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手。”方郁失去了耐心,“伸出来。”
“方郁。”语气已经近乎祈求了。
方郁这个时候想也没想,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宗少惟面前,夺过了他背对着自己的那只胳膊。
黑色衣袖猛地被掀上去,方郁登时愣住,头皮瞬间麻了。
眼前,宗少惟的胳膊上深深划着六道狰狞的血口子,全都一指长,个个深可见骨,没有愈合,甚至连结痂都没有,有一道很新鲜的,临近手腕血管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这次忽然的发烧,也只是因为前几道伤口根本没有处理,一直任由着他淌血,溃烂,现在终于感染发作了。
赤条条的血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血肉,方郁眼前发花,呼吸急促,手也跟着颤抖起来,他失声质问宗少惟:“这是什么!”
宗少惟垂着眼不说话。
方郁一定要问出什么,“你说话啊宗少惟,这是怎么回事?”
宗少惟哽了一下,声音嘶哑的说:“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从宗少惟再见到方郁,六天了,一天一道,伤上加伤,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也是送给方郁的,补偿。
方郁的眼泪瞬间砸下来,想也没想,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到了宗少惟脸上:“你这个疯子!”
毫不留情,毫不客气,直接把宗少惟苍白的脸上扇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巴掌印。
宗少惟半张脸都麻了,却只是偏着头,喉结滚动,吞咽下喉口的血腥气,垂下眼睫,一句话没说。
方郁像是隐忍了太久,从他再次遇到宗少惟后就一直冷静以对的冰雪之下,那口活火山终于在今天爆发了。
他用力揪紧宗少惟的衣领,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嘶声吼道:“你想干什么!宗少惟,你这是要干什么?!”
方郁双眼通红的厉声质问:“你想用这些东西来要挟我?还是说你妄想用这种东西卖惨换我和你重新在一起?!”
“我没有。”宗少惟迟缓的摇头,被烧得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愧疚,“方郁,我没有想用这种事要挟你答应我什么,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只是……”
只是。只是。
“方郁,我想补偿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还了。”
宗少惟自嘲的牵动唇角,笑笑,眼泪顺着落下来,他声音怅然而嘶哑的说:“我好像已经还不起了。”
“我不需要你还!”方郁受不了他翻来覆去的“欠”和“还”,巨大的石头他在他心口,生生碾压他的心脏,闷堵得快要炸开,“我说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宗少惟,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就是因为那段过去的一切……那些破事我全都不想再听到!我不想����”
积攒的情绪随着宗少惟身上的那几道血口子一齐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所以情绪倾泻而出,方郁濒临崩溃。
“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的做这些自以为深情的事?你以为你给我做一顿早餐、你陪我去一场游乐园、晚上抱着我讲对不起又能怎么样?你指望用那些年我对你的方式转过来对我,能改变什么?”
宗少惟做的一切,方郁不是看不懂,他不过是要两个人身份转变,方郁曾经卑微过,那现在就轮到宗少惟跪在地上。
宗少惟说:“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好受一点。”
“好受?”方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样做,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让我看到自己曾经犯贱、犯蠢、犯傻的样子!”
方郁越说越激动,嗓子破了音,眼泪和喊叫一齐迸发,情绪完全崩盘,他的冷静和理智,彻底不见了。
他变得面目狰狞,陌生得不像三年前温和忍耐的方郁,也不像三年后平静理智的方郁,他变成这数十年方郁积压已久的怨和恶,终于找到了发泄点。
“我说了已经不在意了,我不在意你了宗少惟!”方郁用力推开宗少惟,一再推开,他不顾体面的流泪,用力的往宗少惟身上发泄的挥着拳头,“你为什么还要过来翻来覆去说之前的烂事,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想起来,明明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不就不能放过我!”
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连宗少惟都已经可以不在意了,几道自残的伤算什么?一段结束的感情算什么?全他妈算什么?凭什么还能轻而易举换取他的眼泪?凭什么一次次又让他坚定的决心跟着动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方郁彻底崩溃了,他骂,他吼,他喊,他用力的捶打宗少惟,他掐着宗少惟没有伤的肩膀快要扯下一块肉。
他也哭,他也委屈,他也痛苦,也绝望。
到最后,嗓子彻底哑了,眼泪干涸,他连看一眼宗少惟的力气都没有,缺氧一样急促喘息着,脱力的跌坐到床上,痛苦地捂住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嚎啕一样哭出声:“你别逼我……宗少惟,你别逼我。”
宗少惟被他一通喊骂弄得也不好受,明明哭的人是方郁,他的心口却像被刀子钻过,鲜血淋漓的痛。
“对不起,方郁,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会让你这么难受,我以为……你会想看我痛。”
宗少惟缓慢的弯腰,跪伏在地板上,跪在方郁的面前,小心翼翼的伸手,抓住方郁止不住颤抖的手,滚烫的额头抵上去,那姿态其实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忏悔自己的罪责。
“可是我做错的事太多了,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能怎么做了,才能把欠你的那些年补上,可能就算我现在去死也弥补不了你了。”
宗少惟抬起眼,说:“但是方郁,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之前有多疼了。”
方郁一怔。
宗少惟额头贴着方郁的离开,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补偿,顾名思义,补给和偿还。
宗少惟要给,方郁却不要,宗少惟要还,方郁还是拒绝。
于是折中,宗少惟把自己变成曾经的方郁,和他受一样的伤,流一样的泪,亲身体会当年方郁在宗少惟这里遭遇的冷眼和痛苦。
七年光景,多少失落和失望,痛苦和眼泪,他用七天去感受到的,不过九牛一毛。
可是没办法了,他没有很多时间,只能在这七天里,每天都痛一次,之后哪怕方郁离开他,他也会记得这些深刻的痛,记得错误和忏悔。
他会用一辈子的痛苦来记得方郁。
方郁说的什么新的人生,新的以后,新的世界,全都是狗屁,没有方郁在的未来,宗少惟会生不如死。
这算是补偿吗?
“放我回去。”方郁什么都听不下去,只有这一句话,“放我回去。”
方郁不想看宗少惟的补偿了。
如果这就是宗少惟给他的补偿,方郁不想要了。
“好。”宗少惟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答应方郁,“明天天一亮,我送你回去。”
“现在。”方郁摇头,迫切道,“我现在就要走。”
方郁觉得这个地方很令人窒息,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这个别墅明明哪里都是陌生的,可这五天时间里,门口留下了宗少惟的身影,桌子是宗少惟在陪他拼拼图,床上是宗少惟确认他睡着后小心翼翼的拥抱……
他的身体里留着宗少惟做的饭,他的眼睛里是宗少惟陪他看的电影,他的鼻息里是宗少惟拿刀割破皮肤的血腥味,他的耳边是宗少惟每天覆在他耳边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他其实一直想问宗少惟,为什么总要在千篇一律的“对不起”里加一句“我爱你”?你到底是要自己道歉,还是想听我回答你?
方郁用了三年时间才忘记的脸,体温,呼吸,声音,全都在这一刻铺天盖地的反噬,疯狂的挤入他的脑海。
三年前的,三年后的,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四处冲撞,方郁的身体里又充满了宗少惟。他快呼吸不过来了,他快窒息了。
他没办法再留在这里,因为他清楚的感受到心口某个地方,被强行压下去的某种东西已经随着他的那些质问和吼骂彻底倾泻而出。
他很清楚,冰山下埋藏的并不只有怒火和怨恨,还有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方郁为宗少惟受伤会跟着疼,为宗少惟不顾自尊的跪在自己面前而揪心,听到他承认“爱”时生出的埋怨和悲哀的情感。
也是多年之前,让方郁一再犯蠢、犯傻、犯贱的迷魂药。
他拼了命的忘记,舍弃,深埋谷底,现在,却在宗少惟的泪水里,重新破根,有重新发芽的征兆。
方郁开始觉得害怕。
巨大的惶恐和不安淹没了他。
他要离开,从这里离开,从宗少惟身边离开。
他现在就要离开。
“宗少惟,让我走!”心慌得厉害,方郁无意识抓得宗少惟手背破皮流血,声音颤抖着,像祈求也像命令,“放我走。”
来不及了,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好,好。方郁,我送你回去。”
宗少惟终于妥协。
“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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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在下,最开始淅淅沥沥,后来变得越来越大,雨刮器翻来覆去的扫着玻璃窗,把上面的雨水拂到地上。
于是雨水叠着雨水,一层一层糊在城郊的路面上,把路浸得湿滑黏腻。
宗少惟还烧着,头晕发沉,但仍旧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眼睛看前面。
郊区的路面不比城区,虽然车很少,但毕竟是雨天,路面湿滑,视线又被大雨切割得支离破碎,不敢轻易松懈。
手臂上那些口子早崩开了,血水渗进衣袖,黑色衣服,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很细微的能闻出来,空气里那一丝甜腻的血味。
方郁当然能闻到,他就坐在副驾,只是上车之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刚刚在别墅里那一场崩溃的发泄还堵在胸口,怒火、委屈、还有他拼命压下去的那点不该冒头的东西,全都搅成一团在他心口跳着,他的头也在疼,却只能用力往窗户边偏头,竭力和宗少惟拉开距离。
车上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再避之不及,又能躲到哪里去呢?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回去之后洗个澡睡一觉吧,不要想太多。”宗少惟这个时候不应该再打扰方郁,没话找话。
可他舍不得,这一路他都开的很慢,怕出事是一个,怕时间离开得太快也是一个。
“你以后要是想看圆圆可以找沈听白,我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他。”
方郁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闭着眼“嗯”了一声。
“这几天把你带到这里也……是我又犯蠢了。”
方郁眼睫眨了一下,不说话。
宗少惟声音艰涩的说:“还有,谢谢你,方郁。”
谢谢你陪我胡闹,陪我玩这场无聊的游戏,谢谢你一再原谅我,不和我计较。
还有,一直没有说过,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爱。
对不起你曾经给过我的爱。
方郁睁开眼,眼眶已经很湿润了,雨水隔着玻璃窗砸下来,水滴映照在他的侧脸颊,很像泪痕。
“宗少惟,我还没原谅你。”方郁忽然出声说。
“如果你再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他抬起眼,看了眼宗少惟的胳膊,摇着头哑声说,“那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你死了,我就会立刻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