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识我惊惶
第29章 欠债第二十九天
顾似桥蹙眉:“没开?我怎么觉得……”
他下意识变换坐姿, 起身到一半忽的僵住了,一手撑住扶手,慢慢靠坐回去。
康帅瞧出不对劲:“怎么了?”
顾似桥没说话, 慢慢摇了摇头,不再看康帅, 拿起桌上的矿泉水。
拧了两下, 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全是冷汗, 根本拧不开。
康帅从桌底下把水拿过来, 拧开还给他:“没事吧四哥,你别吓我。”
顾似桥嘴几乎不动地挤出几个字:“没事。你小点声。”
他喝了口水。
不喝不要紧, 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坠入胃里,疼痛瞬间顺着胃部炸开。
顾似桥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攒动。
他听见对面二辩说:“顾总,方便的话麻烦再给我们两分钟……”
“方便!”康帅未经允许出声了,“你们先聊着,我刚接到总部有个电话,可能是找顾总,我们也需要出去一趟, 大概……至少十分钟吧。”
顾似桥吃力地转过头。
康帅已经站起身,不顾顾似桥的眼神示意,对惊讶的五人笑道:“不好意思, 失陪, 啊。”
赵总吃了一惊。
急需要一锤定音的时候, 顾似桥居然给他们十分钟组织反攻的时间。这简直就像猎人面对重伤的老虎, 丢掉了枪, 说要来一场肉搏。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似桥只能配合康帅演完这场戏:“抱歉。”
“理解, 快去吧,你忙你的。”赵总忙说。
康帅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抵住顾似桥后心,让他借力站起来。
摸到脊背时康帅心里咚的一跳,顾似桥西装外套下面全湿透了。
他不敢太明显地扶人,顾似桥也硬是忍住了,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两个人出了门,他甚至还用英语不慌不忙向人问路。
直到进了卫生间,顾似桥扶着门框,一个趔趄差点跌进去。
康帅眼疾手快,一手抓住顾似桥胳膊将人稳住,另一手关门反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四哥!”他匆忙转身,看见顾似桥冲到水池边俯身干呕,吓得差点破音,“你你你咋了?!”
“你小子……”顾似桥什么都吐不出来,撑着池边,嗬嗬地喘气,“干嘛自作主张……”
“你不知道你刚刚多吓人,喝了口水,脸刷一下就白了,再待下去我怕你昏倒在人家面前!”
顾似桥想直起身,但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他都做不到,稍一直腰,胃就牵扯得抽筋一样疼。
平时的胃疼都是温吞的,钝刀子割肉,现在他感觉仿佛有一千根针在扎他。
“四哥,现在怎么办?”康帅帮他拍背顺气。
刚刚的灵机一动已经把他所有的智商耗光了,现在他也六神无主。
天旋地转,顾似桥低着头,后颈凸起一道脆弱的折线,清瘦的后背起伏。
“药呢。”他沙哑地问。
康帅:“早上都吃完了,我只带了一瓶,没想到你吃那么快……”
顾似桥皱眉。不是生气,是痛的,现在每吸一下气胃都疼得直突突。
“去,最近的药店,”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阖眼喘息,“买止痛药,药效越快越好。等等!”
康帅脚步顿住。顾似桥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胃靠在窗台边,垂着头,倒了几口气。
“再买两件衬衫。”顾似桥断断续续地说,“我汗出得止不住。要是外套也汗湿了,那脸就,丢到他妈的瑞士来了……”
“诶,知道了。”康帅急急忙忙推门。
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堂堂视窗集团总裁已经蹲在墙角,头靠着瓷砖墙,头发汗湿了,凌乱地遮着眉眼,整个人一动不动。
除了苍白的颈侧微微滚动的青筋,看不出一点喘气的样子,康帅差点以为这人死了。
“四哥!”康帅把顾似桥搀起。
公共卫生间不大,这又是高档写字楼,两个男的在里面弄出什么动静都太奇怪,顾似桥不敢大声喘气,脸憋得煞白。
好在楼下还真有药店,康帅让顾似桥靠着墙,把水拧开递给他,顾似桥将止痛药囫囵吞了,康帅抽了几张纸,帮他擦嘴角不小心流下的水,又帮他擦一脑门的汗。
再这么出虚汗迟早要脱水,顾似桥忍着疼,硬把大半瓶水都灌了。
“我帮你换衣服四哥,”康帅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要不找个借口,你先去医院,或者回酒店躺一会儿吧。”
顾似桥靠着墙虚弱地摇摇头。他现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都乌青了。
“现在走,就是前功尽弃。”他半阖着眼,对康帅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应付得来吗。他们五个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康帅瘪着嘴,重重叹了口气。
“别自责了,这事本来也是指望我,不是指望你。”顾似桥抓住领带,费力地扯松,“帮我一下。”
康帅帮顾似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解开领带。
衣服一撤掉,康帅人都傻眼。顾似桥注重仪表,早上特意用黑西装搭了件青雀蓝衬衫,谁成想,轻薄透气的料子挨浇一般湿透了,前胸后背全都黏湿紧贴着。
他手忙脚乱地帮顾似桥换衬衫。顾似桥疼得厉害,很快就累得虚脱,衣服换好了,康帅叫他靠着自己又歇了两三分钟,顾似桥才拍拍康帅胳膊,让他往后撤,皱着眉勉强站直。
“出去之后不用扶我。”顾似桥说,“气势输了就全输了。”
他扶着墙走出去,康帅帮他开门,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出了门,顾似桥整了整衣领,闭眼又睁开,刚还迷离的双眼倏地清明了,径直往回走。
康帅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像看见活的超人。
回了洽谈室,坐着的五个人和出去之前表情不一样了,中场休息时间让他们有了第二次准备,这一次他们看起来更加自信从容。
赵总笑道:“顾总忙完了?”
“忙完了。”顾似桥笑笑,坐下来,“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赵总。”
赵总打量顾似桥那苍白的脸,又看向他外套衣襟下的淡蓝色衬衫。
不细看发现不了区别,但出去之前的那件料子明显更贵,现在这件颜色一样,却一看就是临时买的工作衫。
二十分钟前他们被顾似桥打乱了阵脚,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顾似桥是出什么事了。
赵总连那点伪善都懒得装,盛气凌人地笑:“顾总,他们几个嘴笨,刚刚有些话没问清楚。字嘛肯定会签,这个不急。”
康帅黑着脸,他就知道对面会反口,一瞬间他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
然而顾似桥用眼神示意他别乱插话。
“行,”他淡声说,“麻烦赵总的人再把投影打开,我们一条一条对。”
男人志在必得地笑了:“好,正合我意。”
*
中午十二点,康帅第四次离开洽谈室,去给顾似桥倒杯热水。
写字楼的工作人员把杯子递给他,用英语询问:“先生,会谈顺利吗?”
“很顺利,”康帅用英文回道,“可以说大获成功。”
工作人员点点头,表情难掩困惑。
从康帅愁眉不展的表情看起来,他还以为里面快要谈崩了。
“那就好。”工作人员笑道。
康帅端着热水回洽谈室,投影仪因为长时间运转而发出嗡嗡声,长桌对面的五个人早蔫儿了,个个脸上无光。
他把热水放在顾似桥右手边,顾似桥放下笔,端起杯子抿了口水:“赵总,现在没有疑问了吧?”
“……没有了。”赵总强颜欢笑,“小刘,把协议原件拿给顾总。”
两个多小时,他们以为这样的拉锯战足够让一个病人露出马脚。但他们错了。
顾似桥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与五个人谈笑风生,像一台始终保持高速运转的发动机,逻辑清晰,思维敏捷,以一敌五,除了偶尔两声轻咳,和康帅一遍遍出门找人续水,看不出一丝异常。
协议里的分红占比到底还是修改了,只不过变成下调了三个百分点……签字的时候,赵总的心都在滴血。
“合作愉快,赵总。”签完字,顾似桥主动伸出手,“后面再有什么问题,我的团队会和您对接。”
“合作愉快。”赵总勉强笑着。
他握住顾似桥的手,青年的手掌单薄、干燥,只是温度略低。
赵总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三分钟后,一行人坐电梯来到楼下,康帅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透过窗玻璃,看见赵总正在和顾似桥寒暄,边笑边拍拍顾似桥的肩,而顾似桥笑得不冷不热,面不改色地靠住门外的玻璃幕墙。
康帅恨得牙痒痒,按下车窗:“抱歉赵总,我们先走了哈!”
“好,路上慢点开!”男人按了按顾似桥的肩才撒开手,“往后常联系啊!”
折磨人的客套终于结束。
关上车门,康帅听见一声压抑的喟叹,往后视镜一看,顾似桥解开西装扣子,像块软了的橡皮泥瘫在航空座椅里。
“药效过了吗四哥,”康帅把空调温度调高,“想吐的话车上有纸袋。”
“不用,”顾似桥全身骨头架子都松了,声音暗哑,“空调,温度低一点,热。”
“不会发烧了吧?”康帅头疼了,“等我设置一下导航去医院……”
顾似桥:“照常回酒店!”
康帅吓了一跳,轻踩刹车。
顾似桥左手按着胃,廉价的衬衫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
“他们在后面跟着呢,”顾似桥嘶声说,“看见了吗。”
康帅愕然,猛回头。一辆黑车果然跟在他们后面,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顾似桥闭上眼。
“他们早瞧出不对劲了,一定会跟着的。”他说,“回酒店,晚上打电话叫个当地的医生……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