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温熙脸色惨白,看向许黎川,强忍住干呕气息不畅地说:“麻烦你先带我出去。”
麻烦你,先带我出去。
怎么都这种时候了,这人还能如此精确地维持住礼貌。
在众人或诧异或关切的打量中,许黎川扶起温熙,也不问他意愿,直接抱起他就大步迈出了展厅,又冲下石阶。
直到跑出拱廊,把温熙放到博物馆外面小巷路边的街沿上坐下,温熙才终于止住了那种痉挛般的不间断干呕。
温熙毕竟是个成年男性,许黎川抱着他跑了这一路,不管身体素质再好,也得站在路边喘两口气。
发现温熙额头上挂着的冷汗,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家小店,便对温熙说:“你坐在这里别动。”
温熙还没缓过劲儿,听他这么说也哑着嗓子跟了句:“你是要去买橘子吗?”
一听温熙还有力气开玩笑,许黎川立马弯下腰,借着身位差使劲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才状似温柔地配合道:“那你先叫声爸爸。”
说完,也没等温熙真叫一声“爸爸”,人就走了。
温熙坐在路边继续平复呼吸和心跳,状态终于趋近正常的时候,许黎川回来了。
先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温熙接过刚喝了口,一张纸又盖上额头,是许黎川伸手帮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他僵了一秒,然后立马说:“谢谢,麻烦你了。”
许黎川看着他依然惨白的脸,把潮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说:“你怎么这么讲礼貌啊?”
是啊,为什么这么讲礼貌。
因为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的:接受帮助要说谢谢,耽误别人要说抱歉和麻烦了。
但是却没人教过温熙,被裹挟的时候该说什么,被伤害的时候该说什么,被误解被中伤的时候又该说什么。
谢谢,抱歉,麻烦了。
是父母家庭言传身教,也是性格使然的一部分。总之,执行多年的程序早已变成温熙的底色,且一直在不断优化,迭代,增强。
直到,这段程序的运行突然被预期之外的结果整个打乱。
视线余光里,温熙看见许黎川在他旁边坐下,一双长腿曲起,略显憋屈。
刚刚在展馆里突然发生的一切像是某种严厉警告,警告温熙并没有资格获取接下来七天的缓刑。
让他突然想转头对许黎川说:“我不跟你走了。”
我应该立刻马上动身前往埃兹。
应该立刻马上去死。
但等他真的转过头,却发现许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哪里搞来一包Haribo,正坐在他旁边一颗接一颗,专心致志当个没有感情的小熊软糖杀手。
见温熙转过头来,便把糖往温熙面前一伸,问他:“要吗?”
空气中那点若有似无的甜滋滋水果味,让温熙一下没能把太过消极的话说出口,许黎川看他不说话,又随手把糖往他嘴里塞。
就是在软糖抵进牙关的这一刻,巴塞罗那初夏的阳光突然变换了角度,越过两侧古老建筑的阴影,直射到两人身上。
阳光在脸上噼里啪啦炸起烟花,送到嘴边的小熊软糖变成一个实际的锚点,执意要温柔地多挽留他片刻。
温熙把没能说出口的话往回咽了咽,没头没尾问许黎川:“你是不是有点缺爱?”
“什么?”许黎川看着温熙稍稍恢复血色的脸,一头雾水想他是不是刚刚把脑子呕坏了。
“不是都说嗜甜意味着情感缺失吗?”
“没事少看点公众号吧,你这样老了很容易被骗走退休金。”
“是吧。”温熙听了没反驳,只把视线低下去,小声说:“别说老了,我现在好像也挺容易被骗的。”
“是吗?不是你把我骗的团团转吗?”许黎川耸了耸肩说道。
作者有话说:
“买橘子 叫爸爸”这个梗出自语文课本,朱自清的《背影》。
第7章 黄昏
秉承着中国人出门旅游“来都来了”的优良传统,缓过劲之后,温熙主动拉着许黎川非要再勇闯一次毕加索博物馆。
但这次半只脚才踏进第一个展厅,许黎川就赶在温熙埋下头即将做出干呕的动作前把人迅速拉了出来。
一直把人拉到大门口站着,许黎川才独自返回去归还讲解机。
再从博物馆走出来的时候,许黎川远远看见穿着白衬衫的温熙,一个人老老实实站在人来人往的博物馆大门外,越看越觉得像网上短视频里被拴在超市门口乖乖等主人出来的西高地。
他实在有点好奇温熙的奇怪反应,走近问他:“你到底是受不了毕加索还是受不了展厅?”
温熙没看许黎川的眼睛,昧着良心小撒一谎:“毕加索。”
许黎川看破不说破:“那我们换个博物馆逛。”
温熙一听,立刻抬起头,朝许黎川投去求饶的目光。
许黎川便借机曲起手指又敲他脑袋:“刚才就该直接告诉我说不想再去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用太考虑别人什么感受,你都这样了,学会先多考虑考虑自己吧。”
温熙摸了摸自己发顶,不满道:“我又不是小朋友,你别老敲我,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许黎川挑了挑眉:“我比你大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
这人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面色如常说浑话的。
毕加索是看不成了,接下来再去哪儿也还没计划。
于是许黎川只能先把温熙带去附近的咖啡店休息,怕咖啡太刺激,还专门给他点了杯健康的鲜榨橙汁。
温熙叼着橙汁吸管坐在露天座的遮阳伞下,看着面前这个把完全晒不着太阳的座位让给自己的许黎川,随口问:“你这么会照顾人,一定没少谈恋爱吧?”
许黎川喝着手里的冰美式,懒懒散散回答:“这你还真猜错了,我就只谈过一个,还是上学的时候。”
也是,恋爱是恋爱,炮友是炮友,这点温熙还是懂。
“那怎么分手了?”
“高三的时候,他准备去法国上学,我就没要竞赛的保送名额,跟着他去了法国。结果到了巴黎之后,我才刚入学没几天,他就说他找到了soulmate要跟我分手。”
许黎川边说,边面无表情地摊开手耸了耸肩。
短短几句话,听起来很惨,像是赔了前途还没挣到爱,但许黎川的语气又显得他好像早就轻轻放下没什么所谓了。
但温熙还是不免有些诧异:“所以,你上次谈恋爱都是18岁时候的事情了?”
“是的。18岁么,正是明明不成熟,却觉得自己特别成熟的时候,最适合挨老天爷收拾。”
许黎川轻嗤一声,顺口问:“那你呢?”问完又立马补充:“不是交换,你想讲才讲,不想说就不说,不用为难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温熙还是觉得不小心戳到别人痛处,就更应该礼尚往来。
于是他咬牙把手伸进自己的伤口里挑拣半天,到最后,许黎川都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才终于掏出点血肉模糊的模棱两可:“我和初恋在博物馆里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大概是比较激烈的那种冲突……”
这也算温熙对自己刚才在展馆里突发怪异反应的一点解释。
“你的神经性皮炎也跟他有关吧?”
“算是……”
“你这恋爱听起来谈得很糟糕啊。”许黎川客观评价道,“分手了吗?”
“分了。”
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那种。
“刚分不久吧?”
温熙也不知道算久还是不久,正犹豫,许黎川又问:“所以你一个人跑出来就是因为失恋了?”
“那倒也不能算是因为失恋……”
“噢。”
这声稍显冷漠的“噢”,却让温熙觉得许黎川这人其实挺好。
长得帅身材好会照顾人,更重要的是,他对别人的好奇心很弱。
无论温熙行为举止表现如何怪异,比如随地大小睡,一进展馆就狂呕不止,许黎川都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和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就连温熙说自己和前任在博物馆里发生过激烈冲突,许黎川都没追问一句是什么冲突。
许黎川本人真就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像地中海的海风。和煦,并且没什么攻击性。
不像厉明宇。
如果说许黎川是地中海的海风,那厉明宇就是B市的春风。
B市的春风,仅仅只是听上去温柔,实则夹带更北之地仍未消融的寒意,裹着粗糙的砂砾和杨絮,吹得人疼痛难耐,根本睁不开眼,却又无处可逃。
果然,在温熙模棱两可的几句回答之后,许黎川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喝完手里的咖啡,晃着杯底的冰块,问温熙:“博物馆你是去不了了,还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吗?”
温熙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圣家堂,这也属于“来都来了”的范畴。
毕竟,整个巴塞罗那根本就是座为了高迪一人而生的城市。从全世界慕名而来的游客,大概没有一个不是首先冲着伟大的“世界第一烂尾楼”圣家堂来的。
但����
“圣家堂你就别想了,不提前好几天预约根本抢不到门票,不过还有别的地方也能看圣家堂。”
许黎川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不带你去奎尔公园吧?等会儿还能顺便看夕阳。”
没有旅行计划的温熙,甚至不知道什么奎尔公园,但只要许黎川不是要带他去哪个博物馆,他就只会说“好”。
于是黄昏将近之时,两个人爬上了奎尔公园。
许黎川气息平稳,回头问跟在他身后微微喘气的温熙:“你体能怎么这么差?”
其实温熙原本只是看着瘦,体能很好。
毕竟策展人只是一个表面光鲜的职业,干这行的人背地里都更爱称自己为“艺术民工”。
站在媒体和观众面前侃侃而谈策展理念,与艺术家、画廊甚至买家和拍卖行链接,只是这份工作中最被外界看见的那部分。
而更多时候,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策展人时常需要亲力亲为,搬运沉重的艺术品和各种布展材料,需要在没成型的展厅����俗称工地里灰头土脸爬上爬下,经常一站就是一个月。
之前这些温熙一直都能轻松应对。他没这么弱,也不该这么弱。只是这完全睡不着还吃不下饭的三个月,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身体机能,才让他变得这么容易就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