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场他认识了几个环游世界的学生。他们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登山包,挤廉价航空,住八人间的青旅,去不知名的野海滩和山丘。他跟着他们,一开始还拖着行李箱,后面就扔掉了换成背包,去了几个他到现在都叫不出名字的小城。

那半年他做了很多前半辈子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很辛苦也很新奇。他在路边摊吃坏过肚子,还坐过十几小时的绿皮车,被青旅的跳蚤咬的浑身发痒。一开始当然是不习惯,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人怎么样都能活,不只有那些精致的壳子。他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也认识了各国的朋友。不是靠季则给的位置,不是靠章劭给的钱,也不是靠周延给的伞。

跨年的时候,他们在异国的青旅天台上喝酒。人声鼎沸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唯一一次和章劭跨年的夜。

出租屋里,章劭吻着他的耳垂说爱他。

那时候一定是喝多了,周身虚无缥缈起来,唯一真实的只有章劭抚摸他时的温柔。

他好想他。

大家以为他只是个学生,没有人知道这个背包客银行卡里躺着数十亿,更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伪装得极好,连他自己都快信了,那不过是一场活灵活现的梦。

到了快傍晚,他才走出了旅馆,这个时候温度已经低了下去。

镇上没有餐厅,唯一的吃食店就是加油站旁边的铁皮棚子,白天卖水卖油,晚上支两张桌子,就成了饭馆。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裹头巾的男人正往桌上端一盘东西,看起来像是烤肉和饼,气味辛辣浓烈。棚子下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同样裹着头巾的老头,正就着一盏气灯喝茶。

温洛声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

男人把一盘烤肉和两张饼往他面前一放,又端来一壶茶。他连吃了三块饼,又灌了两杯茶,出了一身汗。

他抹了抹嘴:“今晚是不是有流星雨?”

男人正蹲在地上往炉子里添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流星雨。”温洛声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怕对方没听清,“天上的,星星落下来。”

男人慢吞吞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他用一种很平静的口吻说:“这儿天天有。”

温洛声愣了。

“天天有?”他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流星雨。很多很多流星,一起落下来。”

男人点点头,伸手朝天空指了指,又朝四面八方划了一圈。“你没见过?”

温洛声张了张嘴。

“见过。”他说,“没在这儿见过。”

男人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又蹲回去添柴。

那个喝茶的老头这时候开了口,说的是另一种语言,温洛声听不懂。男人听完,转头对他翻译:“他说,你来的地方,光太多了,把星星的光盖住了。”

温洛声沉默了一会儿,问:“今晚流星多吗?”

“不知道。”男人说,又想了想,“反正每天都有。”

看起来这里的原住民并不很在乎这些,什么最佳观赏期、什么流星雨。

他坐回去,把茶喝完。那个老头已经起身走了。男人开始收桌子,铁皮棚子下面那盏气灯的光越来越暗。

一颗流星从正上方划过去。

吉普车又往沙漠深处开了开。

温度越来越低,这次他学乖了,先把四个角用地钉斜着扎进沙里,再把背包和备胎压在迎风面。

帐篷终于立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麻了。

此刻如果有一颗流星正好落在他头顶,砸下来,把他和这辆吉普和这个歪歪斜斜的帐篷一起埋进沙里,会有人知道吗?

第73章 没出息

温洛声半年后想起来,那趟旅程其实挺倒霉的。

到了半夜沙漠突然下起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帐篷顶上传来零星的闷响。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直到一滴冰凉的水砸在脸颊上,才猛地坐起来。拉链拉开一半,风裹着雨就灌了进来。睡袋、背包、摊在地上的相机,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它们往中间拢,拉链没拉严的那一侧已经积了一小洼水,混着细沙,成了泥浆。

明明看过预报的,明明显示的是晴。可沙漠的雨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像某种蓄谋已久的玩笑。

等他把所有东西塞进车里,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停了,停得比来时还突然。沙丘被淋得发暗,表面结了一层壳,踩上去“咔”地一声陷下去,底下还是干的。

开车开了四个小时,到达一处绿洲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路虎和保时捷。他在大堂门口的地毯上跺了跺脚,鞋里倒出小半把沙子。又抖了抖外套,袖口、领子、口袋里全是沙,细密密的根本抖不干,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前台那边有个行李员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说不用帮忙,自己拎着包往里走。

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烤人的干热完全是冰火两重天。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亮得晃眼。他站在礼宾台旁边,低着头拍裤腿上的灰,拍了两下。

不远处传来一个很脆的声音。

“Seth,Daddy����”

Seth。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Seth。

他的动作顿了顿,旋即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名字而已,还是从陌生人嘴里喊出来的,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紧张什么。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温洛声,你可真没出息啊。

就一名字而已。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还在用英语讲着话。他继续拍裤子,沙粒簌簌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过了几秒,他直起身,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有点熟悉的背影,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左,肩膀还是那么宽。

温洛声的手停在裤腿上。

一个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尾端用粉色的皮筋绑着。男人正在办入住,一只手托着小女孩,另一只手在签字。

小女孩在男人肩膀上扭了扭,换了个方向,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看起来是个混血。她的眼睛无辜地眨着和温洛声对视了两秒。然后她又转回去,把脸埋进男人的脖子里笑着。男人摸了摸她的后背,对她说了几句英文,声音依旧低沉又性感,应该是提醒她不要乱动。

温洛声站在后边,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僵硬,眼睛好像也有点看不清了。他不敢相信,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是千真万确的。

在男人转身之前,他狼狈地跑了出去。

热浪迎面扑过来,沙漠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有一层迷迷朦朦的东西,隔着时空,将一切声音和感官都吞噬了进去。

他站在门口,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翻涌着,他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上冒,烧得嗓子眼发疼。

怎么会。

三年了。三年里他一次都没想过这个问题。章劭结婚了,有孩子了,过得好,这是最正常的结局。章劭那种人,怎么可能一直一个人。他早该想到的。他只是从来没让自己去想。

阳光强烈,空气明晃晃地炫目刺眼,但总好自己去想。

他绕到酒店侧面的停车场,找到自己那辆吉普,钥匙握在手里,他尝试打开车门,却发现手抖得握不住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他又强撑着弯腰去捡。终于拉开车门坐进去以后,被座椅烫得一激灵,方向盘被太阳烤得发烫,他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跑?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不该跑的。

应该像个体面的前任一样,从容地走过去,至少打个招呼,说句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他甚至应该笑一下,弯下腰对那个小女孩说“你好呀”。然后把场面圆过去,回房间,关上门,再一个人慢慢消化。这才是大人该做的事。

闭上眼又回到那间出租屋,章劭说“我真想让你给我生个孩子”,他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现在那个不可能变成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趴在章劭肩膀上叫Daddy。

《总裁的落跑甜妻》最后找到了真爱。温洛声还记得那个结局是男主追了五章,终于追上女主,把她拽进怀里说“你跑什么,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误会,我真的很爱你”。女主哭了,男主低头亲她,然后他们结婚,生了孩子,住在一栋有大落地窗的房子里。他当时蹲在走廊里,两个保安在旁边看着他,他对着那行字嘟囔“真是个不错的结局啊”。

他想,他不是不敢见他,只是他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消息,然后就下车找他。没有别的原因。

他沿着公路往沙漠方向漫无目的地开。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开一会儿。然后一定要回去见见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晚上,他冻得发抖,坐在一片寂静和漆黑里。他很想哭,也很想回家,但家在哪里?他跟自己说,不是出来想寻找答案吗?他只想买一张天一亮就返程的机票。

他把脸抵在方向盘上,大哭起来。

最后,温洛声呆呆地坐在机场。

手机天气显示今晚的流星雨峰值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也就是说,再过十个小时,那片沙漠上空就会落下几百颗流星,密密麻麻地划过天幕。比他前两晚看到的还要多,还要密。他查过,这是今年最大的一场,下一次要等十几年。

他辗转多地来到这里,却突然不想看了。

他设想了无数种打招呼的方式,最后一个人嚼着机场售卖的法棍,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

法棍很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咖啡是那种自助机器冲出来的,奶精和糖都放多了,不怎么好喝。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盯着对面那块航班信息屏,红红绿绿的字一行一行地翻过去。

“嗯,Aliee,我度假提前结束了。”他对着手机说,“对。”

那边Aliee问他要不要改签,他说已经改好了。Aliee说好,然后说新加坡有个项目下周三要过会,材料他发邮箱了。他说好,我上飞机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旁边,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把剩下的半根放回纸袋里。

他坐在机场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免税店的灯牌,GUCCI的门口有很多人在排队。

他试了几件衣服,从头到脚照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却没有购买的欲望。他两手空空走了出来。他到底躲什么?

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看错了。只看到一个背影,没看到脸。国外高个子男人多的是,背影相似也不是不可能。他把剩余的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两只手捧着杯子。机场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在嘈杂纷乱的广播中他想起章劭说你要是能生,孩子都上小学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了,阿拉伯语和英语各一遍。

广播又响了一遍。他看了一眼手机,登机时间快到了。他把剩下的法棍塞进纸袋,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拎起包,往登机口走。

讨厌沙漠,讨厌银河。再也不来了,真是倒霉。

回新加坡以后,温洛声当天就出现在办公室。

Aliee在茶水间碰到他,端着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温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请了一周假吗?银河不看了?”

温洛声正在往杯子里灌美式,灌满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笑着说:“突然觉得银河不那么好看嘛。还是你们最重要。来来来干活儿吧!大家!”

他说完端着杯子往外走,经过Aliee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Aliee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Aliee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进会议室,打开投影仪,开始翻昨天发过来的项目材料。

上午的会,温洛声全程精神抖擞。讲完之后他转过来,笑着说:“怎么样,这个方向可以吧?开始跑吧!”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跟着点头。

下午Aliee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一边扒着海南鸡饭一边改PPT。她绕到茶水间,跟另一个同事小声说:“温总咋了这是?旅游回来这么有活力。”

同事往温洛声那边瞟了一眼:“不知道啊。他以前度假回来都得缓两天,这次跟打了鸡血似的。”

“是不是阿布扎比那边有什么好事?有艳遇?”

“不知道,有可能,追温总的人一直不少,那边帅哥很多吧?”

Aliee又看了一眼温洛声的方向,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晚上温洛声去参加了一个索然无味的house party,第二天是公共假期。露台上,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直到最后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朋友凑过来,说前面那个男的是新加坡做支付的老大,让他上去聊两句。他看了一眼,觉得浑身累极了,什么都不想干。他把空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进屋里。

当晚出席的人都非富即贵。不再说话,他马上变成一个透明人,在偌大的豪宅里闲逛。

喝了酒的脑袋太沉重,他拖着身子走来走去,欣赏着壁画,觉得自己就要穿破地板,直直地往地心掉去。最后他不顾形象地缩在衣帽间的角落里,抱着肚子,冒着冷汗睡着了。

赫克托耳和追兵,章劭的孩子……他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发烧了。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庆祝假期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失去所有力气,无法进食,不停地上吐下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