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洛声立刻认怂,腿一缩,但实在没力气,只能软绵绵地夹住他的手。

“我错了。”他立刻改口,声音黏糊糊的,“你最行了,你是全世界最持久的交易员,你的量化模型都没你能跑。”

两个人又黏糊了一会儿,章劭才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去浴室。浴室很小,章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挤了洗发水在他头上按摩。

温洛声后背靠着他,明明已经累得不行,却还故意蹭他。

“还没有吃饱吗?”

温洛声抬起在雾气中更加氤氲的脸:“没有,还要你喂。”

温洛声有时候会趁他不注意偷偷翻他的单词书,在上面用铅笔写一些有的没的。

他在abandon旁边写“不准abandon我”,在endure旁边画了一只皱着眉头的小人,标注“章劭的表情”。

过完年股市开市的时候,章劭的运气好得不得了,好到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那套折腾了大半年的量化模型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回测数据很漂亮,实盘跑出来的收益率曲线一路往右上角升高。

他每次打开交易终端都要愣两秒,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数字。

柏欧明在微信上给他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条都是感叹号开头,大意是你那个模型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药,上周那波回调全网都在亏钱,就你的账户在赚钱,你是不是跟庄家有一腿。章劭回他说没有,只是参数调对了。

柏欧明回了一个跪下的表情包。

那段时间章劭的账户余额增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些以前觉得还很遥远的事情。

他以前想的是怎么靠这个模型攒够生活费,拿到全奖,安安稳稳地去美国读完两年书。

但现在他发现,也许不用等到留学回来,也许再过几个月,他就能攒够一笔钱,够他在这个城市里租一套好一点的房子。

他想租一套有落地窗的,并且采光好的,这样温洛声冬天可以趴在床上晒太阳。

温洛声怕冷,他得找个供暖好的小区,最好是那种地暖的,这样温洛声就可以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用整天把冰凉的脚丫往他小腿上贴。

他把这个想法跟温洛声说了,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说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偏开了视线。

有一天他赚了两万,章劭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温洛声抱起来。

“你想要什么吗?我今天赚了很多。”章劭问。

温洛声看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其实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他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说:“我想要个包。”他观察着章劭的表情。

“什么包?”

温洛声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经典款的单肩包,标价一万六。

他知道一万六对章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对大多数学生都不是个小数目。章劭看到价格的时候顿了一下,但他还是将温洛声重新拉进怀里。

“很好看,适合你,那就买这个。”他顿了顿,“正好今天赚的还剩四千,再请你吃顿饭。你想吃什么?”

“你就这么答应了?”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给你花我不觉得贵。我本来就想给你买东西,我自己又不需要什么。”章劭淡淡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温洛声心里有些失落。

“不用了,我开玩笑的。”他看着章劭认真的表情,“真不用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失落的原因,也没意识到章劭愿意为他花多少钱,在他扭曲的换算系统里,就等于章劭有多在乎他。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和周延拉扯过半年。

他发现自己喜欢钱,追求浮华的生活。

周延总是转他钱,附言是“买点喜欢的”。周延转的钱比这个包贵得多,他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收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延带他去的地方都是高档场所,米其林餐厅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酒廊的露台外面是繁华的夜景,商场的VIP室里,导购会端着香槟蹲下来帮他试鞋。

他享受服务员服务他时那种感觉,享受别人把他当个有钱人的感觉。

那种被恭维优待、被高看一眼的微妙快感,变成了一层光滑的镀金外壳,把他包裹起来。在那层壳里,他觉得自己是值钱的,是被重视的,是不必低声下气的。

可那些感觉,从来不在章劭身上出现过。章劭给不了他高档场所的香槟和注目礼。

周末两人还是进了店。

温洛声在柜姐面前把那只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对着镜子试了三种背法,每一种都要问章劭好不好看。

章劭满脸温柔,每一次都说好看。

确实很好看。

他更失落了,因为他找不到说“我不喜欢这个包”的理由。

最后温洛声挑好了包,章劭就默默去收银台结账,温洛声抬头看了看正在签单的章劭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包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那时候他不懂。

他站在章劭身边,被那种朴素笨拙的好砸中时,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慌张。好像收了它,就欠了章劭什么,就再也无法轻飘飘地从这段关系里抽身。

可是周延给他的那些东西,他收得心安理得,因为周延有钱,不在乎。

但章劭不一样。章劭的钱是熬夜跑模型、一份一份改代码赚来的。

他想起自己收周延的礼物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原来区别在这里:他对章劭会心疼。

第28章 管不管用

开学前的日子幸福得不像话。

温洛声有时候早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一片结实的皮肤,他就会觉得这个冬天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冬天。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就像一只被随手放在传送带上的行李箱,从这个站到那个站。

章劭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床垫有点软的床,关不严实的窗户会在刮风的时候发出细小的震动声。

所有这些不够完美的东西加在一起,让他第一次有了不想离开的感觉。

章劭的账户每天都在盈利。

他的量化模型像是找到了市场的隐藏规律,在小资金的范围内跑得顺风顺水。章劭也越来越有底气,不仅在核心策略上不断迭代,还根据每天的复盘做了几套备用的风控方案。

加上他自己对市场越来越敏锐的判断力,账户里的数字涨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到二月中的时候,他攒下了一笔让周围同学都不敢想的钱。

柏欧明在一个周末又来了家里一趟。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章劭打开的电脑屏幕上的交易记录,沉默了好一会儿。

“章劭。”柏欧明难得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叫他,“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顺得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

“你这个模型跑出来的收益率已经超过市面上大部分私募基金了。”柏欧明皱着眉,手指敲着膝盖。

“我做了风控。”

“我知道你做了,但风控防不住黑天鹅。你模拟一下极端行情,仓位集中度稍微高一点,一波回撤就能把你前面赚的全吃掉。”

章劭向来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这两天也在想,是不是该把仓位降一降,锁定一部分利润。”

柏欧明看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你心里有数就行,有时候吃点亏挺好的,我就是怕你飘了。”

章劭很谨慎,但温洛声有点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床上,温洛声靠在章劭胸口,想了很久才开口。

“章劭。”

“嗯。”

“你有没有想过,做一些收益更高的东西?”

章劭正在翻手机的行业新闻,闻言停了一下:“什么叫收益更高的?”

“就是,杠杆大一点的?”温洛声斟酌着措辞,声音软软的,“我看网上说,有些人做期权、做期货,一波行情就能翻好几百倍。”

章劭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他。

“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温洛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我今天上网,看到一个以前的朋友发的动态。他提了一辆车。”

章劭沉默了几秒,“什么朋友?”他努力维持,但语气没有了刚才放松的温度。

温洛声的心里一紧。

他当然不能说,他今天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周延的社交媒体。

他告诉自己只是手滑随便看看。

可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他就看见周延点赞了一条新动态:一个男孩坐在游艇的船头,背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左手腕上露出一截亮闪闪的表盘,配文“出海”。照片底下的评论里,有人问“周总又带你出去啦”,男孩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周延在下面点了个赞。

再往下滑,男孩发了一条动态:“提车。”

温洛声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屏幕上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心里翻涌上来的那阵不甘心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该恨那个人,可他恨不起来。

章劭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手落在温洛声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车?”

“嗯。”

“你想要车?”

温洛声没有回答。

章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可能还买不了,但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洛声打断了他,“我不是找你要东西。”

章劭把他从自己胸口捞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温洛声偏了一下视线,不太想跟章劭对视。

“温洛声,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