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两张床,陶嘉乐选了靠窗那张。照例在左臻眼皮子底下吃完一大堆维生素片,陶嘉乐盖上被子先睡了,俩人再一次默契地没再提起刚才发生的事,一个是难为情,一个是怕对方难为情。
睡到半夜,陶嘉乐翻了个身。左臻躺在对面床上,戴着眼镜回看之前的勘景照片素材,听到动静往旁边一看,陶嘉乐已经撑床坐了起来。
“吵到你了?”左臻低声问,立刻将笔电合上,放在一旁。
陶嘉乐见他怀里空了出来,迷迷糊糊的,掀开被子就往左臻床上跳。
左臻伸手接住他,怕他长腿一扫把柜子上的小夜灯踢倒,搂住他腿弯将人轻松搂进怀里,拍拍他侧腰:“又做噩梦了吗?”
陶嘉乐摇摇头,捂着胸口,鼻尖蹭到左臻睡衣领口去闻他身上微辛的味道。其实他知道这股味道哪里最浓郁,刚才左臻给他吹头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但他不敢去闻那里,只好一个劲儿地闻他颈侧。
左臻不是圣人,夜深人静,牵挂多年的人惊醒后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又嗅又湿,睡得暖乎乎软绵绵的身体在他怀里蜷成一团,这种时候还能把持得住的一定是某方面有问题。左臻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陶嘉乐挪远了点,呼吸已然粗重了些,好在陶嘉乐没发现。
陶嘉乐手腕上还戴着那条驱蚊手环,硅胶的,手环表面有条滴塑成型的小松鼠。左臻轻轻晃着他,力道很轻地拍他的背,陶嘉乐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睡着时还捧着自己的胸口,平坦的,一点儿起伏也没有,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每个标间配备了一个小闹钟,左臻定了七点的。集训的强度一开始没拉太大,演员们训练之余甚至有闲情坐在二楼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阔远的江面。
柏舟身边总是很多人,陶嘉乐一过来,人群就散开,连带着看柏舟的目光都产生了某种变化,后来陶嘉乐就不主动过去了,一个人待在形体训练室里,日复一日地练习佩剑体态和行走姿势。
形体室经常还有一个人,就是邓思邈。他和陶嘉乐一样,虽然没有被选中成为秩兰的饰演者,却在新的剧本里拿到了别的角色。
他也是壹兴娱乐的王牌,到了《嘉澍》剧组却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不常参与演员们的私下交流。陶嘉乐跟他合作过,知道他有扎实的舞蹈和声乐功底,但近几次导演查功课,他却总是完成得中规中矩,不太想引人注意。
陶嘉乐和其他演员一样,穿着深紫色的直裾训练服,这会儿提着裙摆站在角落的压腿杆旁边拉伸。邓思邈走进更衣室,拉上帘子,只留下一丝缝隙。
当晚,陆明松收到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陶嘉乐穿着训练服跪在蒲团上,歪着头听形体老师讲话。
一张是陶嘉乐坐在地上喝水,双饮大容量的水杯,杯盖是一颗粉红的水蜜桃。
一张是陶嘉乐穿着常服坐在折叠椅里,蹙眉盯着剧本,嘴里咬着根糖棍儿,抬手撩头发。
陆明松注意到他左手上的戒指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枚装饰性的钻戒,以及一圈明显的白痕。
照片陆陆续续地发着,直到陶嘉乐水杯里的水开始冒出白气,落地窗外宽阔的江流进入了枯水期,那双充斥着迷茫、痛苦、恐惧和悲哀的眼睛里逐渐充盈起灿烂的坚定。
照片里的他远不如过去爱笑,曾经那样肆意的、轻佻的、来者不拒的笑容变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过去,像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愤怒地、挣扎着要赶快结痂。
太可怜了。
太可爱了。
如果这时候告诉他,左臻电脑里也保存着他最不堪入目的那几张床照,他会碎掉吧。
==========作者有话说:==========
哎!贫汝妹!哎!羊尾男!
第39章 一触即分
寿春入冬了。
冬至这天按集训排期表上就是放假的日子, 剧组又临时加了两天假期,一共三天。北方人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不少演职人员前一晚上就飞回了老家, 左臻才从潜江实地勘景回来,手里还有些资料没处理, 就这么两三天,没想着北京寿春两头跑。
陶嘉乐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游子星他们都在北京, 柏舟也提前跟他说了他今晚要走, 但他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就没动过要回去的念头,除非左臻说他要回, 那他倒是可以跟着回去一趟。
他对北京没什么执念, 这么多年了,竹篮打水, 也没正儿八经在北京安过家,最初来到这个城市, 也不过是被三流星探骗过来卖给养蛊公司打包去拍人体写真赚点救命钱, 最后人没救活,还莫名其妙背上一屁股债务, 如果不是陆明松,他可能现在还在哪个煤窑里卖命还钱吧。
陶嘉乐偶尔、只是偶尔……也会摊开手注视左手无名指那圈浅淡的白痕, 像一道无法被遗忘的伤疤,他知道这道伤疤再也不会让他感到痛苦了,但除了痛苦之外,也许, 那枚戒指也曾给他带来猛烈而温暖的幸福。
“咕嘟……咕嘟……”
水沸了。
陶嘉乐这才回神,连忙揭开锅盖放在柜面上。小小的一只不锈钢锅, 早市买的现成的饺子皮和猪肉馅,包出来个个儿饱满可爱,捏好穗状的花边,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等着下锅。
陶嘉乐转身去拿,发现左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没声没息的,吓他一跳。
“你、干嘛不出声呀。”陶嘉乐拍拍胸口,把电磁炉关成小火,“我刚琢磨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没吃饭吧,跟你说了今晚我要煮饺子的。”
左臻把小桌上包好的饺子端过来,拿起筷子两下将几十个饺子拨进沸腾的滚水里:“回来有一会儿了,你没发现而已。”
“那还不是怪你不提前给我发个消息,你早告诉我你几点几分回来,我指定到门口迎你。”陶嘉乐转而去调碟,刚捣好的蒜泥,从食堂借的醋、香油和辣椒。真像左臻说的那样,他应该回来是有一会儿了,大衣和围巾挂在玄关,鞋也换了,手也洗了,这会儿拿着筷子轻轻搅着锅里的饺子,看着心情不大好。
陶嘉乐拿着一次性纸碗,故意轻轻撞他肩膀:“猜猜饺子什么馅儿的。”
“猪肉吧。”
陶嘉乐真挺惊讶的:“你怎么知道!”
“猪肉馅儿最好买。”
“……也不好买好吗,我今早六点就起床了,走了好远的路才到集市的。”陶嘉乐顿时觉得有些没劲,调好碗碟就放柜面上等左臻舀出来。左臻没说什么,饺子浮起后两分钟就拿勺子往两个纸碗里各舀了二十个,又拿了个纸碗把锅里剩下的舀出来,各加了勺汤,拌匀了端到小桌上。
陶嘉乐打开电视,切到动物世界频道,端起碗,瞥了眼左臻的脸色,闷闷不乐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左臻看向他,忽而长长地叹了声:“我的问题。别在意,先吃饺子吧,待会儿黏一起了。”
“就是心情不好了。”陶嘉乐把碗搁下,双手张开,用力抱了左臻一下,“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啊。你是不是觉得,反正跟我说了也没用,所以才总是不愿意跟我说你的事?”
胸口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左臻脑海里正想着事情,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触感的来源,最终落到陶嘉乐好像有点儿延迟发育的地方。
这几个月陶嘉乐晚上总是半夜醒,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就是要左臻抱着才能睡着,后来嘴皮子软了,才跟左臻说是胸口痛。胸口牵涉到的器官和组织太多了,为此左臻还专门带人回北京做了套检查,结果显示陶嘉乐只是体内激素水平不太稳定,可能出现延迟发育的症状。
“左导?”陶嘉乐跟着他的目光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发现他在看自己睡衣胸前口袋上绣的小猫。
“再抱我一下吧。”左臻第一次向他提出请求,“再抱我一下,就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
这么简单的事,交给陶嘉乐做真是大材小用了。这次陶嘉乐很正式地展开双臂,见左臻依旧不靠过来也不生气,倾身过去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左臻沉默地感受了会儿,也抬起手臂将他拥进怀里。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会儿,陶嘉乐先松开手,端起左臻面前的纸碗让他先吃饺子。
“你刚刚猜错了,才没有全都是猪肉馅儿的,还有一个榛子糖馅儿的。”陶嘉乐不记仇,很快又露出一点兴奋的神色,“公平起见才让你舀饺子的,快吃快吃,看我俩谁能吃到!”
左臻很难想象榛子糖馅儿的饺子是什么味道,一般饺子里包彩头不都是硬币什么的吗,还有他哪儿来的榛子糖,最近有给他买过吗。
“我不爱吃甜味儿的饺子,要是吃到就给你吧。”
陶嘉乐夹起一只饺子咬开,猪肉馅的,故意拿腔拿调:“不要。自己吃自己的。不要挑食。”
左臻被他逗得有点想笑:“这不算挑食吧,榛子糖馅儿饺子,等会儿你吃到给我拍张照,我发朋友圈问问有没有人吃。”
“别人想吃我还不给包呢。”陶嘉乐没说两句又要闹了,再夹起一个,齿端接触到饺子的感觉就不一样,咬开,裹满红油的饺子皮里果然淌出融化的黑巧克力。
“烫烫烫……”陶嘉乐咬下一小半,另一半果断夹到左臻碗里,烫懵了都,一时间把左臻洁癖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这半没咬到那颗榛子,应该还在另一半饺子里。
“怎么这么笨啊。”左臻放下筷子捏开他的嘴,让他把嘴里的饺子吐出来,热淋淋的巧克力混着黏糊糊的口水,一并吐到左臻掌心,陶嘉乐不想吐的,左臻的手指伸进他嘴里挖了一下,太痒了,实在是忍不住。
“干嘛啊!”陶嘉乐看着左臻手里的不明物体,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干嘛,继续吃。”
左臻扔了垃圾,去洗手台洗了手回来,动物世界正好放到狮子□□的画面,陶嘉乐红着脸赶紧切频道,两下换到了法制栏目,看连环杀人案未知谜团。
左臻走回去,拿出手机拍了张碗里的黑暗料理饺子发到奚平、穆连珩都在的小群里。
很快,手机震了几下,左臻没管,夹起那只饺子:“不是说好自己吃自己的?”
陶嘉乐还闹心呢:“太难吃了,给你吃。”
这个理由可信度挺高,左臻把饺子里那颗榛子夹出来喂进陶嘉乐嘴里,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把饺子吃了。
吃完晚饭,陶嘉乐负责涮锅收拾垃圾,左臻则去归还他借来的瓶瓶罐罐、小锅和电磁炉。陶嘉乐好久以前就跟他说过想买个电煮锅煮泡面吃,被他驳回了无数次,后来改口说煮鸡蛋也没让,早上食堂有免费的鸡蛋可以吃。
今晚左臻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主动说带他去超市买电煮锅。
陶嘉乐总是搞不懂左臻的心思,但不耽误他为此开心。八点钟,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夜空中星星很亮,从县城边缘的酒店到寿春最大的超市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左臻没开车,陶嘉乐也不嫌累,买了电煮锅,买了陶嘉乐泡脚用的艾叶红花草药包,还买了二十块钱一斤的糖炒板栗,走路上边剥边吃,板栗壳装进陶嘉乐手腕上挂着的空袋子里。
陶嘉乐穿着左臻上周给他买的羊绒大衣,出门前围了条带流苏的蓝白格子围巾,长发披着,耳边别了两枚桃粉色的一字夹。大冬天的,这个点了,往下游走,江边一个人也见不着,墨镜和口罩都不用戴,折好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咔咔”几声,陶嘉乐已经剥好了五六颗板栗,热乎乎地存在手心里,等手心装不下了,才跟只勤劳的花栗鼠似的,转头一并上交给左臻。那黄糯香甜的板栗仁上也许沾了点陶嘉乐手心的汗,陶嘉乐手心很容易出汗,夏天这样,冬天也是,稍微牵一下就湿湿的,左臻吃了几颗就不吃了,但陶嘉乐还想给他剥。
左臻给他存着。
“这颗剥不开。”陶嘉乐抱怨了一句,张嘴用牙咬,露出左右两颗微微收尖的上犬齿,咔一声将没开口的板栗咬出条缝儿,指腹摁着用力地扒。
“剥不开算了,你这儿还有一堆没吃完。”
陶嘉乐转头轻飘飘瞪他一眼:“不行!都快开了。”
“小心吃多了积食。”
“你不是给我买了那个吗,健胃消食片。”
“等药效的时候就不难受了?”
“哎呀你别念我啦。”陶嘉乐快走两步,走到左臻前面去,发现他没跟上来,又扭头找人。
左臻就落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提着他的电煮锅和草药包。江风拂过,乌浓的游丝像蛛网一样轻盈而美丽,微微卷翘的发尾像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在左臻侧脸来回扫了一下。
陶嘉乐回头看见,赶紧把头发拢进手心,上前去扒拉左臻手腕上的发绳。
第40章 几面之缘
“我给你梳吧。”左臻将电煮锅和草药包递给陶嘉乐, 自己扯下手腕上的那条发绳。
陶嘉乐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左臻不是第一次给他梳头了, 虽然编四股辫的手法还是有些笨拙,编出来松松散散的, 但陶嘉乐还是很喜欢。
编好后左臻就把陶嘉乐手里的重物接了过来,陶嘉乐撩了撩耳边没编进去的长发,抓住自己的辫子玩了会儿, 终于将手里好不容易扒开的板栗喂给左臻吃。左臻没有从别人手里吃东西的习惯, 况且这颗是陶嘉乐用嘴咬开的,说不定还沾了陶嘉乐的口水。
“哎!”陶嘉乐脸一下全红了,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 赶紧压着声儿抱怨,“别吃我手。”
左臻必须为自己澄清:“我什么时候吃你手了?”
他声音一大就显得凶, 陶嘉乐赶紧捂住他的嘴,四面环顾一圈。他湿漉漉的拇指和食指就搭在左臻下颌, 左臻想, 也许他刚才真的吃陶嘉乐手了。
“出门洗手没?”左臻捉住他的手,从大衣外套里拿出小包的酒精棉片, 抽出一张给他擦擦,擦完握在手里, 轻细地捏了捏,“怎么这么冰。”
“没洗。”陶嘉乐故意气他,“我出门前还尿尿了来着,忘洗手了。”
左臻捉起他的手低头闻了闻, 似乎相信了这个说法,柔白透粉的指尖, 指甲被修剪得很圆润,一股酒精味儿,暂时闻不出别的味道了:“怪不得臭臭的。”
陶嘉乐触电似的跳起来打他,这时候什么景仰已久的天才导演,什么影坛最淋漓的及时雨,什么上司什么领导什么给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陶嘉乐通通都不认了,就认定他是个爱欺负人的混蛋,冲着他就是拳打脚踢地一顿发泄。
左臻站着让他打,没觉得痛痒似的,连手里的电煮锅和草药包都没放下,陶嘉乐打着打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仰头哭了起来,不但哭,还嗷嗷哭。左臻这才拉开大衣把他抱进怀里,托起他一只手,连忙又闻一下,纠正自己刚才的说辞:“我闻错了,不臭。”
陶嘉乐收放自如:“给我道歉!”
有时候左臻会忘了,陶嘉乐是个进步飞速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