输入贺烈山,然后,看着距离此处102公里的灰体文字发了很久的怔。

浅夜里,同一时刻,同样的雨滴落在杜识迎暂住居所的玻璃窗上,他刚洗过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垂头看着小茶几上搁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新闻排版的界面非常醒目,从上到下,进度条缩得非常短。标题的起名风格从深刻犀利到哗众取宠,一张将倾大楼的黑白照片为起始,一张红裙女孩的彩色照片为止。

烂尾楼的报道是十年前的键盘打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十分愤懑,充满着一个新闻工作者的初出茅庐的热血与傲骨,而最后一篇披露晨彩存在的报道,字里行间,竟也有回到最初的感觉。

杜识迎把这些新闻看过一遍,都已听见楼上的狗叫声,大约今天忙碌一整天的李大忙人也回来了。他关文档的最后一刻,把界面调回第一篇报道,在几张高糊的照片里没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躯。

他纯黑的眼眸里盛着这张照片,闭了闭眼,大脑里忽地千回百转,重忆了那时的心情。举着漆黑镜头的年轻圆脸男人面露悲悯之色,拍完照后,殷切地向自己询问道:“……你还好吗?”

得到不客气的“滚”字后,他那张天生就生得有些喜感的脸上露出一些局促和拘谨,捏紧了摄像机的黑色带子。

模糊而异常真实。

同一场大雨下,被真正亲人收养带回家乡的女孩万晨彩正在小夜灯下听母亲念睡前故事,她的情感依旧生涩,但学会用肢体语言还表达喜憎,母亲念故事时,她会扯住她的衣袖。

“……最后,唐白马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金矿和草原,”母亲尽量温柔地念完了最后一行字,低头在万晨彩的额头上亲了亲,说,“晚安,晨彩。”

万晨彩的小脸陷在星光桃色的柔软薄被里,说:“嗯。”她的亲人对她尤为珍惜,几乎是当作失而复得的珍宝,宠上了天。

她闭上眼睛,在侵窗动铃的风雨声中,也许是善良的唐白马牵动思绪,她忽地想起一个给自己买过冰淇淋的中年男人。他现在在哪儿呢?女孩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被一片涌流的睡意温柔地裹住了。

一个月以前的某个夜晚,叶徽得到同行提供的消息,开车跟随某个明星,在酒店门口抓拍了一大串照片,他的相片清晰度高,可以明显看出明星本人的脸部轮廓。十分钟后,他熟练地在车里编了一条指向不明、但惹争议的新闻,发布上网。

这一天镇临的天气转而不佳,起了雾霾,建筑和人影的轮廓都在浅灰色里模糊不清。叶徽驾驶车辆从酒店回住所,路途上将速度放得很慢,经过某家面包房时,他在路边暂时停车,进店买了一些早餐面包和牛奶。

店员一样样扫码结账,店门外忽地传出一两声哭嚎,他调出付款码,“滴”的一声显示付款成功,店员扯出一个塑料袋装东西。他偏开目光,看到店门外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压抑的哭声混入朦胧的空气,路过的行人面色冷静而平和。

叶徽提着塑料袋出店门,行经这两个坐在路边的老人时,被他们面色惶惶地递了一张寻人启事,他原本打算立即丢弃,但是自己还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于是暂时没有那么做。

他打开车门,把食物丢到副座,在继续开车前忽地心念一转,展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叶徽不曾想到,这张启事竟会令他的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甚至直接导致了最后的死亡。

启事上有一个小女孩的童年照,还有女孩的简单获奖奖项,除此以外,他记得非常清楚的一点是——“爱女后脖颈上有一块蝴蝶形胎记,性格内向,寡言少语,天资聪慧,难能再得”。

最后那张启事没有被丢掉,叶徽在自己小小的居所里,上网搜寻了一番,发现这个名叫“万晨彩”的女孩在十一岁时失踪,至今下落未明。她的父母为了寻找她,放弃了体面的工作,抛空积蓄,辗转全国。

夫妻俩原本都是白领,家境优渥,老来得子,如若不是女儿失踪,现在他们该是无数个普通幸福人家之一。

现在他们苍苍老矣,几乎被岁月磨尽了耐心与希望,在陌生的街头给每一个面色冷漠的过路人递上一份画着女儿头像的求助。

叶徽在这一个暗黑无星的夜里久久地沉默不语。

直至凌晨,他才起身去找到自己许久以前用过的第一台老式相机,按钮不灵敏,图片切换非常缓慢,他一张张地看过去,忽地觉得心脏被一只巨手掐住了,然后狠狠地拧成一股。

在空念天下父母心的时间里,黎明悄然而至。

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在广场上,遇到了独自呆坐的晨彩,原本叶徽并不确定就是那个女孩,他靠近和她打招呼。

晨彩抬起头,松散地扎成一股的长发落下肩头,露出了后颈上那块并不袖珍的胎记。她的眼珠没有同龄少年那样明亮,一层不专心的疑惑覆在表面,问道:“什么,是,冰淇淋?”

连使用语言都似乎不太熟练。

叶徽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认定她即是万晨彩。

他被曲江旭打了之后,一路跟踪他们,多亏了多年以来的狗仔经历,经过多日努力,叶徽竟然私下收集到一系列关于这位曲氏私生子的大量信息。

在选择发布那些信息之前,叶徽给一个未知归属地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一分钟后那边才接通,话筒里的男声有些年轻,带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倨傲,叶徽尽力压稳声音,问道:“可、可不可以……”

他发现的声音依旧颤抖,像孤注一掷前的祈求。

“什么?”那边不紧不慢地问,不等叶徽多说一个字,男声又笑着道,“什么都不可以。”

“滴——”尖锐的挂断声扎入耳膜。叶徽手腕剧烈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流,他深呼吸,情绪却无法镇定,狂风巨浪般的歉疚与悔意涌上心头,无尽的绝望几乎要把他吞噬殆尽。

不论是什么,都来吧。叶徽最后想。

他颤着手点下了【发送确认】的按钮。

(第二卷 完)

第47章

“杜识迎。”

有人用不含感情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顺声抬头,看到浅粉色的护工套裙,胸膛右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楷体绣字,某某福利院。他张嘴想应声,女人的身材不胖不瘦,一双生满老茧的手朝他的肩膀抓来。

护工冷漠而粗暴地拽住他肩部的衣料,不耐烦地说:“杜识迎,收养你的人来了。”

杜识迎的身体便迟缓地往前移去,他太瘦了,连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强壮女人都可以把他扯得东倒西歪,哐当一下摔到铁质轮椅上。

护工推着他往宿舍外走,面前的景象一晃而过,没有多一分的过渡,他被送到了一辆黑车旁。接办手续的人还留在福利院,他已经坐在了返程曲家的汽车上。

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的,臆想中,连汽车的引擎声都没有,光暗也不曾交替。几乎是转瞬,他便来到了曲家的别墅区,别墅旁,近郊的树林和青山令他产生一种从一座深山到另一座深山的荒诞感。

场景扭曲,杜识迎在曲家的房间里被噩梦猛地惊醒,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睁开眼睛,混沌的视线扫过房间,忽地一僵,视野焦点一寸寸地挪回了床尾。

一条金黄色的大蟒盘旋在柱子上,蛇头吐着冷丝丝的蛇信子,两只刻毒的蛇眼盯着自己,它正缓慢地往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游移而来。

杜识迎起了一身的冷汗,他贴移手指,慢慢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水果刀,大蛇往自己面上猛地张嘴咬来时,他的记忆猛地一颤,灵魂像在承受无法忍受之痛般嘶嚎起来。整个画面骤然断裂崩碎,滑入一片规避痛苦的禁区。

“他居然杀了Bill……这个神经病……疯子!!”曲家的千金疯狂的怒骂朦胧地灌入耳中,其他人跟着帮腔,这看似是一场激烈的骂战,但另一方始终沉默不语。

杜识迎的视野变得非常狭窄,他垂下眼睛,看到自己双手上尽是扭打里挣扎而出的淤痕和伤口,小臂上的绞缚的深紫色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他那把水果刀扎断了。

他对蟒蛇的主人曲大小姐说:“不如下次你亲自来爬床。”杜识迎稍微顿了顿,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血腥气,扯嘴角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曲大小姐顿时面露被羞辱之色,咬紧嘴唇,说不出话。她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杜识迎,从杜识迎来这里之后,全方面多角度的鄙视无处不在。

但是所有的曲家人都不知道,当时的曲鸣英私下里是怎么对待杜识迎的。

“杜识迎,我会把财产都给你。”他说。

杜识迎感受到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掌,那只手不住地贴着、摩着,这令他非常不适,然而他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曲鸣英垂老的脸庞。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重复地道:“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望着他仿佛蠕动昆虫般的两瓣干瘪嘴唇,有一瞬间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生理性恶心,他想剔除“杜识迎”这三个字或音节与自己的所有联系,让自己的魂灵哪怕获得短暂稍息的安宁纯净。

他的大脑里骤然翻江倒海,无数的念头和回忆碎片打成一团,互相揉碎,面前曲鸣英魔怔似的脸化为碎片,他随之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很长一段时间,杜识迎都在寻觅解脱的方法,在梦中、在现实里,他各有不同的应对手法。梦中他随心所欲地整合过去的每一段回忆,不断重播以警醒自己,现实里他放浪不羁,“疯”过饰非,将低落的情绪因子及时杀灭。

唯有两种时刻最为无措。

第一种是纵情狂欢后,第二种就是坠入无边无际的空虚大梦中。

好在无论多艰难,他最终清醒,那时窗外起了薄雾,床头的闹钟显示早晨七点。

杜识迎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以及未接来电99+,他只扫了一眼,便进了淋浴室洗漱,刷完牙,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去阳台上抽烟,刚吐出一口薄气,便看到小区花园里一只大狗灵敏地越过去。

金毛犬,眼熟地很,他没刻意寻找,又看到一身肌肉的李重遇穿着运动装在楼下跑步。他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漂亮,杜识迎没什么志向地慢悠悠吸烟,磕了磕阳台上的烟灰缸边沿。

几片烟灰落下去。

杜识迎在思考为什么他没有梦到过李重遇。

这段想法刚起了个头,楼下的金毛犬“嗷”了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懒散地盯着,李重遇和他家的狗又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李重遇出了一点汗,把发带拆了,而后一掏口袋,发现裤兜里的二十块早餐钱居然不翼而飞,他顿时面露悲痛欲绝之色。

“吉利,咱家的伙食费丢了!”他痛心疾首地往前跑了两步,对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道,“来,咱们一起去找找。”

很可惜的是,今早的第十一圈没有挽回那二十块钱的损失,李重遇和儿子仔仔细细地嗅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张遗失的褐色钞票。

“天日昭昭啊天日昭昭,这叫什么破事……”尽管这样随口埋怨了几句,李重遇还是站到了早餐店的门口,他和早餐店店员认识,大可以先赊账上班时再付。

等了大约五分钟,终于轮到李重遇,他正想开口跟店员姑娘套近乎,旁边忽然横空/插/进/一道声音,那人笑着说:“两杯豆浆。”

李重遇一顿,扭头看去,清晨七点半的夏日阳光里,杜识迎穿了一身素色的休闲装,笑得一脸无害美好,他皮肤白的有些过分了,阳光下,像是一个从二次元世界出来逃难的纯洁主角。

店员姑娘面色微红,表情羞涩地把热豆浆装进纸袋里,她在这里工作许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帅哥,打完豆浆,又听那个常来眷顾的刑警点了平时的早餐。

“你要不要?”她听到那个刑警问新来的帅哥。

这两人八成是认识,新来的帅哥笑了笑,然后说:“那也可以要吧。”

杜识迎付的款,然后他们一起回家,杜识迎没提别的,只捧了一杯豆浆在手里,表情复杂地观察着。进电梯时,李重遇忍不住嘴贱对他嘲讽道:“知道的以为是豆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着个炸弹。”

“我早晨一般不喝这种……”杜识迎偏头看他,微微弯起眼睛,语气难得没有充满反驳的意味,他不确定地说,“你家有口香糖吗?”

“什么?好像有。”李重遇随口说,杜识迎没有再接下去。他便打量了一遍此人的穿着,发现裤子异常宽松,且看起来是纯棉质地,十有八九是睡裤。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然后马上又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