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方郁当然听到了。
浪费一周时间陪着方郁去做他主动请求的事,于宗少惟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恩赐了。
方郁想了想,说:“谢谢。”
语气诚恳,声音和缓,按理说是挑不出错的,宗少惟却皱起眉头,不满道:“谢什么?”
方郁看着他脸上咄咄逼人的表情,明晃晃写着“要找事”三个大字,愣了一下,低声说:“谢谢你愿意腾出时间陪我。你工作应该挺忙的吧,其实不用特意为了我.......”
宗少惟听着他话里话外为自己考虑的话,心里的烦躁淡了一点,再开口,语气没那么冲了,只是有些别扭的说:“什么特意为你,本来之前就答应过你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这话矛盾,毕竟上一句“特意空出一周”是他自己说的。
宗少惟只是不喜欢方郁对他态度疏离的说什么“谢谢”。
正常的夫妻之间相处是怎么样的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和方郁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完整的家庭。
但肯定不能是妻子请求一次出去玩,得到允许后,语气疏离的对丈夫说感谢之类的话。
宗少惟忽然出声问他:“你觉得高兴么?”
方郁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迟疑了几秒,轻声回答:“高兴。”
宗少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并没看出他有多么高兴。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裹着化不开的沉郁,看向他的时候,情绪朦胧难辨,像蒙着一层泪。
心口莫名闷了一下,突突地跳。
宗少惟答应方郁的事并不多,屈指也可数,以前是不屑于说,后来变成和方郁缓解冷战的一种手段。
要说真的认真和用心的许诺,其实也没有,随口一说的话而已,想起来就带他去做,想不起来方郁也不会怎么样。
上一次的游乐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方郁一年前提过的要求,宗少惟转眼就忘记了,后来很随意的某一天,变成他和方郁冷战结束的由头。
宗少惟还记得那一天,方郁从车窗外望见那座游乐园之后,回头看向他的眼神,惊喜和意外掺杂在一起,最后堆积在眼底,泪光闪烁,感动得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宗少惟当时只觉得好笑,隐隐也有轻蔑。
方郁太好哄了,有的东西这么少,几乎一无所有,全都要靠宗少惟施舍。
只有宗少惟会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一年前随口提过的小事,甚至允许他在家里养一只猫。
既然他除了宗少惟什么都没有,理所应当的,就会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死也不会想到离开。
然而方郁却主动提了离婚。
宗少惟迟缓的意识到,方郁是愚蠢的,却也是聪明的。
愚蠢到,方郁所期待,珍视的生日礼物,其实仅仅只是坐一次旋转木马,前后连一个小时都没有,宗少惟就因为工作匆忙离开,甚至把他抛在原地,方郁也从来不会用这件事跟他计较,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记得的事。
聪明到,他在说出离婚的时候,没有提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争吵,他聪明而讨巧的放低姿态,用一声声的喊痛和请求,来换取宗少惟的心软和同意。
当然,宗少惟根本不会同意,也不会对他心软。
可是……不会么?宗少惟思及此,有些犹豫,不会么?那这次答应他的事,哪怕推开很多工作和会议也要去做是为什么?
真的不会么?不知道。
宗少惟忽然就有些烦躁。
他自认为自己是不会对方郁心软的,虽然他们是夫妻,曾经是恋人,但宗少惟一直很清楚,他对方郁的感情并不纯粹,讨厌么?有过。喜欢么?也有过吧。
宗少惟会想要和方郁在一起一辈子,就他们两个,生死都要在一起,活着是夫妻,死了进同一处坟墓。
可除此之外,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就连他自己所承认的喜欢,理由也很干瘪。
喜欢他的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让人心情跟着不错,愿意让他在自己身边多看两眼。
喜欢他的性格,方郁胆小脆弱到甚至不敢一个人睡觉,必须要他在身边才能安然入睡。
喜欢他对自己的依赖,一无所有,就只能依靠着他,把他当成唯一的支柱。
这种感情是喜欢没错,却缺乏激情,缺乏恋人之间会有的那种激情,他只有在和方郁做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征服欲,占有欲,情 欲......唯独缺乏一种,爱欲。
爱。
他脑海里突然就想到这个字。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宗少惟在两个人之间想到这个词。
方郁爱宗少惟吗?答案显而易见。
不然大学那四年,他没道理每天都给自己发那么多消息,说想念,说晚安,事无巨细的关心,等不到回应也发。
没理由一直愿意包容他的坏脾气和恶劣情绪,哪怕宗少惟把话说的再难听也没离开。
就算是那一次的分手,也只是因为方郁在意宗少惟是不是喜欢他,最后只要宗少惟轻飘飘的告诉他一句“喜欢”,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方郁无疑是爱宗少惟的。
那宗少惟呢?
宗少惟并不爱方郁。
这也很清晰。
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沈听白,也确实因为沈听白喜欢方郁而恼怒,因为嫉妒而厌恶方郁。
凭什么不讨厌呢?他从小和沈听白一起长大,哪怕沈听白要拒绝宗少惟,也该喜欢一个他能看得起的让他心服口服,而不是方郁这种......这种什么都不是的人。
宗少惟看不起方郁,家世普通,性格沉闷,甚至还有很明显的,他最看不起的怯懦自卑,哪怕是笑起来也总是腼腆的,一点都不大方自然,跟他随口开几句玩笑就会脸红。
方郁完完全全不是宗少惟喜欢的类型,他是和沈听白完全不同的人。
可偏偏沈听白竟然会喜欢这种人,宁愿喜欢这种人,也不会喜欢宗少惟����宗少惟于是记恨上了方郁。
刻意针对也好,故意的羞辱,阴阳也好,总之,他真的把方郁放到了情敌的位置上对待过。
可后来阴差阳错,他在沈听白向方郁表白之前,抢先和方郁在一起了。
目的是什么,也很好理解吧,他就是故意的,凭什么呢,他们三个人里,凭什么沈听白选择了方郁,凭什么最顺心的人是方郁?他偏要弄得谁都不高兴。
就是这样戏剧性的,可笑的在一起的契机而已,说一声“喜欢”都是宗少惟抛下脸面的大方恩赐了,还要让他给出爱吗?宗少惟做不到。
哪怕他愿意和这个人生死不离,永远在一起,见不得他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有任何联系,无比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细微表情也深记于心,他也不觉得这是爱。
他把这归咎于男人本性。
看到他在自己身边会觉得心安是本性,看到他笑就会跟着开心,甚至想让他更高兴也是本性;看着有人想要欺负,就忍不住把人护在身后也是本性;有时候只是看着他就想要接吻,拥抱,甚至是上床,产生某种“爱”的错觉,他也矢口否认,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结婚了,因为那一张的结婚证,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这些都很正常。
可是,是真的不爱吗?还是嘴硬不肯承认?
他以前从来不会,也不屑于想这些无聊的问题。
可此刻,阳光穿透落地窗落在方郁身上,他看着方郁,第一次想这么多。
方郁坐在阳台边,怀里抱着猫,周身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轮廓都变得朦胧虚幻,像一场一触即碎的梦,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不见。
“方郁。”
宗少惟一瞬的心慌,心口突突直跳,下意识张嘴喊了方郁的名字。
直到方郁重新抬起脸看他,宗少惟和那双眼睛对视,触及到对方眼底熟悉的温度,才确定刚刚那一瞬间的心慌只是错觉。
“怎么了?”方郁面露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宗少惟当然不可能说,刚刚那一瞬间,我好像看不清你的脸了,因为害怕你突然消失,所以心慌,所以喊了你的名字,他只是说:“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明天就过去了。”
方郁怔了一下,抚摸着游乐园的手一顿,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宗少惟:“我们走了,园园怎么办?家里没有人照顾它。”
方郁低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游乐园,这个眼神莫名的让宗少惟心里一动,他好像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自己刚刚只是看着方郁坐在那里的身影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多。
因为他在这个眼神里看出了一种,莫名的,许久没有见到的,类似于家的温情。
方郁刚刚安静的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不太安分的猫,一声一声的“园园”温柔叫着,那副模样,无限次接近于宗少惟心目里的,家的形态。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个问题,宗少惟可能会说“早就说了不要养,现在成负担了才想起问怎么办”,但现在,宗少惟看着方郁怀里的游乐园,却说:“让林仪过来照看着就行,他家里好像养过,应该会喂。”
方郁却摇头:“林助理忙公司的事就很累了,再让他喂猫太麻烦了。”
宗少惟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没给他开工资,别说的好像我压榨他一样。”
方郁看起来还是不太愿意。
“那你想怎么办?专门找个人上门投喂?”宗少惟这个说法其实是可行的。
方郁还是摇头:“它自己在家我不放心,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发现,我打算送它去宠物医院寄养,正好做个全身检查。”
宗少惟并不知道一只猫在家里待个一周能出什么事,但方郁这个说法明显可行度更高一点,宗少惟同意了。
“那下午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方郁想也不想直接拒绝,迎着宗少惟微微不满的眼神,他语气稍缓,说,“你应该还有工作吧,先去忙你的就好,我自己可以。”
宗少惟看了他一眼,方郁心里被拧了一下,还是兀自镇定的和他对视。
最后宗少惟松口了,只说路上慢点。
方郁点头说好。
下午的时候,宗少惟还是去了一趟公司,毕竟是老板,一整周都不在,没有一点事要处理当然不可能。
方郁在天台看着宗少惟那辆车离开,沉默一瞬,打了一个电话。
“宋淮,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见你一面。”
“……”
“好,咖啡馆见。”
电话挂断,他又给那个从来没发过消息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鹤年,我想好了,还是要麻烦你了。”
晚上,宗少惟再回来的时候,方郁正在做饭,饭菜飘香。
宗少惟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看着厨房里方郁的背影,忍不住想,这一幕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自上一次他们冷战在方郁生日当天宣告结束后,宗少惟在家的几顿饭都是他自己做的,一次是方郁生日,宗少惟自愿下厨,一次是方郁不小心切到手,只能他做。
后面,方郁萎靡不振,就开始出去吃,关键也没吃高兴,不是碰到什么徐鹤年,就是宗厉扫兴的电话打进来。
宗少惟换下鞋子,径直走进厨房,看到方郁系着围裙的背影,没忍住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用鼻尖轻抵方郁的脖颈:“做的什么。”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他洗过澡。
油烟机声音有点大,闷闷的响着,方郁也在走神,根本没注意到他回来,现在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来,下意识就问:“你怎么回来了?”
宗少惟不爱听这话:“我不回来你给谁做饭呢?嗯?”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和闷沉,听得方郁耳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