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酷兒橙
怎么才能知道那是不是爱呢？
他过去很感激对方在他走投无路时，伸出一只手，将他从无家可归的境地中拯救出来，也正是这份感激，让他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作为假洋人的汤孝谦，不惜以身相许，赴汤蹈火。
但他也得承认，“公务员”这三个字所笼罩的那层光环，让这份感情里悄悄掺了一点崇拜的成分进去。
一无所有、身无长物的满果，突然有了能拿出来炫耀的资本，怎么能不飘飘然呢？
他有了新款水果手机，有无名指上的大钻戒，他跟阿美姐炫耀，跟Alex炫耀，好像每亮出来一次，就能抵消一点过去物质匮乏给他带来的自卑和恐惧。
可如今这枚他最珍视的奖章突然翻了个面，正面刻着公务员，背面却成了黑手党。
满果一直以来的信仰崩塌了。
爱变得不确定，爱在真空里倍受考验。
他对汤孝谦的爱是货真价实的吗？
是能够不顾身份、职业、年龄，而纯粹发生的吗？
汤孝谦本来就睡不着，现在听见满果在被子里��������的，手指头哒哒敲着屏幕，更睡不着了。
他伸出一只手臂，将那亮光的手机一把夺了过来，“不准玩了，睡觉。”
“……！”满果刚想开口反抗，又憋了回去，换做平时他都会撒撒娇，把手机拿回来继续玩的，可今天不行了，他不敢从一个黑手党手中抢夺东西，这无异于从老虎嘴里抢吃的，“我知道了……但是你可以不可以先把手机还给我……”
“不可以。”汤孝谦敞开胸怀，让他靠过去，“过来。”
“……”
满果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吞吞地，移进对方怀里。
他枕在男人的臂膀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熟悉的味道，觉得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哪里又不一样了。
是他老公的灵魂变了吗？
没有。
汤孝谦还是那个汤孝谦。
可是他只想要以前那个公务员老公，而不是现在这个黑手党老公。
满果像是失恋了一般，悲伤地挤出两滴眼泪。
“……”
汤孝谦又听到那挤猫尿的声音，叹了口气，伸手在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盖到满果的脸上，“如果你不想睡觉，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满果抓住那两张纸，狠狠擤了下鼻涕，瓮声瓮气道：“做什么？”
好奇心能害死猫，也能害满果陷入险境。
“你想做的那件事。”
“……我想做？”
一只明显高于他体温的大手落在他的颈侧，宛如一块烙铁，几乎将贯穿而过的血液煮沸了。
“……我、我，”满果似乎明白了汤孝谦所指的东西，“没、没想，我没想。”
“你不是很期待吗？”男人凑道他的耳旁，低声道：“做了，你就不必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了，我们从此绑在一根绳上，生死与共，血肉相连。”
什么生死血肉的，满果听完只觉得更害怕了，“还、还是先不要了吧……”他一把推开男人的脸庞。
“……”
汤孝谦保持被推开的姿势不动，咬住后槽牙。
自打今天上午从葬礼回来，满果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不喊他老公了，也不再往他身上贴了，好像是遭受了什么虐待一样。
他的确是坦白了自己的家庭背景，可这有什么可怕的？他是不是黑手党，有那么重要吗？他是让满果少吃了一顿饭，还是少穿了一件衣服？
他以前是不想和这个群体产生认同感的，甚至用了三年时间，想要活成一个和这套秩序毫无瓜葛的普通人，可现在看见满果的这幅反应，他反倒想要认同了，横征暴敛也好，独断专行也罢，也许这些本来就刻在他基因里的东西，他装了那么长时间的良民，也是装累了。
“满果，我劝你见好就收。”
“哦……”满果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说：“大人……小的知道了。”
“？你叫我什么？”
“……大人。”
满果自觉给黑手党的组织架构定好了名称，也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汤孝谦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满果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谨小慎微说道，他想起来那个什么father的英语单词，但他记不清具体意思了，只能尽量翻译道：“……爸爸？”
Godfather本意是洗礼仪式上的见证者，后来被用作代称黑手党组织中最高首领、幕后主宰者。
如今瓦伦蒂诺的掌权人死了，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亟需一个继承者。
明面上看，理应该由维托接手，他是罗科的长子，多年来一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实际暗中却有三方势力在进行无声的角逐。
一方，自然是以维托为首的嫡道人马；
二方，是珍妮弗暗中经营多年、想把汤孝谦推上位的一派；
第三方是最出人意料的，也是最不可能的，就是已经出嫁多年的艾丽西娅。
当年罗科的稀土生意濒临破产，急需一笔资金流来挽救危机，便主动结识了e国最大的实业集团，也顺带相中了那家的继承人。两个家族一拍即合迅速达成联姻，罗科不顾女儿的拼死反对，执意将其嫁了出去。
那一年艾丽西娅刚过了二十的岁生日。
好在天意弄人，她那位丈夫体弱多病，成婚不过第二年，便撒手人寰了。她一夜之间成了圈子里最年轻的寡妇，顺理成章接管了丈夫留下的那部分产业，独掌一份大权。
可艾丽西娅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今天葬礼上，她单独找汤孝谦谈的正是此事。她提出两人可以联手，架空维托，等时机成熟，她会将汤孝谦推上台前，让哥哥做幕前，她来做幕后，兄妹��各取所需。
汤孝谦和艾丽西娅的关系比起维托，确实更亲近一些，毕竟他们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可兄妹两人分开的时候，一个六岁，一个三岁，那点稀薄的童年记忆，早被长久的分别冲淡得所剩无几，以至于现在让他们结成什么坚不可摧的联盟不太现实，而且汤孝谦也没有要做godfather的打算，father，更没有。
此刻，他垂眼看着怀里那张写满了紧张和讨好的脸，倒生出一些万分恶劣、值得谴责的念头来。
他捏住那张柔软的脸颊，凑近说：“小果����‘爸爸’可不是让你现在叫的。”
“那、那要什么时候叫？”满果天真地问道。
第33章
西岛拥有活跃的火山、保存完好的文明遗迹、绵延的海岸线。
为挽回满果破碎的心，也为了让这个人感受一下，嫁给一个黑手党到底有什么好处，汤孝谦不顾自己身上还在披麻戴孝，带人度蜜月去了。
他当然没带满果去看什么陶冶情操的魅力风景，而是给对方安排了一条从早逛到晚的购物路线。
他们踏入一家又一家的奢侈品商店，但凡满果视线多停留一秒的，必定让人叉下来。
他要满足满果的一切物质需求。
以前缺席的，和未来需要的。
满果的脖子上、手腕上，渐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那枚粉钻不再是唯一的宝贝，粉钻身边多了更多，更大、更亮的同伴；
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那一身从m国穿来的被Alex嫌弃土气的服装，满果抖抖身体，换上了剪裁精美、面料考究的定制洋装，那些华服将他从头到脚都牢牢裹住，把他打扮成橱窗里洋娃娃的模样，不，是比洋娃娃还要精致完美的存在����满果身上没有合模线。
爆米花电影里最爱演的桥段，灰姑娘一夜之间变成公主，摘掉眼镜、松开发圈，蓬乱的头发瞬间变得柔顺光泽，朴素的裙子换成华美的礼服，短短两天，满果就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改造，细软的白发烫出了漂亮的纹理，吹弹可破的面皮上做了各种护肤项目，出行有豪车司机接送，身后跟着沉默的保镖，身旁还有一个气场强大、豪掷千金的帅老公，在外人看来，完全是人生赢家来的。
可能，他身上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他那个走到哪儿、背到哪儿的小挎包了。
不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宝贝，目测价值不超过五十元，像个百垃圾箱一样，汤孝谦曾见对方从中掏出来过吃空的零食包装袋、使用过的卫生纸、美美味坊的外卖传单……均是一些没有任何价值的物品。
满果却很宝贵，时刻护着这个包，每次试衣服都要带在身上。
常言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汤孝谦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就是要让满果屈于他的威淫之下。
满果也如他所愿，变得乖顺许多，会时刻挽着他的手，会在他刷卡付钱的时候，主动踮起脚来，亲亲他的脸颊，说句“谢谢你哦老公”，满果表现得很爱他，更加爱他，甚至离不开他。
汤孝谦虽然面上表现得欣然接受，来吻不拒，心中却愈发不满，满果对他越谄媚，他就越愤怒。可他又没有理由表现出来，只能暗中磨磨牙、顶顶腮帮子。
所谓风浪越大，鱼越大。饥饿越久，吃到的第一口食物也越美味。
男人上了年纪总会迷恋上一项运动，那就是钓鱼。
以前汤孝谦回到西岛，除了玩枪没别的消遣，唯独喜欢出海钓鱼，这是他可以逃离那个庄园的最好去处。
如果他有兴趣经营一个社交账号，那头像大概率会是他抱着一条大鱼的照片。
他有过单拉三百斤金枪鱼的战绩，名下也坐拥三艘专业的海钓运动艇，其中最大的一艘，底舱配着舒适的卧室和独立卫浴，十个人在上面开派对都绰绰有余。
当然，他带满果不是去开派对的，他要再拉一条三百斤的金枪鱼，喂给满果吃。
顺便证明自己宝刀未老。
与海鱼搏斗也算是一项极限运动。钓者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和耐力，与咬勾的鱼进行缠斗，就像鬣狗捕猎一样，只有把猎物遛得没了力气，才会下口，这叫耐力猎杀，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十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直至那条鱼彻底筋疲力尽，便可以收线，将其拖上甲板。
鉴于最近安东尼奥总在他耳边叨扰，念得他心烦，所以这次出海，他并没有叫上对方给自己看杆。
他联系了一位认识多年的老船长，对方技术过硬，经验老到，还额外带了个副手，说是新收的徒弟，跟着他打打下手。
汤孝谦没有拒绝，海钓时配两名船员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若是船长不带副手，他也得顶上去，但这次是带满果出海钓鱼的，他还是想全程盯紧了这个笨蛋，万一一个不留神栽进海里去，他好第一时间下去捞人。
趁着下午日落之前，这支刚组成的四人捕鱼小队从码头启程，前往附近海域寻找海豚的踪迹。
要想找到金枪鱼的踪迹，就得先找到沙丁鱼群，要想找到沙丁鱼群，就得先找到海豚。
海豚爱好捕食沙丁鱼，它们成群出没的地方，附近十有八九会藏着沙丁鱼群。特意选在日落之前出发，为的正是这个时段最容易撞见海豚出没。
运动艇渐渐驶离了岛屿的轮廓，朝着大陆架边缘的方向进发，海水的颜色也从近岸的湖蓝，褪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蓝，海面上碎金般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一高一矮的两人，靠在船舷的栏杆边，欣赏美景。
汤孝谦环着满果，让其帮忙留意海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动物探出头来。
满果一会儿指指这片颜色略深的海水，说这底下肯定有大鱼，转眼又指着风平浪静的远处，宣称自己刚才好像看见了鲨鱼鳍。
那头蓬松的白发，随着主人踮脚和探头的动作忽上忽下，来来回回蹭着身后人的下巴。
很痒。
“满果，”汤孝谦怀疑这人根本不知道海豚长什么样子，便问：“你知道海豚和鲨鱼的区别吗？”
满果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见到大海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没有去过水族馆，他想当然地说：“海豚是善良的鱼，鲨鱼……是邪恶的鱼！”
“海豚不是鱼。”汤孝谦纠正他，“海豚和你一样，生下来就是海豚。”
海豚和人类一样，都是哺乳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