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快回家吧顾似桥。”薛楼无奈地催。
“得,回去了。”顾似桥耸肩,转身跑向宝马车,打开车门后侧身看了一眼,薛楼还站在原地。
他招招手,于是薛楼也冲他招招手:“上车吧!”
车门关上了。
薛楼看着宝马挑头,长舒了口气。
他兜里只剩下三块钱,两张纸币,一个钢��,连出租车的起步费都不够。
走回家大概要半小时,不过还好,在他承受范围内。
薛楼把手揣进口袋,转身,脚步忽然顿住。
他在口袋里摸到三张纸币。
薛楼把最皱巴的那一张掏出来,对着月光展开。
是张五十元的钞票。
他恍然大悟,为什么顾似桥忽然贴他那么近,伸进他口袋里的手又为什么死死握着拳头不放。
薛楼当即转过身。车早已经开走了,长街空旷,月光像温柔的纱,夜风轻轻抚过少年的面颊。
*
“这学期成绩也出来了,利用放学前的时间,把班级座位重新排一下。”讲台上,班主任如是说。
语毕,台下众生相尽显。有摩拳擦掌的,有抱着同桌难舍难分的,还有互相使眼色的,想来约定已成。
班主任走下来:“薛楼,你是第一名,你先选。想坐哪里?”
薛楼把笔记本合上:“老师,我还坐这就好。”
“不去中间坐吗?”班主任略有惊讶,“第一排,或者第二排中间视野最好。”
薛楼往半掩着的门缝外看了看,走廊外树荫浓密,风中婆娑摇曳着,像挺拔的少年向他招手。
“不了,谢谢老师,”薛楼对老师笑笑,“我和人约定过,只要下次还考第一,就坐这。”
十五分钟后,班主任离开,教室里响起刺耳的桌椅摩擦和叮咣声,大换家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在忙碌,除了薛楼,他安静坐在原位不动,低头写生物作业。
他看着题目,顺手拿过矿泉水瓶,刚拧开瓶盖,一只胳膊肘拐过来,啪的一声,水瓶掉在桌上,将卷子洇湿了一半。
薛楼忙扶起水瓶,一抬头,四眼和一个男生正搬着桌子,讥笑地看着他。
“我说薛楼,一个矿泉水瓶子,还值得反复利用啊?”四眼努努嘴,示意同伴,“怪不得让二班那个流氓顾似桥替你出头,没有那两千块钱,我看你是真的活不起了。”
“别介意啊,薛楼,我们搬桌子,碰着你也不是故意的。”同伴嬉皮笑脸,“你作业没事吧?”
放在平时,薛楼大概会说声没关系,然后默默继续自己的事。
可是昨天晚上顾似桥的那句话忽然不合时宜地蹦出来,薛楼抿唇,一言不发,塑料瓶不知不觉被捏得嘎吱作响。
“快找东西擦擦吧。哦对,”同伴撂下桌子,拿过薛楼桌上仅剩的纸抽,“我们要上厕所,借用一下。你没有纸就问别人借两张哈。”
“幸亏你还坐在门口。”四眼说,“不然我们去厕所,路过时拿纸都不方便了。”
二人哈哈大笑,薛楼把湿了的暑假作业拎起来,将水抖掉。
忽然他说:“活不起的是你。”
笑声戛然而止。
“你再说一遍?”四眼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惊讶。
“活不起的是你,姚志斌。”自始至终薛楼都没抬头,手里动作也没停,“我家里是穷,但我拿奖学金凭我自己的本事。你是学生会长,是家里的小少爷,可这两千块钱你也要贪,明明是你又虚荣又爱占便宜。”
“……薛楼!”
四眼勃然大怒,把手里抱着的一摞书摔在桌上,咚的一声巨响,周围七八个同学都回过头。
薛楼丝毫不惧,站起身,盯着四眼。
“你想怎么样。”他一字一顿。
四眼愣了一下,腮帮子鼓动,狠话却放不出来,直到旁边同伴拉拉他胳膊:“算了志斌,在班里打架,老师一定会请家长的。”
给了台阶自然要下,四眼恶狠狠瞪了薛楼一眼:“行,薛楼,你记住了,有你后悔的一天。”
“好,我等着。”薛楼面无波澜。
……
那天之后,薛楼发现一切都变了。
除了极其拔尖的成绩,其他方面他在班里本就是透明。薛楼以为透明已经很糟,却不想很糟之下还有更糟。
有人开始针对他。
很难说是四眼的授意,还是人天生就乐于火上浇油、排挤抱团,但发下来的作业永远少薛楼一份,起立回答问题时周围令人不舒服的眼神,背后的窃窃私语,被踩脏的课本和消失的水瓶……
原来成为透明人并不是社交的惩罚,成为异类才是。
如果只是四眼一个人,薛楼想过大不了豁出去和他硬刚一场,可现在他成了异类,异类不可能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世界。
他想过求助。一个是班主任,但班主任又能做什么呢?即便偏爱他,把全班同学都训斥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班里不少人本就对他的优秀感到眼红,和四眼公开闹掰只是个导火索。
另一个求助对象……但薛楼不想他再伸出援手。
又到了课间,薛楼从卫生间回来,刚坐下就听到门外有人吹了个口哨。
他抬起头,顾似桥站在门外,穿着夏季校服的短袖衬衫,冲他咧嘴一笑。
“你怎么来了。”薛楼顿时坐直。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我来交作业啊,你布置的作业。”顾似桥扒着门框伸手,将一个错题本塞给他,“你说的让我把这些错题重做一遍,喏,对了百分之八十呢。”
“哦,”薛楼接过来,“先放我这吧,晚上去心理辅导室的时候还你。”
“你怎么了?紧张兮兮的。”顾似桥端详着薛楼的脸,“又不是特务接头,见不得人。”
“你总在我们班门口晃悠,不好。”薛楼下意识把笔按得咔咔响,笔尖弹出又缩回。
“咱们俩说的是正事啊,老登看见了都要夸我一句浪子回头好不好。”
薛楼:“下堂语文课,我默写作业还没写完。”
“我靠,你也有临时抱佛脚的时候啊!”顾似桥立刻让步了,“那你快写吧大学霸,我走了。”
顾似桥走了,薛楼这才松了口气,连进来时有人故意撞了他桌子一下都不那么心烦了。
但这种平静没能维持太久。
又过了三四天,下午第一节刚下课,四眼带着一班副班长,盛气凌人地往薛楼桌子前面一站:
“薛楼,暑假在学校集体自习,还有老师给我们义务补课的费用,你知道吧?”
薛楼放下笔,莫名其妙:“知道,上课前副班长不是挨个收费了吗,一个人二百六。”
“你的钱还没交呢,就差你了。”四眼嘲讽道,“咱们物理老师,生物老师在校外的补课班你从来不参加也就算了,现在暑期课程你都上了,还打算拖着多久?”
“我交了。”薛楼看向副班长,“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亲手把钱交给你。”
副班长看看四眼,紧张地直吞口水。
四眼拿出一张纸,抖得哗啦啦响:“你啥时交了?看,这是交钱之后的名单,上面根本没有你的签字。“
“交钱的时候没人说还有签什么名单,我不知道这事。”薛楼回答。
副班长:“的确当时是我忘了把名单拿过来,但是,但是有谁能证明你交了钱吗?”
薛楼几乎感到好笑了:“这要怎么证明,副班长,我交没交你心里清楚的。”
外头忽然有一道影子闪过,薛楼下意识往教室外看去。
门缝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棵热烈的小白杨,略显宽大的衬衫袖口下,一截瘦长白皙的胳膊晃啊晃,如树枝在风里招摇。
“反正现在就你没交了,班主任说最迟今晚,要是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全班,你,”副班长心一横,“你看着办吧!”
薛楼闭了闭眼,站起身。
副班长和四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还以为薛楼被激将了,要揍他俩一顿。
然而薛楼手按住教室门边,将门轻轻关上了。
随后他坐下:“你们现在把钱全拿出来,咱们一起核对,不可能对不上。”
“我们俩都核过了,就是对不上!”副班长清清嗓子。
四眼也拔高音调:“薛楼,两千块的奖学金都给你了,二百六你还拿不出来吗?平时你抠抠搜搜的我们管不着,但这涉及班集体的荣誉,你不要强词夺理……”
眼看着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薛楼撇过脸。
门上方,教室横梁下是一块玻璃,玻璃最下方时不时有一块黑黑的、毛茸茸的东西一跳一跳,地鼠似的冒出来又落下去。
他知道是顾似桥,对方一定是踮着脚,连蹦带跳地想往里看发生了什么事呢。
沉思片刻,薛楼回过头。
“晚自习结束前,我会补交。”他说。
四眼和副班长对视一眼。
“怎么不接着硬气了?”四眼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嘲讽,“穷酸鬼,就是考上燕大又如何,将来回了江城,还不是给有钱人当个高级打工仔。”
两个人转身回去了。
薛楼拿起笔,继续写题,直到又一个人路过拍拍他,薛楼警惕地抬起头,发现是苏迎夏。
“薛楼,你不是交钱了吗?”苏迎夏说,“干嘛还要再交一遍?”
“你看见了?”薛楼眼睛微微睁大。
苏迎夏噎住:“我,我……”
薛楼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瞬间明白了,苏迎夏不敢帮他作证。
不过有个明辨是非的人也不错了,薛楼想,至少因为康帅那边的关系,苏迎夏是班里为数不多不会落井下石的人。
“你别担心,我不是要你帮我做证。”薛楼说,“反正咱们班也不收班费,毕业前就这一次,认栽就认栽了。”
预备铃响,苏迎夏从兜里迅速掏出一个很廉价的水杯:“这是我给康帅买礼物赠的,你用吧,别说是我给你的啊。”
薛楼默默把水杯收起来,想要道谢,苏迎夏却像惊弓之鸟一样跑掉了,大约是怕被谁看见她对薛楼慷慨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