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3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在他看来想来,以前比这凶险无数次的情况都过来了,这也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的一次“冒险”而已,踩多少人的性命又有什么所谓。

他大概低估了镇临警方的执着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雨声越来越大,进入山区后,手机的网络信号变得不良,一条消息发了很久都还在打转,曲江旭等了一会,不耐烦地关掉了手机。后头车的远光灯突然变得很强,哗啦啦的雨鞭甩在四面的玻璃上,凄风苦雨在外头怒号起来。

曲江旭敲了敲窗户,侧脸去看半昏迷状态的杜识迎,他靠在后座上,双眼垂着,眉目里没有一点痛苦。曲江旭觉得非常有意思,无声地笑了一下,联想到手下让他勒索杜识迎的话,又忍不住觉得讽刺荒唐。

向杜识迎的“家人”勒索?那他首先也得要有。

山路非常不好开,他们转进了凹凸不平的小路,大雨淋湿了土路,毁灭了经过的痕迹,曲江旭看了一会情况,认为逃脱成功的几率已经是接近一百。他从驾驶座后面的置物袋里拿出一把带刀鞘的匕首。

开车的手下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曲江旭的行动,顿时同流合污地笑了笑,同时注意把车子开得更稳些。

曲江旭把刀鞘拔开,这把刀非常锋利,刀身光滑干净,晦暗的环境下,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光,刀尖凝着无数的冷,一看就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感,在杜识迎的心脏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蓄力狠狠地往下一|插/——

“咯呲——!!”土路上平稳前行的汽车忽然一个不测,车身一歪,在大雨的冲袭下磨着轮胎,可怕的尖叫刺向天空,从一个骤然出现的滑坡下翻了下去。

车内的人和东西全都乱成一团,人挤人,开车的人和副驾驶的挤在一起,后座上的曲江旭撞到车玻璃上,杜识迎则摔在他和后座之间。

曲江旭手上的匕首半途上脱了力,加上车身颠倒,那把刀便从杜识迎的心脏上方擦过去,直直地戳进了肩膀里,没入小半,鲜血喷涌而出。混乱中,他仍然还强抓着匕首,想拔出来继续行凶,但捏刀柄的手却被杜识迎死死地抓住。

前座的两个人一边爆粗口一边试图控制车,奥迪车还在继续翻滚,车内的抱枕到处乱撞,零碎的车玻璃在窄小的空间里飞来飞去,刮伤皮肤。

动荡之中的某一刻,曲江旭终于松了手,杜识迎捂着剧痛的肩膀,脑袋不停地磕在不同的地方,既恶心想吐又头晕目眩。

终于等一切停下来的那一刻,“轰隆——”一声天际猛地打响了一道惊雷,浓黑的云骤然被照亮,大地拥有了一秒钟的易逝光明,杂草地上,一辆扭曲变形、冒着黑烟的翻倒汽车转瞬陷入黑暗,高空上,迅猛而来的闪电像硬汉额头上的一道伤疤,刺目又惹人心惊。

杜识迎非常幸运地处在未倾倒的一侧,车门没有被卡住。他伸手拧了一下,冰冷的雨水从外面灌进来,淋湿手指,“啪嗒”一声,车门应声打开,瓢泼大雨全都被狂风吹进来,右肩上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洗礼的痛。

不远的高处,另一辆车的强光灯在频繁地开关,光明在雨幕里不甚分明,杜识迎从后车座里艰难地抽出腿,不平稳地落到地上,又去看了一眼翻倒的前车座。

画面有些令他作呕。

值得庆幸的是,大暴雨里,只站两秒钟,杜识迎的情绪就可以被洗涤十次。他呼吸了一口野外的空气,将两个抢匪惨不忍睹的现状暂时遗忘,开始思索下一步怎么办。

但还没有等杜识迎开始想,车后座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杜识迎有些意外,看着头破血流的曲江旭挤在一团扭曲的废铁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另一辆车的灯渐渐远去了,曲江旭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倾倒的车发出危险的摇晃声,他盯着杜识迎,说:“我的腿卡住了。”

杜识迎偏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匕首,事实上他的体力相当弱,现在能站着也不过是借力撑着。须臾,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风凉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腿砍掉。”

二十分钟之后,雨势小了一些,杜识迎坐在荒郊野外,靠在废弃的车身边闭目休憩,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大汉押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过来。

女人的衣襟很乱,杜识迎皱了皱眉,厌恶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和曲江旭说了几句话,打算把曲江旭拉出来,孕妇则被丢在一边,由一个人看守,杜识迎也被扔到女人身边。

孕妇低声啜泣着,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杜识迎并非抢匪,但仍然令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只有摸到腹中孩子的时候,才捡起了一些虚无的勇气。

她正哆哆嗦嗦,压在地上的手指突然覆上了一点冰凉,是杜识迎把手指挨在了她指尖上。孕妇吓了一跳,偏头看杜识迎时,却发现这个年轻男人并没有在看自己。

他冷冷地望着正在拯救曲江旭的几个男人,眉睫上染了风雨的微凉露珠,低声对她说:“别怕。”

曲江旭受了很重的外伤,被粗暴地从车里救出来之后,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靠在石头上又吐了好几口血,奄奄一息,他的手下有略知医学的,怕引起二次伤害,愣是不敢再动他。

曲江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人质,在心中斟酌许久,说:“让他们留下,你们先走。”

“老大,但是……”有人立马要反对。但曲江旭呼吸都已十分困难,反驳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剧痛撕裂了他的神志,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咬着牙说:“你们先走,把钱全都带走,先去老地方,记得短时间内不要去‘那里’。”

尽管无法,手下也只得听从,雨又有加大的趋势,他们冒雨把赃物全都转移到另一台车上,把曲江旭要求的通讯工具给了他,并留下了两个人质和一个帮手,开车离开了。

两个弱残孕人质被捆住手脚,毫不照顾地丢在曲江旭身边,孕妇吓得不轻,缩在一边哭;杜识迎则被捆绑的姿势弄得疼出了冷汗,把下唇都咬的血肉模糊,断续地吸气。

他正闭眼念大悲咒,面前突然丢过来一只手机,亮着熟悉的锁屏界面——是他白天在商场被缴走的手机。

几滴雨滴掉到屏幕上,杜识迎偏头看着曲江旭,他靠在石头上,出气比进气少,气息微弱,目光如炬,眼神像极了一只气喘吁吁的半死豺狼。

“二表哥,”他开口说,“救救我。”

第41章

断线的雨滴从云里落入人间,坠进城郊深山的一处悬崖下方,掉在青草末端,又混入泥沙。淅淅沥沥的微小声音在周遭响着,空气里有发动机烧坏的味道,有血腥味,也有青草土壤的气息。

孕妇胆战心惊地哭着。被曲江旭叫做“大伍”的黑衣人凶神恶煞地盯着杜识迎,像随时要把他撕成两半似的,粗壮的手臂蓄着力,青筋根根凸起。

然而在曲江旭一句“二表哥”叫出来之后,大伍和名为刘远丹的孕妇都惊掉了下巴。因为无论从哪种角度怎么费尽心思地观察,都无法从这两人之间找出一丝存在血缘关系的有迹可循之处。

他们的五官并不相似,一路以来,曲江旭对杜识迎的待遇也没有一丝亲情可言,更何况,也没有哪个表弟会绑架表哥后,路上想毁尸灭迹,便断然拿出尖刀对着心脏就捅。

但曲江旭确实这么喊了。

杜识迎垂头盯了一会面前的手机,勉强松开紧紧抿在一起的苍白双唇,扯了一个形式化的笑容,抬眼问:“哦?这是什么意思?”

“救我,”曲江旭全然忘记了一小时前他是怎么把那把匕首扎进杜识迎肩上的,他向大伍抛去一个眼神,壮汉顿时会意,上前几步,解开杜识迎身上的绳子,他高大的影子覆盖住杜识迎全身,曲江旭又虚弱地说道,“杜识迎,我知道你的人脉很广,一定有办法救我。”

时运不齐的是他,捆绑别人为此付出代价也是他,而看表情,曲江旭竟也问心无愧。其实,也不能要求一个常年烧杀抢掠的人心中有什么基本的道德意识。

杜识迎背靠在灌木丛里,被枝叶戳得麻木的后背阵阵不适,虎背熊腰的大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行将就木的曲江旭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就连刘远丹也忍不住将希望与畏惧并存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抛过来。

他被三双眼睛盯着,平静地吸了两口气,感到右肩上的贯穿伤口散发着麻木而绵延的痛。而山间的细雨令浑身的刺痛感都清新了些。

他用左手捡起自己的手机,指纹解了锁,调出联系人列表,缓慢地往下滑过去。大伍的炯炯目光落在他的食指指尖,如果他一个按错或多按,这个大汉也许会把另一把刀毫无错漏地扎进心脏——杜识迎察觉到他小腿处有一小块鼓囊。

他选中了一个联系人,迅速地点了两下,页面跳转到拨打电话。此时雨已经非常小,曲江旭不能动弹,听到通话的声音,便用眼神询问大伍,大伍的表情又有些滑稽,仿佛很不能理解似的。

但一分钟之后,曲江旭就知道为什么手下露出那么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电话终于接通之后,杜识迎低声咳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含着笑意对那边说:“宝贝儿——”

他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马上让曲江旭非常恶寒,继而想起杜识迎接手曲氏之后的那些不良风评。不过也是了,他又想,杜识迎最爱乱搞关系,这种情况下,大约找情人帮忙是最稳妥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困倦的男声,听声音,那人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他用非常不耐烦又半睡半醒的语气回道:“大半夜的……干什么?”

“别生气,亲爱的,”杜识迎游刃有余地安抚说,“深夜一点打电话,还能是什么事儿?我很想你。”

那边沉默片刻,说道:“…………花言巧语。”

曲江旭已经要被他闪瞎了,大伍会意地上前踢了杜识迎一脚,省得此人一旦开始调情就没完没了,把“正事”也忘了。

这一脚不巧正踢在杜识迎肩膀上,他吸了一口凉气,对方闻声有异,又连忙追问道:“怎么了?识迎,你胃病复发了?要么我现在来找你,说了多少遍要按时吃饭,不听医嘱就这下场!”

“嗯……等下,”杜识迎缓了一阵子,不知为何,撕裂了伤口,语气倒更轻松,他说,“不是胃病,不过也需要你来……”

“你在哪儿?”李重遇不快不慢地问道,同时向同事打了个手势,那边举起一块写字板,上面写着定位进度快到一半,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听到那边杜识迎继续说话。

杜识迎说:“你开车来,开我上回送你的那辆,可以坐下五个人的,从东城的路绕过来,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好吗?”

“怎么,你又惹了什么祸?飙车翻了还是野外害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李重遇制造了一阵拿车钥匙起身的动静,说,“我现在立马过来。”

“嗯,”杜识迎应了一声,虽然听起来无恙,但李重遇总觉得他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然后听到他忽然说,“我爱你。”

“…………”李重遇顿时愣在原地,晃车钥匙的手腕都僵住了。虽然对于姓杜的来说,这种话大抵是信手拈来,被当做风月场或者别处的强心剂用来用去,但于普通人如李重遇来说,这么慎重而真心的告白,都非常予以重视。

他呆滞片刻,才渐渐把杜识迎接下来的话听进耳中,他说:“上回去你家,在客厅翻到几张老报纸,无聊的时候,一一地看完了,有个神话故事非常印象深刻。阿波罗追求达芙妮不成,反倒让心上人变成了树叶常青的月桂树,但他依然痴情。”

“那时候觉得无聊可笑,现在却有一点懂,”杜识迎低声笑着说,“报纸上总刊这种老故事,大约也是警醒我要时刻爱你?”

“…………”李重遇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杜识迎挂断之前,说:“李先生,请快点来。”雨声一晃而过,通话只剩下一片忙音。李重遇在原地拿着手机怔了很一会儿,听到阙兴在不远处的车上大声地喊:“老大!定位到了他们,最后一分钟……好险!”

“他们在山脚下,从那条路拐进去!”定位并不非常准确,李重遇这支队又走错了路,只得原路返回,去往其它方向的警队全都被李重遇叫回来,往正确的方向搜寻。雨又大了一些,雨刮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密集水珠,探照灯在土路上闪来闪去,把半人高的杂草照得时隐时现。

李重遇这台车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因为大暴雨让道路状况变得非常恶劣,车辆彻底不能再开了,警察们只能下车冒雨往前走。李重遇也跟着下了车,他调度完人,跟廖副队交流了几句,跟着打开手机,给还在警局加班的内勤人员发了一条信息。

“——找一下叶徽从业以来的所有新闻报道,重点早期和晚期,尽快整合发给我。”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李重遇则压下帽子,在逐渐肆虐起来的夏雨里,朝不久前定位到的位置方向走过去,一同加入步行的搜寻队列。

另一边,杜识迎扔了电话,面不改色地说:“李重遇,市中心第一医院胸外科的科室副主任,被誉为‘镇临四把刀’之一,师从镇临大学医学部的著名教授,当然,主要是长得比较合我的口味,身材也很好。”

曲江旭冷笑了一下,撇开了眼睛,而大伍半信半疑地看着没有异样的杜识迎,又好像隐约听到远处的什么声音,机警地扭开大脑袋,片刻后才扭回来。

大伍起身,去翻倒的车的后备箱找出了一团挤得看不出原形的破布,又在一打变形的矿泉水里挖出几瓶还没有泄漏的。他把破布盖在曲江旭身上,又拧开了瓶盖,给曲江旭喂了一点水。

期间,杜识迎开口礼貌地说:“你好,这边也需要一些水分补充。”

大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但曲江旭允许了,他便也懒得多话,把一瓶水扔给这个身份奇怪的花花公子。杜识迎自己拧开了,却没有喝,他把瓶盖盖回去,把矿泉水瓶滚向了刘远丹。

刘远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水瓶小口地喝了两口,她的视线转向模糊的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那边有光。

她是镇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过第一医院,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胸外科有什么“一把刀”、“两把刀”的姓李的医生。她不明白杜识迎的电话打给了谁,但不知道为何,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盘旋在心底,并不扎实,但确实存在。

在每次视线的余光扫到杜识迎时,这种感觉尤为确定。

大伍又给杜识迎扔了一瓶水,也许是因为实在无力,他喝得并不讲究,水珠顺着嘴角滑入脖颈,把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又弄湿。

他闭了闭眼,一股浓重的倦意缀在眼皮上,但断不能任由自己陷入险境,强烈的意识将他拉扯出来,精神只能摇摇欲坠地挂在疼痛和博弈的刀尖上继续挣扎。

他想,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他向李重遇表白了两次。这种情况下,应该很少有人不被打动,这是很重大的一步。

但非常奇怪的是,杜识迎心里没有出现一丝他预期的反应,诸如运筹帷幄的得意、玩弄人心的自得,什么都没有,而反常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地存在。

例如他随口说的那句“我很想你”,从虎口的抚摸到话筒里惊讶而平缓的呼吸声,变作具象化的想念,与期冀里可以触碰的温度。

到这一刻,他才似有所觉到——这句话大概并非一时胡说。

第42章

“二表哥。”曲江旭突然开口,打断了杜识迎的思路,他饶有兴趣地用那个称呼,表情非常惹人生厌,连旁观者都看出他脸上的不怀好意。

杜识迎斜眼看着他,曲江旭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杜识迎则倚在石头旁的灌木丛上,两个人并排靠着,报废的汽车在他们的斜对面,几棵野生的大树伸出的枝叶遮在他们上方,挡了一些雨。

大伍为了照顾曲江旭,蹲在他的左边,也就是杜识迎和曲江旭之间。杜识迎稍微一侧身,便可以看到大伍监视自己凶恶的眼神,或者他照看曲江旭时贴心的侧脸。

他莫名地在大伍的侧面,下颌线之下的青筋处停留两秒,而后望向曲江旭,没什么感情地假笑道:“怎么了?九少爷。”

曲江旭的脸色登时一青,好像内伤加剧,要吐出血似的,他皱了皱眉,被那个称呼恶心到了,说:“杜识迎,我只想跟你叙叙旧,至于吗?”

“那就请你不要攀亲带故,因为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想突然多出一大串亲戚。”杜识迎又伸手摸了一下肩上的匕首,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似的。

曲江旭从他肩上的伤口移开视线,盯着他的眉眼,突兀地说:“我第一回 见你,你好像比现在死气沉沉多了。”

天空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惊雷,闪电毁天灭地似的亮了一下,深山里,草木上残留的雨水都被震落在地。拨开一丛杂草,李重遇在陡峭的山坡上搜寻,前方的警员惊喜地报告道:“李队,这边有车辙的痕迹!”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叮铃地响了一下,收到了新消息。

他们沿着车辙往前走,李重遇斟酌片刻,让廖弛带队,自己落后了一点,他点开内勤警员发来的电子资料,以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焦躁心情,从叶徽的第一篇报道看下去。

这一段往事藏的并没有所有人想的那么隐秘,只要稍作挖掘,便知始末。

新闻标题是《倾塌!悲悯烂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