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好像很多感情和事,在遇到死亡面前,都显得十分渺小,不再重要。
恰如三年前,方郁看到那份绝症报告时,七年来没鼓起来的勇气和决绝在那一刻终于彻底破土,他决定要离开宗少惟一样。
三年后的今天,宗少惟用自己也“死”一次,成功换取了他的动摇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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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根多处肋骨骨折,血气胸,失血性休克,缺氧性脑损伤。
抢救了一整晚,隔着ICU厚重的玻璃,方郁终于看见了宗少惟。
他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眼睛紧紧闭着,大半张脸被呼吸机面罩扣住,胸口随着呼吸机的送气节奏,被动地微弱起伏着。
几根引流管从他胸口引出,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落进引流袋里。
也滴到方郁的眼睛里。
其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亲眼看到这样的宗少惟时,眼眶还是忍不住刷得一下变得通红。
方郁的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抵着玻璃,摩挲着宗少惟侧脸的轮廓。
脑海里是医生对他说过的话����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苏醒期。
如果顺利,麻药药效褪去后他便能醒来,可一旦错过这个时间,还没有清醒,那后面很可能会陷入长久昏迷,甚至成为植物人。
方郁心脏绞拧一样颤动着,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惶恐缠绕不休,但还是抱着那么一丝的侥幸心理,他觉得宗少惟这样的人,命这么大,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是不幸的后者呢?
三天而已,他一定会醒的。
他会醒的吧……
怀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方郁每天都会去ICU的门口守着,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到了很晚上,72小时的期限马上就要结束了,宗少惟依旧没有醒来。
医生摇摇头,意思很明显了,重度缺氧性脑损伤,一天不醒没关系,一周不醒也没关系,一个月不醒也没事,那要是一直不醒来呢?
确实就像是方郁在手术室外祈祷的那样,他不会死,但他永远不会醒来。
最大的幸运就是活着,最大的不幸就是只是活着。
在方郁的要求下,护士领着他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和无菌手套进了病房。
ICU病房里很安静,隔音极好,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落到方郁的耳朵里,又变成那天晚上宗少惟紧紧抱着他时的心跳。
方郁走到床边,停下。
站在这里,比隔着玻璃看得更清楚,却也更让人难受。
宗少惟毫无血色的脸上被呼吸机面罩牢牢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睫垂着,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廓在微弱起伏,大概会让人怀疑他已经死了。
方郁不敢再看,仓促的垂下眼,视线落在宗少惟露在外面的手,整条胳膊上面都缠绕着一层层的纱布,可方郁清晰的记得上面那些鲜血淋漓,狰狞可怖的刀口。
他们重逢了六天,有六道伤口。
虽然没有等到约定里的第七天,但那道最深,最重的刀口,已经生生划开了宗少惟整个胸膛。
方郁缓缓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很久,最后也只是轻轻碰了碰宗少惟的手背。
手套隔绝了皮肤触碰时的体温,方郁能感受到的只有陌生的冰凉。
“宗少惟。”他声音很低的喊他。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萦绕翻转了这么多天,原来喊出声,是这种感觉。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你是故意的吗?”方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也很冷淡,好像宗少惟只是在装睡,在恶作剧的骗他。
他依旧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毫不在意。
“……”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方郁的话落后,只等来沉默和死寂。
宗少惟紧紧闭着眼睛,没有一点要苏醒的征兆,安详得好像要一直沉睡下去,好像永远不会睁开眼。
方郁漠然的冷声质问他:“你故意用这种方式逼我是吗?”
“……”
方郁看着宗少惟惨白得毫无血色,几近透明的脸,久久的瞪视着,恨不得钉到他身上。
终于,在看到宗少惟眼睫颤动的细微的一瞬间,那些强装的冷漠和无情的假面彻底破碎。
“你就是故意的。”
方郁紧紧抓着宗少惟的手,脱力的缓缓蹲在床沿,埋头在宗少惟冰凉的手心,滚烫的眼泪伴随着哽咽的控诉砸下来:“宗少惟,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让我心软是不是?你想要我就这样原谅你是不是?我不会。”
“宗少惟你听到了么,我不会。我不会就这样原谅你。”方郁通红着眼睛,牙齿咬得口腔里全都是血,语气那么冷漠无情,可声音却泣不成声,“如果你再不醒过来,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止不原谅你,我还会忘了你。”方郁声音恨恨的说,“我去找别人,我会和他们结婚,会和他们有新的家庭,我们还会一起养一只猫,我们也会养一只橘猫,就叫……”
“不……”
额头上抵着的冰凉的指腹忽然之间就有了温度。
滚烫而炙热的温度,熟悉的温度。
方郁浑身都僵住了,像是害怕打破这一瞬间错愕的幻听,他一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抬起头看一眼宗少惟,害怕刚刚听到的那一个音节的字真的就只是错觉。
直到下一瞬,额头上的手真真切切的动了一下,艰难的折过来,温热的指腹很轻的蹭了下方郁的眼尾。
“不可以。”
声音微弱,沙哑,低到几乎要被仪器的声响盖过去。
却又格外清晰,清晰到全世界都在这里了消声,方郁耳边只剩下这三个字。
方郁猛地仰起头,隔着模糊的泪潮,方郁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漆黑的,潮湿的眼睛,深深的望着他时,方郁忽然就想起了马尔代夫无边无际的深海。
那一天,他其实真的想过就这样投身海里,反正也没有多少天了,如果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他一直想来看看的海里,好像也不错。
他一点点迈进海域,海水漫过脚踝、小腿、一点点到了腰间,宗少惟教会了他游泳,可他却毫不挣扎的往海里走。
直到海水没过鼻息,窒息感漫上来的一瞬间,方郁忽然就害怕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不是不怕疼。
他不想死。
所以他跑了,跑到了无人发现的地方,拨通了沈听白的电话,求他救自己。
本来决定去死的人临阵脱逃,自救的活了下来。
而今天,那汪三年前没有淹没他的深海卷土重来,大有重新将他淹没的征兆。
他望着宗少惟睁开的眼睛,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好像僵住了,愣住了,懵住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他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三年前他选对了,那三年后呢?
同样是海,方郁应该怎么选?
重蹈覆辙是犯贱,怙过不悛是蠢货,咎由自取是活该。
方郁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的流着泪。
无从抉择。
“不可以……找别人。”
宗少惟却要逼他做出选择。
他的嘴唇动得很费力,面罩压着上半张脸,每一个字都要耗光他仅剩的力气,祈求的声音微弱沙哑,几乎要被机器的嗡鸣吞没:
“方郁……别、别不要我。”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方郁忽然就什么都不想了,他浑身发抖的上前,用力抱住宗少惟,眼泪混着哽咽,失声骂道:“你是个混蛋,宗少惟,你就是个混蛋!”
“对不起……”宗少惟声音嘶哑的,有气无力的又在道歉,他的嗓子像个破风箱,好像下一秒就要停转。
“你闭嘴!闭嘴!”方郁根本不想听,他用力攥紧宗少惟左手没有伤的胳膊,制止他的声音,房间里只留下他的哭诉声,“宗少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逼我……”
“你明明没有喜欢我,为什么当初还要来招惹我?”
对不起。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喜欢你的,不然有那么多能把你从沈听白身边赶走的手段,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最笨、最蠢的方式?
我喜欢你偷偷看着我,又害怕被发现后仓促逃开的眼睛。
喜欢你每次给沈听白带你妈妈做的饼干时也给我带一份时忐忑期待的眼睛。
喜欢你明明不会抽烟,却第一次为了我想要尝试,呛得通红潮湿的眼睛……
方郁,我看到你了。
可是沈听白也喜欢你,你也会看到他的眼睛吗?
“你明明就是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呢?”
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讨厌你和沈听白有那么多话要说,讨厌为什么你看到我的眼睛里写满了喜欢,却对我只是对普通同学的态度。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就只是喜欢,为什么你不能对我笑?是因为喜欢吗?
我讨厌你喜欢我。
“你明明就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
我不爱你吗?
不爱你,为什么又要把七年的时间全都交到你手上?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沈听白,那我们从在一起的那一天就已经报复成功了,我为什么还要和你在一起七年?
他已经有了男朋友,已经有了新的人生,如果我爱他,我为什么不去抢他,为什么要抓着你不放呢?
我不爱你吗?那为什么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眼睫上的雨滴?为什么还记得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名字时,略带失落的那句“抑郁的郁”?为什么还记得我说在一起时,你瞬间亮起来,满是惊喜的眼睛?
十年前的事我从来没忘记过。
我想,我是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