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恶心,我儿子怎么能喜欢男人,怎么能是同性恋?”
“明宇那么小,那么单纯,肯定是你勾引了他,带着他走歪路。”
“要不是知道你是做策展这行的,还在VCCA,想着你能对他的事业和创作有点帮助,我才不可能允许你们在一起!”
“说起VCCA,要不是明宇,你以为就凭你自己,能顺利在大家挤破头都进不了的VCCA顺利转正,还能参与那么多大展的项目吗?”
许黎川吹完头发,发现温熙又一次拿着手机发呆,脸色也再度变得难看而苍白。他两步走到床边,问他:“怎么了?”
温熙说没事。锁屏,关机,一气呵成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赶在许黎川再次开口前,直接按下了床头旁的开关总控。
“啪”的一声后,房间里立刻全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许黎川无从再判断温熙的情绪状态,温熙也再看不到许黎川带着关心的探究。
黑暗是很好的拒绝,许黎川明白。
温熙在黑暗里说我困了,他也就在黑暗里回答:“那你早点睡。”
“要不还是你睡床吧?沙发真的太小了。”温熙说。
“没事。”
许黎川说着没事,转身就要往沙发那边走回去,却没走成。
温熙一把抓住他,提议道:“要不一起睡吧?”
“一起睡吧。”这次是陈述,话音刚落,温熙硬拉着许黎川直接向床上倒去。
许黎川被温熙拉着侧躺到床上,温熙还贴心给两人拉上被子。
黑暗中,许黎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你要是愿意,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温熙“嗯”了一声,侧过身,许黎川做好了听他说话的准备。结果温熙只是挪了挪身,把自己严丝合缝地放进了许黎川怀中。
他把脸埋在许黎川的肩膀,又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热气。
他闭上双眼,任睫毛像小鸟一样降落去对方肩头。他把心也暂时降落到对方身上,只小声说:“我喝醉了,许黎川。”
许黎川听了这话,抬起一只手臂,揽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说:“醉了就快睡。”
温熙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酒精在尽职尽责地帮他逃避。
逃避钱越,逃避仍然存在于遥远B市的那一摊烂事,也逃避许黎川的关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但这次竟然不是在那片腥呛的血雾里。
温熙梦见自己回到了厉明宇的工作室。那里常年拉着窗帘,黯淡阴冷,无论春秋冬夏,黑猫总是不友好地冲他“喵喵”叫。
梦里他又坐在厉明宇雕塑的工作间里,坐在那把他坐过很多次的椅子上。
有一束冷光从侧面打过来,他正在给厉明宇当雕塑模特。
第30章 安抚
温熙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在VCCA第一次作为主策展人,策划的那场新媒体装置艺术展终于圆满落幕。
闭展庆祝活动结束后,加了很长一段时间班的他以为终于能回家睡个好觉,结果又被厉明宇一通电话叫来了工作室。
温熙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厉明宇见到他,没祝他展览圆满落幕,也没问他连轴转了这么几个月累不累,只是指了指工作间里的那把椅子。
温熙看了一眼,没动,十分疲惫也抱歉地说:“我明天一早还要……”
厉明宇打断他,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先过去坐好。”然后转身而去,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去了。
冷清清的工作室里,独留温熙一人站着,看着房间正中的工作台上正摆放着的、终于快要完成的那件木雕塑作品����
是无比干净的,低眉顺目的,安静的,他自己。
算了,艺术家,是这样。
温熙叹了口气,在心里这样劝自己。
他无意,也实在没力气和厉明宇再起争执。而且事实上,他和厉明宇也从来不会真的起争执。因为,他总是宽容,忍耐,退让。而厉明宇从来都冷静,冷漠,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与感情起伏。
他疲惫地想着,坐到椅子上,只祈祷这个作品赶紧完成。
就像他也已经在心里盘桓了很长一段时间,期待这段关系能结束,只是他还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口。
没多久,厉明宇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走到几乎就要完成的雕塑前,面无表情地问温熙:”你今晚是不是跟他们握手,还跟他们拥抱了?”
温熙疲倦的脑子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他茫然地看向厉明宇,“你在说什……”
一句话还没说完,“哗”����一桶鲜红的油漆,被厉明宇泼到了未完成的雕塑上。
粘稠的液体扑簌落到地上,开始在灰色的自流平表面漫延,呛人的油漆味顷刻弥散在整个密闭的工作间里。
温熙呆愣愣地看着被油漆毁掉的雕塑,干坐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厉明宇已经拎着那桶还没泼完的油漆朝着温熙泼了过来。
红色油漆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温熙猛得从梦中惊醒坐起。他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本该睡在他旁边的许黎川不见了。
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也根本顾不上,翻身下床,光着脚跌跌撞撞就冲进了浴室。
浴室门一撞上,淅淅沥沥的水声紧跟着就“哗哗”响起。睡在沙发上的许黎川被动静吵醒,半睁着模模糊糊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只当是温熙起夜,又重新闭上了双眼。
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黎川都觉得自己已经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浴室灯竟然还亮着,水声也一直未间断地响着,温熙在里面还没出来。
许黎川直觉有点不对劲,起身走到门边,喊了声“小西”,没人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门,还是没人回应。
他有点着急,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结果门没锁,直接被他推开了。
他顺着推开的门缝往里一看,第一眼甚至都没能找见温熙人在哪里。
滚烫的热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浴室里蒸腾弥漫出一片水汽,顺着门缝扑进去的空气散了几秒,许黎川才看见温熙蹲在浴缸里,抱着膝盖蜷缩着,徐徐不断的热水兜头淋下。
他被烫得全身通红,却像冻坏了一样在发抖。
许黎川的睡意立刻被温熙这样子吓到了九霄云外,他两步走到浴缸边,关掉花洒,把温熙从浴缸里捞出来,捡起地上的浴袍裹住,又顺手拿毛巾盖住他往下滴水的头发。
许黎川的手接触到温熙浑身滚烫的皮肤,烫得他皱起眉头,扳过温熙肩膀,有些着急地沉声喊他:“小西,看我。”
温熙像是魔怔了一样,眼睛里根本没有焦点,视线恍惚落到远远的墙上,或者更远的虚空。
许黎川只能又摇他两下,再喊:“小西,你看着我。”
温熙终于被他摇晃得有了点反应,缓缓转过视线,眼神里却依旧一片空白,连浴室的顶灯都在他散开的瞳孔里聚不成型。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低下头,很小声地,哑着嗓子说了句抱歉。
许黎川呼吸一滞,这时候他必须要问:“到底怎么了?”
温熙终于承受不了,将蓄满的洪水溃堤。
他埋着头,很小声很缓慢地,没有铺垫,没有前言,也不管许黎川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开了口。
“他不让我和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拥抱不行,贴面礼不行,连握手也不行。”
“他说很脏。”
“他用油漆泼我,红色的。”
“很黏很黏,怎么都洗不掉,我费了好大劲……”
每一句话,都是一块巨石,砸得许黎川的心直往下沉。他眉头深皱,不难猜出温熙口中这个混蛋是谁。
但是够了。一点玻璃渣,已经足够许黎川拼出大概,不需要温熙再一刀刀划开自己。
他用毛巾把温熙裹住,轻轻替他擦干头发,边擦边轻声安慰他:“好了好了,早都洗干净了,你很干净。”说着,还用鼻尖隔着毛巾顶到温熙发顶上,故意哄他说:“沐浴露到你身上都变很好闻。”
真的吗?
温熙突然拽住毛巾垂下来的一角,扯过往地上一扔,接着猛蹲下身,用尽全力抓住了许黎川的双手。
许黎川还没反应过来温熙要做什么,一片滚烫的大雨已经落满他手心。
他脑中突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声,是暴烈的雨点砸到紧闭的木质百叶窗上会发出的声音,很吵。
但房间里其实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浴缸里剩下一点积水,往下水道淌时发出幽微的滴答声。
温熙把脸埋在许黎川的双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黎川是靠一片聚到手中、然后贴着温熙的脸颊从下巴一直滑落到地毯的积雨,和微微抽动着发抖的肩膀,确认他在哭。
或者说是流泪。
他的心也像被暴烈雨点砸中的木质百叶窗。震动着,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这很奇怪。
以前他在回尼斯的沿海公路上偶遇车抛锚了站在路边一脸茫然的陆逸时,只会觉得这是个需要他帮助的人。
在发现他正陷入一段迷茫困惑的阶段时,只觉得自己如果能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陪伴和开导,他就能快一点、更积极地去获取他的人生。
他做这一切的出发点,说来好笑,只不过是因为他能在很多个“陆逸”身上,看到当年同样无措也无援地自己。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想小小地证明一下,自己已经能够拯救当年的自己,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共情过他们的慌张或痛苦。
但此刻,这场滚烫的雨却在他心里浇出一场雾。
是痛的,是温熙的痛。
这样准确地,细密地,无损地,像一枚钉子或一支箭簇,就这样轻易穿透了他。
这场苦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人知道。
过了很久,许黎川抱起一直蹲在地上的温熙,把他抱回到床上,只拧开一点微弱的夜灯。
他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温熙,嘱咐他喝慢点。
守着温熙喝完水后,他把矿泉水瓶放回床头柜上。接着温柔缓慢,也不容置疑地伸手解开了刚刚他亲手给温熙裹上的浴袍。
皮肤上泛起的烫红消散了一些,此刻呈现近乎透明的粉色,已经在康复中的患处又被滚烫的热水连带温熙无意识的抓挠和搓洗搞得再次溃烂,他身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抓痕和破损。
温熙掉过眼泪的眼睛涩得发痛,他不想看见光,也不想看见许黎川。于是异常安静地,靠着床头躺下,随便许黎川怎么对待他,他用一只手臂挡住眼睛。
许黎川从黑色塑料袋里翻出他之前给温熙买的药膏,亲自给所有破损的患处挨个仔细上了药,又用手指轻轻揉开。
肋骨下,肚脐旁,腰侧,小腹。
药涂完之后,许黎川才察觉到温熙身上貌似还有别的问题也需要被解决。
那个问题就这么赤裸地,天然地,不容忽视地摆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半晌,出于某种直觉或天性,像给温熙上药一样,用手轻轻地,温柔地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