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不接怎么知道,”薛楼说,“他那么怕你,敢打来肯定是有急事。”
顾似桥只好接起来,没等开口,电话里传来小宇慌张的声音:“小叔别挂!”
“说什么你这臭小子,晦不晦气!”顾似桥恶狠狠道。
“小叔你听我说,”电话那头,小宇报出一家医院的地址,“你赶快来一趟,家里出大乱子了,二姑奶正要去医院呢,你也快点来吧!”
“你那个王八蛋亲爹出什么事都和我无关。”
“不是我爹,是我爷爷!”
顾似桥和薛楼对视一眼,听见小宇着急道:“我爸他和爷爷吵了一架,吵得……吵得比几天前你们那次还凶,爷爷一着急,气得昏过去了,现在正在抢救室躺着呢!”
==========作者有话说:==========
“泪是你的碎片,我一片片捡起,拼凑柔软的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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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终于敢说,其实你薛神禁欲机器人的外表下也有一颗强占有欲的心……谁没有变态的一面呢(望天
小刺猬这个比喻虽然最初是顾似桥自封的,但薛神其实觉得很形象。一身的刺,肚子却软绵绵什么的
第61章 欠债第六十一天
刘燕玲死后, 顾似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到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但命运还是牵着他回来了。
兜兜转转,只是这次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人成了他的另一位血亲。
“怎么回事?”电梯打开,顾似桥大步流星跨出门, 薛楼紧随其后,“顾似城人呢?滚出来!”
走廊里的小护士凑上来, 想提醒此处不能喧哗, 但看见衣冠楚楚又面色不善的顾似桥, 两眼望天, 拐了个弯走开。
同样站在走廊里的还有程婉,以及海城天地的保安, 甚至还有一名视窗财务部的老主管。
“顾似城去哪了。”顾似桥懒得废话,看向程婉。
程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泪水涟涟:“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爸已经不行了!你是他的儿子,你该尽早做决定����”
“我刚来这还不到一分钟,尽早做什么决定?”顾似桥打断她,“我爹是被顾似城气成这样的,他人反而跑没影了!”
“似城也不是有心的!”程婉情绪已经崩溃,“医生说你爸是中风, 可他心脏不好已经好几年……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样,你想要你大哥偿命吗!”
“我爹还没死呢。”顾似桥淡声说, “现在就谈偿命, 是不是太早了点。”
程婉:“现在我们娘儿俩犯了错, 你爸不待见我们了, 就是外人说他是被我们气死的我也认, 可似桥,你爸的情况真的很不好, 咱们家只有你能拿得了这个主意……”
她呜咽起来,顾似桥抬手挥了挥,薛楼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
“自打进了家族办,家里什么主意不是我在拿。”顾似桥放下手,“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我爹情况好不好,是医生说了算,医生说能治,无论多少钱,咱们家都花得起……哦,错了,是我们家。”
他加重语气:“我们顾家,都花得起。”
程婉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现在就撺掇作为直系亲属的我放弃治疗,未免也太着急了吧,程婉女士。”顾似桥不紧不慢,“你说就算外人都认为我爹是被你气死的你也认,怎么偏偏这个坏人你不敢做,字你不真的签?”
程婉抬起头,满脸愕然。
“张经理,”顾似桥冷冷道,“把你查到的东西念给大家听。”
“是,顾总。”财务颔首,“这段时间按照顾总的要求,我们一直都在盯着……程女士和顾董事长的资产变动,程女士曾经试图对董事长在江城的几处房产进行产权变更和抵押,但都失败了,董事长私下委托我拟了一份离婚财产分割协议,但程女士始终拒绝签字。”
“听见了么,”顾似桥看着程婉变色的脸,“别故技重施了。你想让我爹赶快咽气,这样就没人能把你从这个家赶走?真可笑。你对十七岁的我用一遍,就不可能对如今的我用第二遍。”
程婉发出失态的尖叫:“顾似桥!”
她猛地起身,顾似桥懒懒挪开视线:“带她出去。”
保安上前拦住程婉,他们在海城天地工作,对豪门家事都略有耳闻,最会见风使舵,更何况程婉已经是明晃晃的败者。
“你可以恨我,报复我,我知道,这些我从认识你爸那天起就知道!”程婉漂亮的脸从未有过的扭曲,仿佛从前端庄的面容只是张人皮面具,戴了十年,如今被连皮带肉撕了下去,“可你难道也要像恨我一样恨你爸吗?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告诉你儿子,不用来医院了,”顾似桥无动于衷,“想去哪就去哪吧,反正从今往后你们都不可能再回到顾家了,是死是活,与顾家没有关系。”
保安开始拖着程婉往外走,程婉尖声道:“让你爸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就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顾似桥侧过头,两个保安立时停住脚步。
程婉抓住保安的胳膊,像洪水中的人抓住浮木。
“让你爸满身插着管子,靠着医疗设备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程婉声音压低,语速又急又快,“他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他不会恢复成正常人的,永远不会了……就算你花得起这份钱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又如何,啊?似桥,你是顾家的继承人,这点毋庸置疑,可你让他这么痛苦地活着,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你花的都是他留给你的钱!”
一片安静,直到顾似桥走过来,停在程婉面前。
程婉颤巍巍地随着他靠近而抬起头。
顾似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你以为我是你那个蠢到没脑子的亲儿子,会被这两句话蛊惑吗,程婉。”顾似桥说。
程婉一怔。
顾似桥扬起一个冷笑:“要是真的放弃治疗,受益人或许有我,但最大的受益人不还是你么。我爹的钱就是一分不剩,全都砸在这家医院里,也不会留给你一分,死了这条心吧。”
程婉喉咙里挤出绝望狂怒的悲鸣:“顾似桥!!”
“离婚协议书会送到你手上的,不论我爹醒没醒过来,你都会净身出户,我保证。”顾似桥说,“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了,程婉。下地狱去吧。”
最后程婉是瘫坐在地上被人拖走的。
人已经离开很久,走廊里仿佛还残留着女人期期艾艾的哭声。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顾似桥迎上去:“情况怎么样?”
医生惊讶地看了顾似桥一眼,很少见到家属情绪可以稳定到这个程度:“已经脱离危险了,不用担心。患者已经被专用电梯转去VIP病房了,你可以去探望,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辛苦了。”顾似桥说。
他转身准备上楼。
有人在身后拍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薛楼。不知道薛楼何时折返回来的。
“刚问清楚了,你父亲和顾似城吵架的原因。”薛楼正色道,“你要听吗?”
“这什么话,干嘛不听。”顾似桥莫名其妙。
薛楼看了路过的医生和护士一眼,凑过来,在顾似桥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顾似桥瞳孔里的光一动。
“你一个人去探视没问题吗?”薛楼抽回身,握了握顾似桥的手,“我怕你……”
“我没事。”顾似桥摇摇头,眸色渐深,“告诉所有人离开病房,我要单独和我爹待一会儿。”
*
病房门推开,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规律,各色的管子和线像一张蛛网,连接在病床里干瘪的老人身上。
顾似桥关上门,走进纯白的房间。
有段时间没见顾朝阳了,连顾似桥自己也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顾朝阳戴着呼吸机,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顾似桥上前。
护士说麻药劲已经过了,眼睛睁不开,但对他说话,他一定听得见。
“爹。”顾似桥说,“是我。”
进屋之前,薛楼担心因为那个病顾似桥会情绪失控。
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甚至做得太好了,心胸平静如深冬的胡。
“集团财务说了,您这种情况,考虑到维持视窗内部稳定,该敲定的事必须尽快敲定。”顾似桥笑道,“没想到啊,咱们爷俩的交接仪式,竟然是在这种地方。”
顾朝阳硬邦邦地躺着,盖着同样硬邦邦的的薄被。他一向精心打理的头发凌乱如结霜的枯草,面颊蜡黄,不像亿万身家的创一代,倒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工。
生死面前,贵与贱只是一层外衣,扒下来,里面的躯壳一样的不堪入目。
顾似桥走到床边:“您能听见我说话吧?”
没有回应,顾朝阳眼皮微微抽搐,面罩上白雾结了又消。
顾似桥帮父亲掖了掖被角:“不管您听不听得见,有些话你都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
“您的情况医生都告诉我了,很难恢复如常,康复得好,或许能下地走路,康复得不好……要多不好的都有,全都看命。”
“在抢救室外的时候,我碰见程婉了。您知道程婉对我说什么吗?”
顾似桥勾唇:“她建议我放弃治疗,让您死在手术台上。”
顾朝阳仰面朝天,直挺挺的,毫无反应。
“我没有答应她。我是不会便宜她的。”顾似桥的手摸上呼吸机的管子,“可是爹,我突然想起来,这里只有你和我,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您死了,有谁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他握住管子,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妈那么爱你,到死都抛不下从前的那点夫妻情分,你死了,到另一个世界,和我妈团聚,我妈会感谢我这么做的。”
不知道顾朝阳到底醒没醒着,他呼吸弱极了,唯有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顾似桥盯着这张苍老到陌生的脸。
“对啊,说到我妈。”他接着说,“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她吗?她在你梦里出现过吗?”
说到这顾似桥忽的笑了,仿佛自己都为这话而恶寒。
“和程婉这种体贴温顺的小女人同床共枕的时候,应该想不起像你前妻那样彪悍的女人吧。”他说,“十年前她用下作的手段逼我妈想不开自尽,十年后又差点用同样的手段置你于死地。爹,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成全了她?”
他握着管子的手背浮起青筋。
“反正杀了你,我的良心也不会受到任何拷问。”顾似桥眼里的光一闪,“害死我妈的罪魁祸首不是区区一个程婉,而是你。是你让我妈走上绝路的,顾朝阳!”
声音像海滩上的潮水褪去,留下哀怨的礁石嶙峋。
顾似桥深吸一口气,阖了阖眼,慢慢松开手。
“可我杀不了你,顾朝阳。”他平静极了,“如果是十七岁的我,别说拔管,我会把你掐死在这张床上,再把你的骨灰丢了喂狗。但现在我二十八岁。”
“这么多年过去,我发现,我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恨你了。”顾似桥声音轻得飘忽。
怎么会是这样……明明这十年仇恨烙在那颗死了的心里,被他连血带肉吞了,终于等到这畅快淋漓的一天,站在大势已去的顾朝阳病床前,他以为自己会笑着列数顾朝阳的罪行,最后一脚将他踹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