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21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他的指尖粗砺,反复地磨着杜识迎的喉结,另一只手则在黑暗里捏着他的指尖。

“哪里痛?问你怎么又不说?”他又问了一遍。

他看到月光下,杜识迎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像一直被拿捏住命脉的蝴蝶。

杜识迎的手和脖子,凡是被触碰的地方都烧起来,热度汇聚到心脏,令原本平缓的心跳异常地加了速,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试图制止这种现象。

喉结和指尖敏感起来,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李重遇的指尖纹路。也许是错觉,他想。其实他很少自欺欺人,这是个坏习惯。

他们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有些清晰,隔的不远,杜识迎感觉到李重遇的气息突然矮下来,向他的脸侧靠近,他仰起头,略有紧张地盯着李重遇模糊的脸。

李重遇擦过他的脸,“啪嗒”一声按亮了灯。客厅地主灯亮起来,金毛犬嗷嗷乱叫起来,一看就是饿得不行了。李重遇没理他的爱犬,他低下头来查看杜识迎,上上下下,用像警犬的视线。

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得根本没必要如此。他佯装无所谓地站了一会,李重遇抓起了他的手,掌心的伤口裹了粗糙的纱布。他垂头沉默地看着,而杜识迎已经要被这种奇怪的气氛弄疯了,一力地缩手说:“李警官,没什么事你就带着你的狗……”

抽了两下,没有抽回来,杜识迎抬眼,发现李重遇正注视着自己,准确来说又是询问,他没有说话,眼神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是不是这儿疼。

杜识迎就忽然息声,看着别的地方,点了点头。

杜识迎搬来还没多久,装修全权委托秘书,住了小半个月,只知道哪个地方是哪里,但经常找不到东西。医药箱这种家庭常备物品他也找不到,打电话询问的时候,李重遇已经从杂物间提过来了。

“……那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杜识迎对着电话说道,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对着李重遇伸出手。李重遇把药箱摆在矮几上打开,在沙发前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拆去纱布。

纱布只是粗糙地裹了几圈,打开之后,深红破皮的伤口露出来,因为杜识迎的肤色过于白皙,这些伤口便分外可怖,李重遇啧了一声,把纱布先放到一边。

“伤这么严重,您这一天又去哪儿浪了?”李重遇涂上碘伏,随口打趣。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两句漫不经心的嘲讽回嘴,没想到过了很一会儿,都没有回音,便一边心中奇怪一边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脸扭到另一边,像是不想看这边的情况,李重遇的视野范围里只看得到他的耳朵、脖子和一点点侧脸,他应该听到了,但没回话。

李重遇只扫了一眼,用棉签沾上红药水,往伤口上涂,刚一碰上,便发现杜识迎的手指动了动,涂了片刻,李重遇又抬头再次看了一眼。

“刚刚那么会说,现在跟哑火了似的,”他细致地擦完了药水,又上了一层擦伤药,再拿新的医用纱布贴上去,一边处理,一边说,“很可疑,杜识迎。”

杜识迎便想扭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动,耳后根猝然被几点指尖划过,耳朵也被虚虚地握了一下,他回过头后,看着些许自得的李重遇。

这人举着刚刚乱摸的爪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戳破了一些真相:“很烫啊杜总。”

看着他的欠揍样,杜识迎抵在一起的上下牙尖轻轻磨了磨。

本来是好心包扎伤口,结果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重遇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忽悠着给姓杜的开火炒菜,他切菜的时候,杜识迎去洗澡了,李吉利在脚边转来转去,意图偷吃。

杜识迎的厨房应该从来没有用过,干净地过分,菜都是他从楼上搬下来的,冰箱里摆满了矿泉水,一瓶顶他一个月餐费的那种牌子,屋里是一览无余的简洁。

李重遇煲汤的时候,杜识迎擦着头从卧室里出来了,穿得很家居,只穿了浴袍,没系带子,宽敞的领口漏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到处晃了一阵,像在找什么东西,李重遇跟李吉利一起默默观察他,杜识迎走了两个地方,最后在客厅的柜子里把吹风机找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蹭饭的是谁。

转念一想,做饭的是自己,蹭饭的当然是杜识迎。

杜识迎在沙发上吹了一小会,被湿发遮住的视野里,李重遇朝他走来,他眯眼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感到李重遇站到了沙发的后面。

他碰了一下杜识迎光裸的肩,说:“你身上有淤青。”

杜识迎仰头,彼此都看到对方倒置的脸,热风把杜识迎的头发吹得狂乱,打散了他平时道貌岸然的风度翩翩,他眼里多了一些野性,看起来格外真实。

他笑起来,问道:“那怎么办?”

“冷敷。”李重遇望着他说。

杜识迎关了电吹风,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煲汤的电磁炉的工作低噪,他弯了弯眼睛,问:“要脱衣服吗?”

“…………”要。当然要。但是不管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对杜识迎说这个字,都会很怪异。明明不是什么苟且暧昧的事,但杜识迎一笑,整件事就染上偷情的颜色。

李重遇尽量正直的去拿了冰袋,杜识迎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等他坐近,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劳烦你帮我看看。”

“不是在看吗?闭嘴。”李重遇把他肩头的衣服拉下来,低头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只有左肩后方有一点淤青,再有就是左边的手肘上方有一块。

他拉上杜识迎的一边衣服,用冰袋贴上有淤青的皮肤,听到杜识迎很低地“嗯”了一声。

很凉吗?他想完又想,废话。

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往后仰了一下身体,脑袋一下子栽到李重遇肩上,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和湿气扑进鼻子里。杜识迎偏头看李重遇的反应,发现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准备再骂一句“你又发什么疯”,但不知为何,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第37章

一大早,镇临世贸大厦的各楼员工格外精神,导购员面带微笑地站在专柜前,化着漂亮的妆容,严阵以待,清扫员工把地面反复地清洗几遍。今天集团的总裁会来十楼珠宝区和酒品区巡视工作,除此之外,九楼还有一个商业演出活动,出席的几个明星非常红,甚至有粉丝前夜就来占位置,应援和手幅都摆在显眼处,保卫上前协调。

上午八九点,客流量达到一天的一个小高峰,扶手电梯上都是互相交谈的人,有出来约会的情侣,也有周末一起出来采购的夫妻,儿童区里则是欢声笑语,超级市场里放着当红的流行音乐,和大声询问、扫码付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九楼宣传电影的路演活动已经开始,粉丝举着“爱卿姐姐”、“爱卿永相随”的应援灯牌陆续进场,音响声在场地里回荡,偶尔也有笑声和此起彼伏的一阵尖叫。

十楼珠宝区,璀璨的灯光下,琳琅满目的首饰待在玻璃专柜里,比起下方,只有零星的人在这里停留。一对情侣在戒指柜前挑选款式,絮语温吞,女生嫌弃款式,男生不满大小,导购耐心地服务着,间隙里,化妆后,显得上扬的眼角紧张地往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年轻的集团总裁正在酒水区听导购介绍,他身姿挺拔,表情柔和,听得专注,侧脸好看的非常引人关注,右眼下有一颗泪痣。

他身边站着或许是合作的伙伴,那是个气场十足的女性,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一双丹凤眼,红唇高跟,年纪看起来比总裁要大一轮。

他们很自然地谈话,在外人眼里看来竟然有些许般配。导购员一面取出戒指,一面出神地想,听说小杜总年纪轻轻就被老曲总赋以重任,平时风评不良,鲜少管理事务,这种情况,是应该需要有个女强人管一管。

“快点啊!”客人催促了一句,导购连忙说了抱歉,麻利地取了戒指。

楼道里,打扫完一层楼梯的阿姨提着拖脏的拖把往清洁间走去,她把拖把戳到水龙头下方,淋湿了布条,挤出了黑色的脏水。期间,她往右边瞟了一眼,发现半小时前才清理完的大垃圾桶里又满上了,几袋子黑色包装袋的垃圾不知道被谁丢了进去。

她啧了一句,心里感到一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拿着洗好的拖把继续回到楼梯间去打扫,从十楼下到九楼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提着一个包擦过了她。

清洁阿姨被男人帽檐下的可怕眼神唬了一大跳,抓着扫把兀自紧张,所幸男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接着便推开安全门,进了人多眼杂的九楼商演场地。

“什么人啊……”她用拖把愤愤地抹了一下灰蓝色的阶梯。

九楼的活动中心清了场,粉丝和媒体挤在一排排临时座位边,安全线里的明星主演拿着话筒,接受现场粉丝的提问。活动的主持人是个长发姑娘,说话俏皮,不时妙语连珠地冒出一句话,令全场大笑。

电影主演一共有四个人,女一号越想是个人设高贵冷艳的御姐范美人,此时也放下了架子,微笑地和脸熟的粉丝互动。女二号则是前段时间风头无两的话题人物——奚卿。

她一身浅蓝色鱼尾长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随时接应主持人抛来的话题,偶尔和身边站的男二号互动,引起场下的一阵沸腾。从奚卿的好状态上,完全看不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她越“努力工作,认真负责”,粉丝或者路人就越“心疼姐姐,讨厌渣男”。

又是一个小笑话之后,奚卿笑着和男二号拥抱了一下,气氛热烈,主持人说:“接下来要播放一个现场的花絮,大家猜猜是哪场戏的?一个提示:芙蓉帐暖。”底下更是疯狂尖叫。为了不挡观众视线,女主演越想和其他剧组成员退到一边,看到奚卿抱着双臂去了另一边,她皱了皱眉。

“姐姐?”男主演年纪比较小,看见越想皱眉,低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吗?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我帮您找一下凳子?”

越想抬头看了一眼年轻男生在灯光下的俊脸,勾了勾手指,他略微低头,听到越想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离奚卿远一点,她主动碰你,不要给反应。”

男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侧脸,越想更冷地盯着对面表情无辜的奚卿,又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大屏幕上出现他们拍戏时的花絮,一张古代样式的床,架着摄像机的师傅密密麻麻地围在男女主演两遍,越想入戏时的表情妩媚,柔若无骨的手一搭到男生肩上,他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红,接下来的戏更是接不上,他结结巴巴,演的一塌糊涂。

粉丝都哄笑起来,屏幕上,奚卿穿着古装敲了门,“扣扣”两下,她张口正准备说话,之后本应该是一幕笑场,大屏幕上的画面却忽然“呲——”的一下,陡然换了一个场景。

导演立即大喊:“怎么回事??”场下一阵哗然。负责播放的人员迟迟没有回应,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开始继续——那是一栋二层小别墅,镜头是俯拍,从二楼往下,画面上是一片翠绿的草皮和白色的围栏。

越想看着奚卿的脸忽地变得惨白,忍不住疑惑,而底下有粉丝忽然反应过来,说道:“这不是之前奚卿姐姐和她男朋友的那栋别墅吗??”

“好像是!太像了,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吴以蒙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以前奚卿经常晒的,我还看到有十一颗爱心草坪,那绝对是了。”

“怎么会……”

“小卿?”画外音是一个带笑的清朗男声,有以前的情侣粉听出那是吴以蒙的声音,接下来,画面里出现了穿着单薄家居服的奚卿,她靠在阳台上,挽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对着镜头笑了笑。

依然有人在感叹奚卿的美。

越想却发现奚卿的脸色几乎难看得无法形容,她越来越无法理解,侧头去看画面。那段稍显温馨的录像一转,“啪”地一道扇耳光声突然出现,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奚卿的粉丝更是立刻开始大骂吴以蒙。

摄像机被打翻在地,一阵����声之后,镜头仰拍到模糊的景象,与此同时,奚卿失控而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我叫你别拍了啊!你是不是有病?!滚远点,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总是缠着我做什么啊?!”

场上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拳打脚踢的声音再度响起,男生没有丝毫反抗,跪坐在地上,奚卿模糊的身影披头散发,仿若恶鬼发威,她骂着与平时形象大相径庭的话,扇耳光,用高跟鞋碾他的手。

“……小卿,别生气了,”吴以蒙终于说了话,他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想到童话世界里,属于每一个王子的那匹白马,他说,“你的手疼不疼?”

奚卿疯狂又无理取闹地说:“你说痛不痛?!滚去给我拿药行不行?我真是蠢到一定地步了,才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怎么?这么两下你就起不来了?你是男人还是窝囊废?!”

这样的场景又播了一个,奚卿的手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但是没有人再去计较是谁截断了原本的花絮反映,换上了这段视频。她颤着手想去砸烂大屏幕,画面又是一变,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坐在中央。

女人说:“我是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和女友,殷灵曼。”

“给所有人,”殷灵曼简短、毫无感情地笑了一下,说,“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画面骤然变黑,场地里的沉默还在蔓延。须臾,浑身颤抖的奚卿回过神来,她看到安全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五官非常眼熟,正是几分钟前还在屏幕上的殷灵曼。

殷灵曼一步步地朝奚卿走来,所有人竟然都没有敢说一个字,因为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身上有种可怕而悚然的气质,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申冤的厉鬼。

奚卿的双脚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眼见着殷灵曼走到了她面前,她张口正要说话,殷灵曼拧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的台子上狠狠一撞。奚卿吃痛地尖叫一声,反手想扇她耳光,但手腕被抓住了。

“贱/人,”她几乎是恨极地说,又抬起眼,环视一周,道,“你们都得死!”

“她身上……”台下的观众突然惊叫起来,殷灵曼解开臃肿外套的扣子,露出身上一整排的炸药和待机中的红点,人群顿时恐慌起来。不少人陆续地往外跑,媒体记者也拍到一手资料,早已现场写稿上传,头条赚了一波,谁可都不想赔上命。

谁知道往外跑的人都逐渐又退了回来,一个两个,脸色仿佛绵羊见了大尾巴狼,惊恐万状,后来的人都疑惑不解。安全门处轰隆一声,被踹了一脚,一个拿刀的蒙面男人走进来,尖刀上已经染了血。

“好像是太热闹了,”男人冷笑着,把身受重伤、失去知觉的经理丢进来,说,“咱也来掺一脚。”

第38章

现场不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眼见几个人眉来眼去,有串通好一起反抗的意思,男人又笑了笑,拍了拍手,另外几个同样的蒙面男人也都出来,他吩咐了几句,又拿起手上的一个爆破按钮,摇了摇,说:“不要白费力气,否则激怒我,大家一起玩完。也千万不要报警,因为报警也没用——这栋楼里我们不辞辛苦放的足量炸药,可以把一整栋楼都瞬间炸塌,想保命,就听话。”

十分钟以后,社交软件上的热搜词条登时被“奚卿”和“镇临商贸大厦”占领,市公安局的电话差点被求助民众以及被困群众的亲戚打爆,警方迅速出警,短时间内包围了商贸大厦。

大厦内部,九楼,抢劫团伙占领了柜台和最能敛财的珠宝区,没收了所有人的通讯工具,有几个试图联手制服罪犯的年轻人被捅倒在地,地上蔓延着血腥味和恐慌,小孩子的哭声被妈妈捂在掌下。

蒙面人的领头人让其他人去了珠宝区,自己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场大戏——台子上,殷灵曼抓住奚卿的脑袋,往地上一撞,捞起她的话筒,问道:“奚卿的经纪人是哪个?”

有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生畏畏缩缩地在远处应声,殷灵曼让她拿奚卿的私人手机过来,奚卿尖声骂道:“不要拿——”话说到一半,后脑勺就被殷灵曼抓着往后一带,被斥道:“闭上嘴!”

助理拿来了奚卿的私人手机,殷灵曼接过之后,把手机和话筒贴在奚卿脸上,命令道:“打开手机,上你的私人号,把你所有回复的评论一条条地念出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奚卿立刻反抗起来,殷灵曼怒火中烧,抄起话筒扇了她一巴掌,奚卿捂着脸恨恨地瞪着她,瘫软在地,打开手机,破罐子破摔地进入小号。

殷灵曼踩着她的裙子,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个女人,她道:“念。”

“吴以蒙长的还不错……”一句话没说完,奚卿的侧脸又被一敲,她头昏脑胀地抬头,看到殷灵曼嫌恶而凶狠的眼神,悚然一颤,只能把那些添油加醋的修饰去掉。

她战战兢兢地念道:“吴以蒙啊,不就是那个家暴奚卿的渣男吗?他还出轨一个丑女呢,这人活该被潜规则,潜死他也是自找的!”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谴责的、恶心的、复杂的,一阵绝望涌上心头,越说越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