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久陆
“希亚，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儿？”
林希亚抬眼，看到是连容，刚刚还拧着的眉一下就舒展开了。
但因为他脸上的妆太厚，烟熏眼妆已经花了，看起来像是戴着花脸面具，所以看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化。
“容哥，这么早，好几天没见你了。”
林希亚抽了口烟，扭着胯，没骨头一样靠上连容胳膊，声音很哑，但还是努力夹着嗓子，好让声音听起来酥软一点儿。
这是他的职业病了。
连容也不生气，掏出口袋里的烟盒，塞到林希亚手里：“给你了，抽包好的。”
第九区卖的烟很多都是假的，那些卷烟的小作坊正大光明摆在门口，烟盒用的都是从垃圾站捡回来的，随便一包就卖。
连容抽的烟，是秦颂从上道城给他带的。
“豁，这烟下道城买不到啊，容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给你抽就得了，那么多废话。”
“那我就收着了，我也抽回好烟。”
林希亚笑了笑，把自己嘴里的烟扔地上用鞋碾灭，抽出连容给的烟叼进嘴里，把烟盒揣进兜。
林希亚用力又不舍地抽了几口，让烟在肺里好好转了一圈儿才吐出来，然后夹烟的手指隔着衣服在连容胸肌上徘徊，他入行之后，馋连容身子好多年了。
曾经林希亚把连容当成完美的高质量目标客户，可是连容不吃他这一挂的。
准确说，之前连容不吃男人。
可是连容真的很馋人，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要肌肉有肌肉，要腰有腰，腿还特长，人看着也有劲儿。
他见过的人多，就没有一个比得上连容的。
哪个小0见了他不腿软？
后来林希亚又觉得，就算是不要钱，他也愿意被连容掰腿。
可是他勾搭了多少次都不成，连容就是看不上他。
以前连容喜欢女的，他是没办法，掰不弯他。
现在连容跟个男人在一起，还是轮不着他。
哎！
“容哥你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怎么就看不上我呢，我技术很好的，保证能让你爽。”
连容拍开林希亚乱摸的手：“我你就别惦记了，我跟你一样，是下面的那个。”
“啊，”林希亚惊了，双手夸张地炸开原地蹦了一下，嘴张得老大，“搞了半天，咱俩是姐妹啊。”
连容虽然跟秦颂在一起好几年了，但他对同性这个圈子还真不了解。
“什么姐妹，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连容不想跟他扯那些有的没的，换了话题，“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昨晚一个大哥出手阔绰，点我包了夜，私下另外给了我五万块，我现在，腰包很鼓，下个月我妹妹的净化药钱就不用愁了。”
连容知道林希亚家里有个妹妹，6岁那年突发特殊的基因皮肤病，发病的时候从头到脚都会长像鱼鳞一样的红斑，不能见光，不能接触水，不能碰，一抓就破，浑身流血。
一般的基因皮肤病吃平价净化药就行，但林希亚妹妹得的是罕见的基因变异性皮肤病，需要长期扎特效净化针，在没研制出彻底能根治她病的药之前，她需要每月扎一针。
那药贵得很，一管就要好几万。
在下道城这种地方，几百块就能买一条人命了，林希亚妹妹的病可是富贵病。
但林希亚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
他用身体换快钱。
别人都骂林希亚风尘，但别人以为的风尘路，是林希亚跟妹妹唯一的活路。
这样的事在下道城，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是看着林希亚身上挡不住的伤，连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可长点心吧，至少别把自己弄一身伤。”
连容掏了掏兜，把身上的现金全递给林希亚。
林希亚笑着躲开连容伸过来的手：“容哥，之前借你的十多万还没还呢，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给小星的，她还叫我哥呢，是容哥给孩子买糖吃的，你拿不拿？”
“给小星的我就拿着了，那我替小星谢谢容哥。”
林希亚也没再推辞，接过钱，当着连容的面，塞进最里面那件带拉链的裤衩子里，低头的瞬间眼眶有点儿红，用手背蹭蹭眼睛。
他偏开头仰头抽了口烟，然后继续扯刚刚的话题。
“昨晚那男的就是个变态，上显老下显小，那方面不行，捅起来特别没劲，所以总用别的东西代替，个死变态。”
连容看看林希亚裤腿下面遮不住的淤青，还有腰上被烟头烫过的疤，鞭子交叉着抽出来的伤痕，眉头一挑。
“我知道你难，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儿，钱重要，命更重要，太变态的人，以后就别接了，你还得照顾妹妹呢。”
“变态算什么，”林希亚那副在风月场里浸泡久了的嘴脸消失了，眼底一片自嘲，还有深深的绝望无奈挣扎，“给我钱，我就能给小星打特效药，只要给我钱，我什么都干。”
连容知道林希亚是在强撑，他见过小时候的林希亚，那时候他爸妈还没死，他妹妹也还没发病，他还在学校里上学。
连容去过林希亚的学校，他们学校宣传栏上，林希亚的照片永远排最前面，他年年都是年级第一，家里的奖状贴不下。
当时林希亚的老师就说过，林希亚如果成绩不变，高考肯定能考去上道城最好的大学。
那时候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整洁的蓝色校服，对着镜头笑得意气风发，特别的张扬耀眼。
现在……
连容话点到这儿就够了，下道城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他管不过来。
说是管不过来，但连容还是掏出手机，给林希亚转了十万块钱过去。
林希亚收到账单提醒，眼泪还是不受控落下来，他不敢看连容。
他没骨气，说不出我不要钱的话，连容给他转的这些钱，够他妹妹后面三个月的特效药费了。
“容哥，你已经帮我不少了，这些年只有你愿意借钱给我，我怕，我怕还不起……”
“还不起就不用还了，行了，不说那些了，你先把身上的伤好好养养，至少多休息几天，也好好陪陪小星，天无绝人之路，钱不够再跟我说。”
他刚捡着一百万，多做点好事儿是应该的。
连容不喜欢煽情，还开了句玩笑：“等有机会，给你介绍个气大活儿好，出手阔绰，还没有特殊癖好的男人，要不要？”
林希亚擦干眼泪又笑了，拍了连容一巴掌，扭着小腰，又恢复了往常的浪态。
“如果真有那么好的人，我当然要啊，容哥你给我好好撒么撒么，我昨晚上那个，是从上道城来的。”
“上道城？”
林希亚以为连容不信，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
“他一直戴着面具跟我玩儿，但是他不知道那家快捷酒店装了监控，他洗澡的时候监控把他的脸录了下来，我留了张照片，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上道城人，还是头一回。”
照片直接怼到连容脸上来了，他想看不见都难，连容扫了一眼屏幕，觉得脸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记性一直挺好，如果真在现实里见过，应该能记得住，心里想着可能就是大众脸，所以看着眼熟。
“怎么样？”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林希亚也一样，能跟上道城的人接触，哪怕是个垃圾，也够他炫耀好一阵子的。
这种炫耀背后，藏着林希亚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带着自毁式的坦荡。
下道城人活得太低，太脏，太苦。
他们在照不进阳光的暗处。
而上道城，那是他们踏不进去的世界，他们之间被禁令、基因、还有阶级焊死。
他碰不到，摸不着。
所以哪怕只是跟上道城的垃圾睡一觉，哪怕这个炫耀的对象肮脏丑陋，还浑身恶臭，那也是从“上面”来的，这种扭曲的“拥有”会滋生出一种奇怪的虚荣。
他够到了那条线，虽然够到的姿势很难看。
这种复杂，连容一眼就看得透，盯着手机说。
“不怎么样，秃顶，啤酒肚，不是说上道城基因改造药很厉害吗？这男的怎么还不把那些基因改造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人家不想改吧，就这审美？”
多看一眼连容都觉得反胃，都没法儿想象林希亚是怎么忍受一头肥猪在自己身上蛄蛹的。
连容忍不住提醒他：“别对上道城的人有什么滤镜，他们天天走在阳光底下，可心呢，一样脏得很。”
头顶是钢铁穹顶，把他们压得死死的。
再往上，就是地上了。
有时候最黑暗的往往不在黑暗里，而是在阳光之下。
“容哥我同意你说的，”林希亚炫耀归炫耀，心里还是明白的，“我觉得，上道城的人都挺能装的。”
林希亚只见过这一个上道城人，但不妨碍他从这个人身上提取标签，然后直接对应上所有的上道城人。
林希亚的这个个项总结，倒是让连容很认同。
他想起了秦颂。
也很能装。
“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儿，走了哈。”
“哎，容哥，”林希亚又喊了一句，“晚上八点去地下城酒吧找我玩儿啊，有我的钢管舞表演，还有脱衣舞的，我让保安给你免门票，酒记我账上。”
“看看吧，我忙完如果有空就去。”
连容说完，重新骑上摩托车，拧着油门开远了。
拐出巷口前，连容还回头看了眼。
下道城总是黑黢黢的，隔着乌黑的面罩，更黑了。
他想，这就是下道城。
这条巷子，就是下道城的缩影，到处都是腐烂的不得已。
下道城人随时都能出卖自己获取利益，也可以随时出卖别人，获取一点点生存空间。
为了能在钢铁囚笼里活着，好好活着，下道城人挣扎也妥协，强取也给予，不停撕裂又不停缝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