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想替自己辩解,你知道我大学成绩不差,绩点比你也就低零点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有试过其他的路。”温洛声的声音低下来,“毕业以后,我跟人合伙创业,赔了一笔钱。那之后我试过正常的工作,投过简历,考过cfa,想过靠自己。但是我发现不够,我没有背景,就算学历再好,到头来也只能在公司当个销售。季则给了我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我感激他。你应该知道的,正常来说,打十年工也买不起一套这里的房子。我不像你,有本事去华尔街赚钱。”

沉默。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冬天的夜晚,街道空旷,街边的树光秃秃战栗着。车在行驶,车头指向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章劭伸出手来,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那些照片我不会发,我从来没想过要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停下来听我说话。”

温洛声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温洛声,路灯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你现在是在说真的?”

章劭的手还放在他头发上,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是骗你,你现在已经听出来了。你那么聪明。”他收回手,靠回座椅里,偏过头看着温洛声,“我说的是真的。其实,我想你陪我一晚,什么都不做。我最近真的很累,小温。”

小温。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了。

温洛声看着章劭:“陪一晚,什么都不做?”

“嗯。”章劭看着他,“你陪我一晚,那些东西我不会再用来威胁你。”他苦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在美国过了五六年。一开始最难,语言、文化、业务,全要从头学。公司起步的时候我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毯子是房东不要的。那时候我就想,幸好你不在这里,不用跟着我过这种日子。”他抬起眼,看着温洛声,“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有钱了,搬进好房子了,我又想,可惜你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夜色下显出一种很深的东西。“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明明以前那么好的。”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沙哑,“我们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清表情。“你现在有季则了。你住他的房子,开他的车,陪他应酬。我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他抬起眼看着温洛声:“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想干什么。一开始我觉得我是想报复你,把照片发到网上,让季则离开你,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也尝尝当年被丢下的滋味。但我发现我做不出来,我做不到真的毁了你。”

他自嘲地笑了:“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算了,你就当我喝多了吧。”

温洛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也许真的可以回到以前。

可以吗?

比现实更现实的事情是,两个人之间隔着季则,隔着米莎。

他和季则是假的,但章劭和米莎不一定。他看得出来米莎喜欢他,而他也不排斥米莎。

车开了很久,章劭伸手打开座椅中间的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温洛声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一个黑色的蕾丝眼罩。

温洛声的呼吸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那些威胁你的照片不会再用。”章劭打断了他,语气很轻,没有压迫感,目光是柔和的,甚至带着请求的意味。“你戴着它,就看不到我的脸了。你就当我是季则,不是章劭,是你愿意靠近的人,好吗?”

温热的液体从心脏的位置涌出来,温洛声吸了一下鼻子,轻轻开口:“我和季则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不是谎话。

“你还在骗我,一直都是。”章劭笑着摇头,“随你怎么样说,那就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个在车里偶遇的陌生人。你不需要认识他,不需要信任他,不需要原谅他。你只需要吻他就好。”

第43章 想好好爱你

温洛声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变得清晰可闻。

章劭展开来,举到温洛声面前:“转过去,乖。”

温洛声慢慢转过身去。

他低下头,自己把它戴上了。

他的手指在脑后打了个结,动作有点笨拙。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他听见章劭的呼吸声变得更轻了。他感觉到一只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根系带,重新系了一下,调整到不松不紧的力度,指间或蹭过他的发丝。

“好了。”章劭的声音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他能感觉到说话时带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嘴唇,“现在,吻我。”

黑暗把一切都简化了。

他看不见那张脸,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的嘲讽或同情或别的什么让他防备的东西。

他只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和他身上的温度、呼吸的节奏。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嘴唇碰到了另一个人的嘴唇。

四片唇瓣之间留着一道纸一样薄的缝隙,他能感觉到呼吸从缝隙里渗过来。

可能是因为黑暗让他觉得安全。

章劭慢慢张开嘴,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回应很慢又很轻,珍惜这一刻。他的手掌贴上温洛声的后颈,只是轻轻地托着。他的嘴唇很软,动作很慢,耐心得像是在品尝扇贝。

温洛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一些他不想承认的变化。

他的呼吸变浅了,心跳变快了,腹腔深处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缓缓往下走。他的大腿不自觉地微微夹紧了一下,试图掩饰正在苏醒的生理反应。

他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还能有这种反应。

他的吻停了下来,额头抵着章劭的额头:“你说过什么都不做的。”

“嗯。”章劭的声音也很低,他的拇指在温洛声的后颈上轻抚,“说过的,我们只是在接吻。”

温洛声的眼睫在黑色蕾丝底下颤动着:“接吻不算做吗?”

章劭几乎要笑了一下,“接吻不算。”

温洛声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侧过头,把脸埋进章劭颈窝里。

他听见章劭在他头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自言自语:“我真想好好爱你。”

车在高架桥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暗蓝色的光影,戴着眼罩的人靠在另一个人的肩头,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温洛声感觉到车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了。他听见司机下车、关门、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章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到了。”他顿了顿,“别摘眼罩。”

温洛声听到章劭那侧的门开了,一阵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然后他这边的门也被打开了,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下车,我带你走。”

他握着那只手,脚下踩到了地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新鲜草木的气息。

他被那只手牵着走了几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回音,可能是一个很安静的庭院。然后他听到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脚下的地面从硬质的变成了木质的,空气也变成暖的,干燥的,淡淡的香薰。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章劭的声音在他前方不远处,“没别人来,就我自己。”

他被引着走到一个位置,章劭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他坐下来了,身下的触感是沙发。

他听到章劭的脚步声走开又走近,然后一杯水被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木质的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听到像是一个药瓶被拧开的那种咔嗒声,几粒药片倒在掌心里的细碎声响。

温洛声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是什么?”

一片安静。

“安眠药。”章劭的声音有一点无奈的笑意,“你以为是什么。我睡眠不好,这几年一直靠这个。”

温洛声沉默了一下。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听到章劭把药片丢进嘴里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吞咽,然后是玻璃杯被放回茶几上的轻响。

“好了。”章劭的声音很近,他大概是蹲在了温洛声面前,“眼罩可以摘了。”

温洛声抬起手,摸到脑后的结,轻轻一扯。

蕾丝滑落下来。

他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灯光。是一间客厅,陈设简洁得不像是有人常住。

章劭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在那张脸上,温洛声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章劭看着他把眼罩完全摘下来,轻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吻,你觉得怎么样。”

温洛声握着那个眼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行。”

“还行?”

“比我记忆里好一点。”重逢后第一个温柔的吻。

章劭低下头,温洛声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比我想的好。我以为你会说很差。”他直起身来,在温洛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安眠药的事……大概是从你走了之后的第三个月开始的。”

温洛声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丈的距离。

章劭侧过头看着温洛声的侧脸,目光很静:“你后悔过吗?”

温洛声本能地摇头。

“本来我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公司,钱,几套房子、那些我在美国拼了命挣来的东西。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哪怕你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很好。”

温洛声没有回答,他端着那杯水,低头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荡漾开的细小涟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过得不好。”

章劭轻轻地握住了温洛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我知道。”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好久没和你这样坐着聊天了。你陪我一会儿,然后你去睡客房,明天早上你走也好,留下来吃个早饭也好,随你。”他顿了一下,“我说话算话。”

温洛声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带上一种柔情。

或许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呢。

“医生说睡前吃半粒就行。我刚才吃了一粒,现在有点犯困了。”章劭揉了揉眉心,“你呢,你睡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