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温洛声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眼尾弯弯的，带着一种几乎是天真的东西。然后温洛声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嘴唇是软的，温的。然后他松开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章劭坐在车里，看着他穿过一条陌生的街道，走进一栋他不认识的楼里。他想跟上去，但身体动不了，像被安全带钉在座椅上。他低头一看，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银行卡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见那栋楼的门口走出来另一个人。
章劭坐在车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他猛地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没有他的新消息，什么都没有。
第20章 三毫米的自尊心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老板，是做地产的。”
今天数据弄到图书馆闭馆，也没弄出个头绪。导师说过两天就要交，章劭抱着一摞子资料，在温洛声旁边走着，不声不响的。
夜色很沉了。
温洛声今天看见章劭给学妹讲论文，有些生气，但又不好明说，就故意提了一嘴，提完了还偷瞄他的反应。
“嗯。”
“他开的车真好，我坐过一次，”温洛声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奔驰的顶配，座椅都是真皮的。他说改天带我兜风。”
章劭还是没说话。
温洛声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他发现章劭的脚步慢了一点。
“他还说要带我去吃饭，”温洛声又说，“我查了，是在国贸那边的一家日料，人均一千多。”
“嗯。”
温洛声等着他说点什么，问他那个老板是谁、多大了，或者问他什么都好。但章劭就只会低着头走路，袖子上的线头在路灯下翘着。
温洛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说我穿什么去吃日料比较合适？我上次那件衬衫，就是那个深蓝色的，你觉得行吗？”
章劭的表情绷得很紧，“可以。”
温洛声很烦躁。章劭在意了，他为什么还不问点什么。
他往前快走两步，挡在章劭面前。“你怎么什么都‘可以’？”他看着章劭的眼睛，“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章劭停下来，“你们怎么认识的？”
“软件上刷到的，一直在追我，怎么了？”
章劭低头看着温洛声的眼睛，“注意安全。”
然后他绕过温洛声，继续往前走。
温洛声站在原地，觉得夜风忽然有点凉。他不确定章劭对他什么感觉，他想听他说你别去。
章劭已经走了好几步了。
温洛声追上去，在他身侧走着：“就这？你没别的说了？”
章劭眼睛盯着前方，语气平平：“你想让我说什么？”
“那个老板还说要给我买块表，劳力士的绿水鬼。你觉得我戴那个好看吗？”温洛声继续试探着他，“他说下周带我去看，要是合适就直接拿下了。”
章劭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着温洛声，眼前的人精致得可爱，但是有时他又恶劣的像故意把墨水泼在别人作业上的小孩。
“你喜欢就好。”
温洛声的笑容僵了半秒，“我喜欢就好？你就这点反应？”
章劭仍旧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等你拿到了，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真的。”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温洛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赢了，又觉得自己输了。
他追上去，跟在章劭旁边默不作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实验楼的时候，章劭忽然开口：“你钱还够吗？”
温洛声有点错愕：“够的啊，怎么了？”
“不怎么，要是不够了，你可以跟我说。”
温洛声心里感动，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伤人：“你有多少钱？”
章劭没回答，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温洛声看。是一个银行账户的余额页面。
数字不大，但比温洛声想的多不少。
温洛声盯着那串数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起章劭穿到起球的卫衣，想起他不知道哪里买的几十块的帆布鞋，想起他屏幕碎了的手机。
“你都攒着吗？”他问。
章劭把手机收回去，“嗯。”
“为什么？”
章劭看着温洛声，顿了一下。“你哪天要是真缺钱了，不用去陪老板。找我就行。别不好意思开口。”
温洛声有些恼羞成怒：“谁缺钱了？”他看着章劭，“你觉得我跟他吃饭是因为钱？”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天天泡在图书馆，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衣服穿到起球也不换。我跟他吃饭，是因为他追求我，不是因为钱。”
章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温洛声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但他被戳穿的愤怒大过了理智：“你以为你是谁？你攒那几个钱，够干嘛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章劭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遮住那几根线头。
“对不起。”章劭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洛声的心被剜了一下。
章劭抬起头：“那个学妹，是老师分给我带新生作业的任务，全班她分最低。以后你不喜欢，我就让老师换个人带。剩下的数据我做，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就不送你了。”
他转身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玻璃门在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合上。
两人本来是不同年级，说起怎么相遇的，还要说到大一的时候。
温洛声自告奋勇进了导师的一个课题组，进去的原因很简单，简历上可以多一行字，他打听过，项目经费也不低。
课题组做的是一个金融相关的项目，需要有人整理数据、跑模型、写报告。导师手下研究生不够用，就从本科生里抓了几个壮丁。
导师喜欢他，说他综合素质不错，翻译过来就是绩点高、听话、好用、让干嘛干嘛。
温洛声是课题组里面唯一一个大一的。
第一次开会，他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占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章劭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着电脑里的文档。下意识抬头的瞬间，周围仿佛被摁下了静音键。他只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被雷击中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一眼就是一辈子。
那个学长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第一排坐下。
导师进来，第一句话就是：“章劭，你来得挺早。”
章劭点了个头。
导师简单讲了讲课题组的研究方向，就开始分配任务。说到温洛声的时候，顿了一下：“温洛声，你跟着章劭。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章劭，这个是温洛声，他才大一，已经很优秀了，上次那个数据模型，他跑得不错，Python和Stata都用得挺熟。”导师顿了顿，“平常你看看有什么他可以做的，就交给他。也请你多照顾他。”
温洛声看着章劭的后脑勺，有点紧张，心里想着怎么和他打招呼，但章劭只是点了点头，连句谢谢都没说。
第一次两人单独见面，约在图书馆自习室。
温洛声那天特意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衬得人更白。还喷了木质调的香水，要凑很近才闻得到。都是暧昧对象送的，那人拉着他逛商场，非要给他买。
他收得不算痛快，但穿得很坦然。
他很会给自己营造氛围感。大一那段窘迫的日子，被他用几件好衣服、一瓶好香水、一个家里做点小生意的含糊说法，轻轻盖过去了。
后来同学提起他，都说“那个温洛声啊，挺精致的，家境应该不错吧”。没人核实。他发现自己那些含糊的说辞和精心营造的氛围，足够让大多数人闭嘴。
后来他发现其实世人只看表象。
谁穿得好，谁就是有钱的；谁说话慢条斯理，谁就是有教养的。没人会扒开你的衣服看里面打没打补丁。
你说自己是什么，他们便真的会相信你是什么。
他学会了这个规律，用起来毫不心虚。
章劭比约定的时间早到，把一沓纸推到他面前。
“数据按这个格式整理，周五之前给我。”他声音很冷淡，说完就要走。
温洛声翻了翻那沓纸，大概有五十页，他眼皮子跳了好几下，“学长，”他叫住他，“这个数据有些我看不懂。”
章劭停下来，看着他。
“哪儿？”
温洛声其实不是真的看不懂，就是莫名想多和他说几句话。他随手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字段。
章劭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温洛声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然后他注意到章劭穿的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口有一点起球。
“这是行业代码，”章劭说，“后面有对照表。”他直起身，看着温洛声。“还有吗？”
温洛声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人着急去做什么，“没有了。”
章劭点点头，转身走了。
温洛声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远去。他把那沓纸翻到第一页，看见章劭在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折得很整齐。
后来做数据的时候他发现，章劭把对照表附在后面，把数据按类别排好，把温洛声可能看不懂的地方全标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章劭的好，是需要事后才看得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