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欣欣边冷得打摆子边擦眼泪:“你真的要跟你爸走吗?”
“我不想走,”小宇终于嚎啕大哭,“在育英没人跟我好,去了新学校万一还是没人跟我好怎么办?只有你们跟我好了……”
顾似桥轻轻扯开小宇的手。
“吵死了。”他说。
欣欣搂过小宇,车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啜泣声,顾似桥疲倦地闭了闭眼,心口一阵刺痛。
真是一辆载满败者的车啊,顾似桥心说。
这辆迈巴赫估计想不到它有生之年会拉上这样一车操蛋的家伙,辍学干过夜场的学生妹,没朋友的大嘴巴小学生,被仇人强迫出柜的同性恋……相比之下,“毕业十年还在还债的落榜状元”都显得不那么糟糕。
迈巴赫逃也似的开出海城天地,在这个雨夜里却不知该去向何处,仿佛要一头栽进深渊地狱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顾似桥对小宇已经没有怨恨了,他只是累,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小宇,欣欣,不要哭。”薛楼说。
顾似桥恹恹侧目。
薛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没有如临大敌,也不算云淡风轻,只是眼神坚毅。
“顾似城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个合格的大人。”薛楼说,“他说的话,在我们这里不算数。他不会威胁你们的生活的。明天太阳出来,我们照样在一起,谁也不会离开谁。”
他稍微侧过头,看向顾似桥。
“你也是,顾似桥。”他轻声说,“有我在,别难过。”
车开到他们最初接头的地方。
康帅已经把大G停在路边,撑着伞向迈巴赫招手。
“顾似城没把你们怎么样吧?”车还没停稳,康帅就跑到薛楼车窗外,咚咚地敲,“他难为你没有?”
薛楼把车窗降下来一半。看见他们全须全尾的,康帅长舒一口气。
“欣欣和小宇就麻烦你了。”薛楼说,“拜托你照顾他们一晚。”
“这有什么麻烦的,”康帅顿了一下,“薛神你,呃,你照顾好四哥,我的意思是,他就交给你了。”
“好。”薛楼点头,“今晚的事,过后我会抽时间和你说。”
康帅眼神闪躲。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一旦冷静下来,想到薛楼和顾似桥的关系,他心里多少还是说不出来的别扭。
“下来吧小同学,”他转身拉开后排车门,“我刚刚去商店买了两套睡衣,还有热可可。跟我来。”
欣欣拉着小宇下车,刚要关车门,小宇伸手一把扶住了。
他红得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前排的两个人:“师父,谢谢你。小叔。”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爸真的不要我了,我想跟着你,你要我多听话我就多听话,可以吗?”
顾似桥没说话,欣欣扯了小宇一把:“走吧小宇。”
车门关上了。
雨刷器在前车窗画下两面扇,顾似桥注视着康帅打着伞,领着两个孩子上了大G。
小宇走在最中间,一步三回头。
大G车灯闪了闪,调头开走。
薛楼关掉雨刷器。
滂沱的雨顺着车窗玻璃成股成片地淌下,夜色下的街道变成莫奈模糊的画。
“顾似桥。”薛楼唤他。
顾似桥垂着眼帘,解开安全带,脱下湿冷的外套,丢到后排。
他感觉到薛楼的手抚上他的侧颊,很暖,像冬天戴着厚手套捧起一碗温热的汤。
“不要原谅这个家。”薛楼说,“即便有一天你忘了,我会替你记得。”
顾似桥张了张口,别过头躲开薛楼的手,撑着下巴望向副驾驶窗外。
薛楼静静看着,直到顾似桥消瘦的肩膀愈发颤抖起来。
“想哭就哭吧。”薛楼说,“没关系,不丢脸。”
顾似桥慢慢靠在车门上,头抵着车窗,身子微微蜷缩。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打湿那鸦翅般浓长的睫毛。
薛楼掏出手帕,探身给顾似桥擦眼泪。
手帕还是顾似桥勒令他买的,原话是“跟在我身边就不要总是用一块钱一包的纸巾擦汗,拉低我的档次知道吗”……然而从来没用过,仿佛买来就是预备着留给此刻。
“你想在车里继续待一会儿,还是我们现在回家。”薛楼说。
顾似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啜泣声。
他看见薛楼的手背,指骨泛红,大约是揍某个孙子时太用力而导致。
“……大学霸。”他嗓音喑哑。
薛楼嗯了一声。
顾似桥:“你个两面派。”
薛楼细细替他拭着眼泪。
顾似桥难为情地躲了一下:“刚才像个杀神一样,现在又把我当林黛玉似的小心伺候。你有两幅面孔啊。”
薛楼不为所动,帮顾似桥擦干腮边的泪痕。
顾似桥:“亏我一直以为你个书呆子不会打架呢。这不是挺会耍狠吗。”
薛楼收回手,顾似桥坐直身子。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看着看着,顾似桥又抿唇。
薛楼:“心里难受?”
顾似桥抬眼看着他,点头。
薛楼:“那就哭吧。”
“哭了你就白擦了。”
“白擦就白擦。”薛楼说,“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做的,你就当自己是个水龙头,没事拧开放一放。”
顾似桥笑了:“什么比喻,你特么的……”
笑着笑着,他便哽咽到发不出声。
真是操了……快三十的大老爷们,怎么还会泪失禁呢?
顾似桥无声地流泪,心口像被刀剜开一个洞,眼里淌着泪,心就哗哗淌着血。
“薛楼,”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那样不搭理那臭小子,是不是,不太好。”
薛楼摇摇头。
“其实我不怪他了。”顾似桥说,“你说得对,这一切跟他这个臭小孩没关。我坐在车里,看见他追着车跑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好像……”
顾似桥闭上眼,身子隐忍到颤抖。
薛楼抬手帮他擦脸,感觉到眼泪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我只是终于愿意喜欢一个人,”顾似桥喃喃地说,“喜欢一个人,也要被千夫所指吗。”
薛楼说:“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顾似桥深深吸了口气,发出一声痛苦的,猫儿一样的呜咽,把脸埋进手掌。
薛楼抚摸着顾似桥战栗的后背,眼里的心疼浓到化都化不开。
他说:“如果再有人当着你的面说这种话,就让我来处理。就算处理不了,这些诋毁也由我来承受。如果有一天这些痛苦超过了其他的一切……我愿意分开。”
顾似桥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被别人戳脊梁骨地活。”
“所以离开我也没关系?”顾似桥盯着他,脸上还是湿的。
薛楼:“只要你不受伤害,我没有关系。”
“你他妈再说一次这种话老子先杀了你!”顾似桥抓住薛楼的衣领,“逞英雄的感觉很爽是不是?薛楼?回答我!”
薛楼目光下移,落在顾似桥揪着他领口的那只不停发抖的手。
顾似桥吼声里带着哭腔:“我都因为你被出柜了!你这辈子都是我顾似桥的男人,到死都是,走到天涯海角都是!现在怕毁了我一世英名,早干嘛去了你?再敢有这种念头,我他妈把你的腿打断!����”
忽然他呻吟一声,松开薛楼,捂住心口,撑着扶手箱弯腰喘息。
“怎么了?”薛楼立刻扶住他。
“心口痛,”顾似桥垂着头,“喘不上气……”
忽然他捂着心口的手被一把攥住拉开,顾似桥咬着牙勉强抬起头,对上薛楼黑色的眼睛。
车外雨无休无止地下,密集的雨点声与心跳重合。
“我知道了,”薛楼神情竟然有些紧张,“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你嘀咕什么呢?”
顾似桥皱眉,问。薛楼这么神经质地重复,他慢慢也跟着心慌。
“我知道你为什么胃疼,心脏疼,记忆力不好,又为什么性格和十年前相比变了那么多。”薛楼语气里竟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激动。
“……你在神叨叨个什么?”
薛楼:“跟我回家,明天一早去医院。”
顾似桥:“我就是有点激动,我没病����”
薛楼把他的手攥得更紧,顾似桥的手反常地哆嗦,像个得了帕金森病的老人。
“不是消化科,也不是心内科。”薛楼一字一顿,“我终于搞懂了,顾似桥,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