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份猪脚饭,加卤蛋!”

他付款后,老板持着刀,哐哐剁着,手机随着砧板嗡嗡震动。

饿了一天,猪蹄的香味让他愉快哼歌,他漫不经心的滑看着手机,宋尘川的信息跳出。

[徐望,你在骗我。]

看到骗这个字的时候,徐望心虚吞口水,他连忙解释:“我今天很忙,才拿手机,现在才看到你发的消息。”

意外的,宋尘川竟然说:“我今天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我们的聊天内容很少也很冷淡,你说我离不开你,可是,我看不出自己哪里依赖你。”

徐望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他还以为宋尘川说的骗是指今天没去医院看他,原来对方是在说母题。

宋尘川很聪明,这是徐望从接触他就知道的事实,没想到失忆之后也还是这样,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推论到正确的结论。

徐望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道歉,说那不过是个玩笑,不要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依照着宋尘川的脾性,怕自己之后吃不了兜着走。

宋尘川继续说:“其实,你很讨厌我吧。”

徐望看着这行字,彻底呆愣。失忆后的宋尘川不仅聪明,还直白了很多,自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平心而论,徐望是有些讨厌宋尘川的,但是那种东西不沉甸,不至于拿到台面上来对峙,他自己心里有哈数就行。

徐望挠着后脑勺,一时间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

屏幕一亮,宋尘川的消息再次弹出。

宋尘川完全不顾徐望死活的说:“我之前总是离不开你,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感情做了过激的事,让你讨厌我?”

“抱歉,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如果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情,等我出院,我让我爷爷和我的助理带着我,去你家给你真诚道歉。”

徐望看完,差点打电话叫徐忠平给他送呼吸机。

他拳头一攥,脚一跺,对玻璃窗内的老板说:“猪脚饭不要了,老板,送你吃。”说完,提腿就跑。

老板握着刀,看着徐望的背影,说:“唉哟,富公哦,猪脚饭说不要就不要。”

而这位富公,正心慌意乱的掏着车钥匙,伴着月色,奔向医院病床上面露得意的宋尘川。

第5章

白天,虽然宋尘川没有等来徐望,但他并没有浪费时间。他呆在病房,在手机备忘录中,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记忆都整理一遍。

捋出来的事物与他的猜想不谋而合,所有的记忆点无外乎都有一个锚点,那就是徐望。

宋尘川虽然没有明白为何自己受伤失忆后,只记得徐望,但他很快接受现状,也有了接下来的计划。

自宋尘川说要去徐望家拜访、道歉后,过许久后,徐望发来一条消息。

宋尘川面露不满,对他而言,这条消息内容充斥着谎言与敷衍:[没讨厌你,我现在就去看你。]

而在宋尘川目前为数不多且模糊的记忆中,也有似曾相识的一幕。

高中的时候,宋尘川也这样等过一回徐望。

从天泛着鱼肚白就在等待,等到地面铺满月色金沙也没等到,那次,他主动去找了。

他忘了为什么等,也忘记了当时到底是持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找徐望的。

他只记得一条长廊,模糊的光下,看到徐望的书包,正想追上去,徐望却拐进小门。

门是虚掩着的,像是不在意外面来往的人,话语从门缝中飘入,宋尘川清晰的听见徐望的声音,那个每次在上学路上、补习中心、电竞大厅、浪花帆船之上、起调高昂叫他尘川哥的人,竟然说讨厌他。

“我也挺讨厌宋尘川的,可是没办法。”

“宋尘川,没办法啊,我今天实在太忙,不然我早就来看你了。”徐望推门入病房,脸颊因为赶时间而奔跑发红,脑门透着薄汗,他微微喘息。

宋尘川很安静地看着风尘仆仆的徐望,没接话,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拿着小刀,站在离病床不远处的小桌旁,似乎在回忆自己原来到底是怎么削苹果的。

徐望看出来了,他拿湿巾擦手,接过小刀和苹果,说:“想削苹果?你想破脑袋也回忆不起来怎么削。”

宋尘川见等了一天的人,一进来就怼他,微微皱眉。

“因为你有记忆的时候,就没干过这事儿,”徐望熟练地削着果皮,“谁叫你是宋总呢,但是现在是没有记忆的宋总。”

徐望不忘补刀。

宋尘川盯着眼前的人,他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有什么优点,能让失忆的自己一直记得。

他睨了徐望一眼,说:“我挺疑问的,为什么我们的聊天内容都非常冷淡。”

徐望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把卷好长一条的苹果皮不小心划断了。

结合宋尘川不久前发给他的信息,他当然知道宋尘川这是在当面质疑,而他不足以给出让宋尘川满意的真实答案。

他抿嘴,低头继续削,一会儿后,他举着一个爱心形状的苹果,说:“看,切个苹果都是爱你的形状,怎么就冷淡呢。”他灵机一动,试图蒙混过关。

谁知,宋尘川不吃这套。

宋尘川指着手机上两人的聊天记录,拿出对峙的决心,一脸严肃,说:“我们的对话内容都是:嗯、好、可、OK,这些应付的词语。”宋尘川在应付二字上咬得特别重。

“你说我特别离不开你,是哪里离不开你呢?能告诉我一些具体事情吗?我实在不记得。”宋尘川本想以此戳破徐望的谎言,用其为威胁对方的筹码,让徐望老老实实的当他恢复记忆的拼图块。

徐望一听,心想我俩哪里有什么你侬我侬的光鲜事迹啊,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故作大度,道:“不记得就算了,没事的,我不在意。”

宋尘川没想到徐望这么不要脸,他皱眉,本就傲气的性格底色不足以让他咽下这反将一军的说辞。

那一瞬,他决定撕破那层纸糊,道:“你说不出来,是在骗我。因为我失忆,所以你打趣我。”他想说这是一个卑劣的玩笑,但看在徐望帮他削苹果的份上,他还是用比较温和的词语,他希望徐望能识时务者为俊杰。

“对吗,徐望?”因为给对方留足面子,宋尘川的气焰不自主燃起,戴着的面具漏出裂痕,说话间,带上他生气时惯有的轻笑。

徐望滚动喉结,他看着宋尘川的眼,对方的眼神深邃,似乎要把他看穿,又仿佛梦回晚宴那天,宋尘川在台上发表讲话的样子。他熟悉的宋尘川好似又回来了,不妙的感觉让他额头的薄汗又层层渐起。

徐望求生般似的左右乱看,眼神倏然瞟见宋尘川手臂上滞留管,长针头顶起血管鼓在方块布胶下,他缓下情绪,心想,这么多天的检查和吊水应该不是骗人的。

他舔了下唇,使自己镇定后,控制嘴角肌肉,冲着宋尘川笑了一下。

他知道,宋尘川现在有点生气。敏锐又聪明的宋尘川好似发现什么,但是奈何没有证据,只能耐着性子朝他求证,好像自己只要一承认,这张病床上躺着的人将不会是宋尘川,而是徐望本人。

徐望的脑袋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收手吧,阿祖。

即使徐望知道自己应该停手,但是他对上宋尘川的眼时,却没有承认玩笑的勇气,迫于现实的无奈,平静思考几分钟的他,竟然一头扎进更浑浊泥浆之中。

安静的病房里,徐望的声音再次响起,“冷淡是因为我不想让大家发现。”

“什么?”宋尘川显然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他不再沉稳,而是脱口而出。

“我们都是男的,是我不想让大家发现你总是依恋我,”徐望说这话的时候,故作难堪,他还叹了口气,“这样对我们都不好。毕竟你是宋家的继承人,你总这样依恋我,你绝后了怎么办,我很担心。”

“你很担心?”宋尘川不知道宇宙中有没有记忆之神,要是有,他高低要给神明烧香,感谢神明为他保留一点不足为道的记忆,让他见识到什么叫恬不知耻之人。

徐望本想履行诺言,看望一下宋尘川就走,他现在还饿着肚子呢,饿着肚子给宋尘川削水果,还要解决对方的疑问,可是这个问题,是个死局。

见宋尘川还要问话,徐望肉眼可见情绪变得焦灼,情急之下,他把苹果直接塞进宋尘川刚准备张开的嘴里,用最物理的方式隔绝掉后续可能再问出的问题。

两人不动声色的打着太极,以至于徐望错过最佳摊牌时机,也体会到什么叫做一个谎话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

这次离开医院后的徐望,为证明两人的聊天内容并不是冷淡的,在他们都没察觉的某个工作日的午后,二人的微信聊天对话框中,装下前所未有的‘日常’讯息内容。

徐望说:“你今天好点没,伤口还疼吗?”

宋尘川说:“打了消炎针,还换了药。还有,今天看完与你公司合作合同,有些地方很陌生。”

徐望回:“有问题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会负责解答的。”

“算了,我还是问申助理吧,说的好像你会回一样,我昨天晚上发的,你今天下午才回,”宋尘川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的聊天内容显得很依赖,他故意批判道:“我是说你回复的效率好差。”

“我真的很忙,你看都中午一点,我还没有吃午饭。”徐望为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吃,他还拍了一张自己还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照片。

“傻气兮兮。”

徐望看着宋尘川发来的文字,翻了个白眼,没再回他。

可是,七分钟后,宋尘川的助理申昊出现在徐望的办公室。

迎着徐望疑惑的眼神,申昊拿出包装精致的中餐饭盒以及饭后甜点奶白布丁,“宋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他随便买了点。我刚好路过,就给你送过来。”

谢过申助理,徐望打开饭盒,里面竟然全是他喜欢吃的菜。

随着徐望和宋尘川的联系越来越多,他受到宋尘川颇多的投喂,两人的相处也不再夹枪带棒,聊天内容也宽泛起来。

宋尘川时不时会告诉徐望自己今天又学习什么新的内容,恢复哪些记忆。

徐望会经常拍一些路边小猫的图片和办公室落地窗外像犀牛的云朵,以及自己在加班的傻气兮兮照片,同宋尘川分享,而聊天之余,他对于宋尘川记忆恢复的速度,又揣着淡淡的不安。

一眨眼,日子临近台球厅员工小豪的生日,下午三点是装潢团队进度打卡期。

徐望这段时间总是往返于自家公司和医院,几乎都没有去台球厅露面,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一趟。

下午两点四十分,徐望准备收拾东西出门,办公室却被人敲开,是一位特别难缠的合作公司的客户经理,尤其是在徐望又让利又送赠品后,对方还以他公司的东西包装袋上有小黑虫为由,继续砍价,且不对接徐望公司的负责人,必须要徐望服务他,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没有被怠慢。

“不好意思,汪先生,我现在有事,要离开一趟,你有急事可以和公司经理沟通。”

话还没说完,汪先生竟然先变脸,扣下帽子说:“是不是因为你们公司觉得我是个小客户,就这样怠慢我。”

徐望觉得和客户产生冲突是不明智的,他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场突发会面。

徐望替人拉开椅子,邀请坐下,耐心地和对方聊着项目的顾虑。

时间一点点过去,分针已经挪到十字上,两点五十,距离约定时间还差十分钟。如果他的车开快一点的话,还能赶到。

可就在徐望解答对方所有的问题后,汪先生竟然提出要砍掉8个点的价位。徐望看着时间流逝,急迫感让他也变得有些不太耐烦,当他淡淡说,不可能之后,汪先生却变身,变成了原始人在办公室嚎叫、骂骂咧咧。

恰好徐忠平路过,推门进来,才阻止这一事态恶化。

此刻,门又被敲响,徐忠平恰好在门附近,直接替人拉开,进来的人微微欠身,把手里精致的甜点包装递给徐望后,又与徐忠平打个招呼,准备退身离开。

“申助理。”徐望喊道。

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眼看着约定的时间逼近,紧急之下,他拜托申昊。

申助理迟疑一下,在徐忠平疑惑的眼神中还是答应下来,徐望这才松口气。

下午快下班,汪先生才离开公司。面对客户,徐忠平自然是说自家孩子的不是,对着徐望数落又数落,虽然安抚了汪先生,徐望也知道这是逢场作戏,但徐望像被吸食掉精气一样。

没外人的办公室,氧气才得以灌入一般,他跌坐在老板椅上,左右蹬腿摇摆着,眼神放空。

这天,徐望没有加班,而是早早去了医院,推门而入时,宋尘川正在认真学习公司研报。助理申昊坐在一旁处理公司业务。

见他进来,申昊立马站起说:“小徐总,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全部处理好。”

徐望点点头,递上两罐上好茶叶递给申昊,说:“你下午发的短信,我已看到,谢谢你。”

宋尘川抬头,眼神在两人之间看了又看,恰好申助理有紧急电话处理,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