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两人缓缓走过去,章劭在第二排靠里的一座碑前停了下来,将盒子里的点心一样样掏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上。
他想起早晨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跪在这里跟母亲说了很久的话。说了这些年在美国的事,说了团队,说了公司,唯独没提温洛声。走的时候车开到半路,发现枣花酥忘了带,又掉头回去买,开车开了三个多小时。
他想,今天是母亲的生日,一样都不能少。母亲在世时舍不得吃的那些糕点,他都一一备齐了,人却再也尝不到了。想到这里,他觉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当年和他一起走过很多路,后来他一个人走了更远的路,以为再也走不到一起了。今天阴差阳错又并肩站在了这里,算是给母亲看一眼。
足够了。
过了今夜,他不会再和温洛声联系,结束这场互相折磨的戏码。
放完祭品,他又鞠了一躬。
他转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温洛声,冷峻的脸在夜色中看不分明:“我最近也想通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我们……就这样吧。”
冷风吹过来,温洛声却觉得浑身发热。脑子里嗡嗡的,四周的景物模模糊糊,章劭的脸近在咫尺,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就这样吧,他说就这样吧。
温洛声挤出一个笑,“你这个烂人。”他的声音发着抖,“招惹我的是你,说放下的也是你。这样玩我,你很开心吗?”
话说到一半,他余光扫到了身后那座碑,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在他妈坟前吵这些,太难看了。
他转过身,脚下一软,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栽下去。他想撑住自己,手在地上按了一下,膝盖还是磕在了碎石上。头晕得厉害,地面在晃,周围的树和天搅在一起,模糊成一片。他撑着地想拼命站起来,手臂却没什么力气,又跌坐回去。
章劭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章劭这才看清他的脸,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章劭的语气一下变了,他看了看四周,“烧成这样,怎么不说。”
温洛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章劭一只手抄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他轻的让人心疼,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车的方向。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温洛声看着章劭的脸,“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就这样了。”
“先去医院。”
车打了个转向,他导航了一个离这里最近的三甲,要走上高速开半个小时,再下高速。最后到达一个小县城。
途中,他不知道多少次把意识强行拉回到驾驶上来。几次差点走错车道、漏看信号灯。
温洛声靠在副驾上,头歪向一边,眯着眼欣赏着章劭紧绷的侧脸。
他摸索着从章劭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浓烈而呛人。章劭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拿掉他手里的烟,温洛声却把手腕一偏躲开了。
他偏过头,对着章劭的脸,慢慢地把那口烟吹了出去。
烟雾散在两个人之间,模糊了章劭的眉眼。
“刚才不是还说一起死吗。”他的声音近乎轻佻,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怎么转头又说我们就到这里吧,现在又急着救我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斜着眼看章劭。
“话都让你说完了,好人坏人都让你当了。章劭,你到底想怎样?”
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脚垫上。
“懦夫。”
温洛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窗上按灭,丢进脚垫上。
“又不说话。”他的目光从章劭紧绷的下颌滑到他手臂上的青筋,又滑到他修长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腕间新的腕表上。
窗外雨势渐大,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上,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摆动也刮不净。车在公路上疾驰着,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方几米远的微弱白光。
这样的雨夜,这样的路面……他的手悄悄攥紧了,高烧的感觉混着异样的兴奋蔓延上胸口,意识往上飘,整个人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虚浮里。
章劭刚才说什么来着?他凭什么说就这样?凭什么他章劭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他那么有钱,他什么都有,他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就这样吧”然后转身去过他的好日子。
温洛声越是这样想,越觉得浑身像被火点着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想丢下我。他慢慢伸出手,朝着方向盘摸去。
章劭目光一凌,一把摁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腕死死按在中控台上,温洛声挣了一下没挣开。车身在雨里晃动了一下,章劭另一只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几秒钟之内就把车身重新控稳,继续笔直地行驶在车道中央。
“别闹。”他的侧脸绷得冷硬,喉结滚了一下才把更重的话咽回去,“我在开车。”
温洛声被他按着手腕,忽然变得歇斯底里。
“刚才不是你说要一起死吗?”他的眼眶红透了,崩溃和兴奋搅在一起,“现在又不敢了?你这个贱人,那就一起死好了!”他拼命扭动被按住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朝方向盘的方向够,趁着章劭摁着他的手分神的时候,猛地抓住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狠狠拧了一把。
章劭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方向盘在瞬间被一股外力猛地往右拽了半圈。
左手还按着温洛声的手腕,来不及反应,右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往回打,但事发太突然,车身已经开始失控。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叫,整个车身往右侧的护栏方向猛冲。
“温洛声����!”
章劭的吼声被金属撞击的巨响吞没。
车头右侧撞上了护栏,挡风玻璃在一瞬间炸裂,玻璃碴子朝车厢里喷射进来。紧接着是第二声巨响。车尾甩过来,也砸在护栏上,整辆车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震颤,金属扭曲变形,火花在雨夜里一闪而灭。
车在护栏边惊险地停下,四分之一的车身已经悬在边缘,下方是黑漆漆的山坡。
一片死寂。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从破碎的车窗里灌进来,淋在两个人的身上。安全气囊全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半小时后。
章劭从气囊上抬起头,额角有一道血痕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玻璃渣子陷进肉里,他花了两秒钟才从剧烈的眩晕中回过神,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副驾驶。
温洛声的安全气囊也弹出来了。他被夹在座椅和气囊之间,浅色的月光下,红艳的血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流。
他也醒过来了,两人对视的瞬间,温洛声突然开始剧烈颤抖,死而复生的兴奋感觉从身体末端升起,笑得美艳又疯狂。
他前仰后合,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边笑边喘,“你看……你看啊章劭……我们差点就……哈哈哈哈……”
章劭的耳朵被刚才的巨响震得暂时失聪,只看见温洛声的嘴在动,那张布满血和雨水的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他听不见声音,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寒冷。
第53章 亡命鸳鸯
温洛声边笑着边艰难地推开了车门,车身是翻着的,他整个人滚在地上。
章劭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他靠在座位上,还被安全气囊挤压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雨水,手臂疼得厉害,不知道是被什么划伤了。
他闭上眼睛。算了,不管他了。
温洛声躺在雨中,看着雨点一滴一滴落在脸上。身旁的车面目全非,护栏撞烂了,扭曲的金属在车灯残光里冒着淡淡的烟。明天早晨还有会议,季则还等着他汇报方案,手机里大概已经攒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雨水把他的脸冲刷得干干净净,血迹顺着水流散开,露出底下苍白又漂亮的脸。雷声在头顶滚动,沉闷而遥远,四周是黑一般的死寂,整条高速上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眯着眼,还在剧烈地笑着。全身湿透了,但他觉得浑身发烫的燥热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挺爽的,从来没这么爽过。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就这么躺着。淋着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让这场雨把他泡烂算了。
脸颊有温热的雨水划过,他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胸口开始抽动。整个人在积水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发抖。
雨水被踩踏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点。
一片沉默,只有雨声。
一件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很重又很湿,带着残留的体温和熟悉的香味。
“起来。”
章劭蹲下来,把盖在他身上的外套拢了拢,然后一只手抄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从积水里捞起来,还没站稳,温洛声就攀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章劭的胳膊受了伤,重心本就不稳,被温洛声这么一扑,两个人重重跌回地面。他们在积满雨水的路面上翻滚,粗糙的地面磨着章劭受伤的小臂,血渗出来混进泥水里。温洛声骑到他身上,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又颤抖的轮廓。高烧加上肾上腺素,他轻飘飘的,又晕又兴奋,像个喝多了的疯子。
“我现在就要你*我。”
“你疯了。”
“我们刚刚差点死在路上,你不觉得这时候做特别刺激吗?”他边说边去解章劭的皮带,手指又冷又滑,哆哆嗦嗦地忙了半天也解不开。
章劭看着温洛声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鲜血,自己也浑身是伤,“你想死在这里吗?”
温洛声笑得愈发张狂,“懦夫,你是不是不行?”
章劭再没给他多说出一个字的机会,他猛地翻身把温洛声按在身下。
“你真是贱,都这样了还想着挨*。”
“我就是想被你*死了,等下记得把我埋了。”温洛声笑得妖气横生,仰起脖子去咬章劭的下巴,“快点,我头晕得厉害。”
雨声还在往下砸,两人经历濒死后高度兴奋,像野地里发情的动物。
“不是要刺激吗?叫啊,大声点。让全世界都听见。”
“你……你他妈的……”温洛声边喘边笑,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真狠……我喜欢……你再使劲一点……”
远处雷声滚滚。
“爽不爽?”
“爽,爽得我想死,你弄死我吧。”他勾着人在笑,不肯闭嘴,断断续续一直在叫他的名字,“章劭……我喜欢你这样……弄死我吧……”
如果有车辆路过,就看见两个不知死活的疯子,像两条互相撕咬的野狗,在车祸现场旁边干这种事。
章劭小臂上的血一直在流,失血让他有些发晕,但眩晕反而让他更兴奋。
温洛声身上的高烧和雨水反复拉扯他,意识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只觉得自己被章劭抱着、按着、填满着。
雨声铺天盖地,旷野无人,翻毁的车在不远处冒着最后一丝烟。天边偶有闪电划过,他身体里很烫,外面很冷,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正被撕成两半,一半在死去,一半在活过来。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他一阵天旋地转,他眯了眯眼,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把眼睛睁开。手上挂着点滴,他动了动,全身肌肉酸疼,但骨头好像没什么大事。抬手摸了一下,头上绑着纱布,额头被包得严严实实。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扫过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外是阴沉的天。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章劭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