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他闲在副驾上,有了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去想。
想这一模一样的旅程,十几天前他才刚刚跟温熙一起走过。
温熙还好吗?
上个床都能发高烧,不知道那天把他往海里带吓着他没有。
他不会也感冒了吧?
中途,Stella把车停到服务区下去买水的时候,许黎川拿出备用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机一丢,他和温熙之间唯一可以联系上的那个法国号码也跟着丢了。
这个认知让他脑子里突然白了一瞬,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温熙叫温熙。
不知道温熙在国内哪个城市生活,不知道他的职业,不知道他确切的年龄。
他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就这样把人送回国,简直像把一瓶依云倒进地中海,上哪儿去找?
Stella从休息区的便利店回来,递给许黎川一瓶依云,许黎川黑着脸接下。
Stella看出许黎川脸色不是太好,问他怎么了。
许黎川没头没尾地说:“我得回国找他。”
Stella心下了然,都不问他找谁,只说:“他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人?我帮你打听打听。”
听到Stella这么问,许黎川先是近乎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才有点颓丧地摇摇头,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Stella无语地笑了,“那有照片没?我帮你发到小红书上去海底捞一下,之前别人什么坐地铁偶遇帅哥都能给捞到。”
照片么。
许黎川是有过一张的,在戛纳的时候。他在外面参加贺凛的婚前单身派对时,酒店经理帮他拍过一张。当时温熙在酒店的海滩club上和一帮天南海北的游客打Uno。
但手机被偷了,那张照片也跟着丢了。
他弄丢了手机,就弄丢了唯一的电话号码,照片。
等于完全弄丢了温熙。
Stella也反应过来:“手机丢了照片也丢了是吧?那你这完蛋了,捞都不知道真么捞。”
许黎川往座位里陷了陷,没再接话。
Stella没怎么见过许黎川如此颓丧的模样,一时也舍不得拿话再刺激他,只说等回尼斯了再帮他想办法。
她继续把车开上高速,放了点轻快明朗的法国电子乐,车里的氛围很适合聊点什么。
她用视线的余光看了眼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的许黎川,问他:“聊聊呗?”
“聊什么?”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都在尼斯了吗?怎么他突然就走了,你一个人跑来巴塞罗那,你俩还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吵架了?”
“不是吵架。”
“那是?”
“我跟他在巴塞罗那帮人抓小偷认识,他说他要去埃兹,我本来要回尼斯,就问他要不要一起。”
“埃兹挺漂亮的啊,我和Alex还在埃兹山上那个金羊餐厅过过纪念日呢,有什么问题吗?”
“我带他去了,结果他把我支开去买水,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海边悬崖的半墙上准备要跳海。”
Stella深吸了一口气。
许黎川嘴角又勾出那种极度嘲讽的微笑,他轻声说:“可是我都已经把他带回了家,还带他去看了小西。”
Stella这口气吸得更深了。
她和Alex大概是最清楚许黎川如果把一个人带回家,还带去看了小西的墓意味着什么。
毕竟连Alex和她都没进过许黎川的家,没去看过小西的墓。
许黎川给自己上了很多道锁,门锁之外还筑了高墙,高墙之外可能还荆棘密布。
Stella这时候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方向盘稳稳握在手里,语气很沉很严肃地问:“许黎川,你还好吗?”
节奏明快的音乐正在副歌处重复,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着刺眼,Stella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她是许黎川身边为数不多几个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的人。
并不是许黎川亲口告诉她的。许黎川对自己的过往向来闭口不言讳莫如深。
只是因为她和许黎川毕业于C市同一所中学,非常有名的林荫中学。但凡能在各类数理化竞赛上拿奖的C市高中生,基本都出在这个学校。
Stella比许黎川大了好几届,林荫中学的毕业生里,靠数学竞赛拿奖的学生基本最后都选择保送去了T大或P大,之后再出国深造也基本顺理成章都去了美国。
像Stella这样在法国上学的相对稀少,她偶然通过Alex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么个高中学弟之后,自然会对许黎川多有一份源自亲切的关照。
恰巧Stella当年的高中班主任正好也是许黎川的班主任,Stella才有意无意从当地新闻和老师、同学以及相熟的校友那里,七七八八拼全了许黎川当年的遭遇。
像许黎川这样长相优越、家里有钱还成绩好的男生,没理由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有很多人在关注他也不奇怪。
正因为她知道的关于许黎川过去的全貌,所以她瞬间懂了许黎川心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许黎川身上叠着一个又一个的背叛。
他先因为出柜“背叛”了父母,初恋又因为出轨背叛了他,父母最好的朋友因为钱背叛了友谊,环环相扣的背叛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以至于他甚至没能见到他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跟他的母亲再最后说上一句话。
所以此后的这么多年,他不要恋人,也不要朋友,他拒绝任何人走进自己,因为他根本原谅不了那些背叛,也原谅不了他自己。
他怎么能接受一个他好不容易放进自己世界的人用死来背叛他的感情。
但是……
Stella谨慎地开口:“万一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呢?万一他有什么苦衷,你还是应该先和他好好聊聊。”
许黎川单手捋了把脸,十分无奈也疲惫地皱着眉说:“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不到他了吗……”
当时几乎快决堤的情绪下,他只能勉力克制着自己,不对温熙说更难听的话,不在海边荒滩的礁石上对他做更过过分的事,只能让Elaine快点来把温熙接走。
但是这一接走,就像把依云倒进了地中海。
许黎川再看一眼面前Stella刚刚买回来的依云,一口气积压在胸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Stella皱起眉头:“你这回尼斯得预约去医院拍个片,别咳成肺炎了。”
作者有话说:
我确定许哥此生不想再看见依云…?ì _ í?
第66章 振作
B市的时间跟巴塞罗那,蒙彼利埃,阿尔勒,或者尼斯的时间相比,简直是按下了加速器,倍速起码三倍往上。
空气里都是着急的味道。
急着升学考公工作跳槽,恋爱结婚离婚……马路上的人总是匆匆忙忙,大部分人甚至没有闲情逸致抬头看天上的云或夕阳,虽然B市的云和夕阳总是很美。
这个城市里司空见惯的某种生活很像温熙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鼹鼠的故事》。
大家总是在天亮不久钻进地铁,天擦黑时再从地铁里钻出来。
空间移动只是地底一段长长的,飞驰而过的轨道,地面上的风里飘的是柳絮还是桂花香,谁知道谁在乎。
是大家不懂生活,不会享受吗。
没考上好大学是因为不喜欢吗。
温熙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他在这里出生,上学,工作,他已经很幸运,但依然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同样匆匆忙忙甚至狼奔豕突地运转着。
这是一个现实的,资源有限的世界,需要你付出很多,换取一点。
出院之后,他火速去VCCA递交了辞呈,走完了离职手续。
大概因为发生了厉明宇的事,上司并没有挽留他,但也隐隐担心这个年轻人的未来,她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温熙很诚实地摇摇头,如实回答:“还没有想好,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状态再说。”
辞职之后,和VCCA没了任何牵连,温熙才把钱越从微信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钱女士,我们当面聊一聊吧。】
温熙故意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国贸一家生意兴隆的咖啡店,工作日这里坐满前来办公或谈事的人,温熙料定好面子的钱越不会在这种地方发疯。
他提前十分钟赶到,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钱越来了。
自从厉明宇自杀之后,他和钱越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钱越依然化着得体的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甚至省略掉本该礼貌的寒暄,连一句客套的“你喝点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切入主题。
在放着音乐还有聊天声此起彼伏的咖啡店里,温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我已经从VCCA辞职了,你不要再去VCCA闹了。专访的事,我真的没办法配合。至于你说要给厉明宇办回顾展想要的那件作品,他当时确实是基本雕完了,但是被他亲手用油漆给泼毁了,后面他怎么处理它的我完全不知道。”
钱越静静听着温熙说话,眼睛像CT一样在他脸上扫描数次,却没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再捕捉到一丝她需要的愧疚、恐惧或者痛苦,她一时有些摸不准。
温熙却只是坦然地回视着钱越探究的目光,语调没什么起伏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也应该告诉你。我和厉明宇在一起的时间里,比起谈恋爱,或许我更像是他的助理,就像你看见的和要求的那样,帮他收拾工作室,当模特,整理他的作品,负责和外界对接。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连牵手也没有。我这么讲,你会不会觉得要好受一点?”
温熙的每句话都正中钱越的靶心。
一直以来,她用温熙的职业前途要挟,现在温熙就干脆从VCCA辞职,她跟温熙用厉明宇打感情牌,温熙就告诉她厉明宇对自己根本就没什么感情。
钱越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的温熙,从欧洲一回来就这么狠狠将了自己一军,她的种种计划被全部打乱。恼羞成怒间,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拿起面前那杯免费的柠檬水。
水泼过来的时候,温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都被厉明宇用油漆泼过,用血溅过,也不怕这点柠檬水了。
倒是旁边坐着,拿着iPad一直写写画画的女孩子,听到动静迅速起身一把拉开了温熙,皱着眉对钱越说:“你这人什么毛病!有话就好好说,泼人水干嘛!”
温熙坐上出租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掏出一袋小熊软糖。
他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有人告诉过他,嚼这个能缓解压力和焦虑。
一股热带水果的香气顷刻弥漫在口腔,他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和人群,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切抛掉脑后。
一段堪称失败的恋爱,经久不散的噩梦,连同那些传到同行嘴里不知道编出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
人一定要勇敢吗?
为了证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就一定要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站在原地,把自己曝晒在种种审视之下?
对此,王奕文的说法是:“留在泥潭里才叫勇敢?从泥潭里拔出腿说对不起这破地儿小爷我不待了才是勇敢!”
王奕文说这话的时候,正和温熙坐在他嚷着想打卡很久了的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