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珏
两人本也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更何况沈屿行有骗人的先例,不过,新年是国人眼里一年之间最重要的团圆节日,除了一家人跨年以外,按照北方这边的习俗,年初一开始就要走亲戚,豪门家庭更是少不了交际应酬,沈屿行这个正儿八经的沈家少爷在这个时候形容狼狈的回了宿舍,不管真的假的,许薄殊很乐意看他吃瘪。
沈屿行说的不错,他一直都很讨厌沈屿行。
从入学报道那天,A大校媒体对各地状元的采访开始。
彼时,许薄殊刚开启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节点。
幼年家逢重变后,许薄殊便开启了漫长的流浪时光,云京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同样也意味着,全新的开始。
那时的许薄殊,和如今在云京呆了六年半,未来规划清晰明确的许薄殊不同,十八岁,尚且稚嫩的年纪,饶是表面再怎么“励志”,老家的校领导和老师如何夸赞他“逆天改命”,他心底深处,并不如表面上从容淡定,荣辱不惊。
云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大到一个火车站都有几个出入口,可以同时容纳上万的人流量,真正来到首都,才知道它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恢弘繁华,同时,这座城市又很小,小的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放在别处会引起热潮,跟大熊猫一样稀少的省市状元,对A大这座国内的最高学府来说,却是平常,尤其是分数线最高的临床八年制。
许薄殊踏入云京的第一天,来到A大不足两小时,便遇到了沈屿行,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分数,同样的专业,甚至连采访都是前后顺序,一切都那么的巧合,巧合得就像是上帝构造好的好友剧本。
然而许薄殊不是这么想的。
那次采访之后,沈屿行被称为A大最狂的状元,少年人的桀骜意气尽数显现,沈屿行确实有张狂的资本,长相俊朗,出身豪门,成绩优越,天之骄子这词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同样的十八岁,许薄殊却因为孤儿院里福利措施不完善的缘故,从未上过幼儿园,八岁才读一年级,若不是初二跳级一年,他不会在十八岁的夏天拿到这份录取通知书。
同样的分数,他在小学时从老师口中的学习改变命运等等鸡汤中得知“A大”,生起一个懵懂的念头,为了这份妄念,他苦读十余年,从村到县,从县到市,终于在高考后逆天改命,踏上了去往云京的火车,走到了国内医学院的最高学府。
结束采访的许薄殊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亲眼听这个叫沈屿行的豪门公子哥,云京市状元,用散漫随意的语调,轻描淡写的说他入学A大的缘由。
那一刻,他的随意击中了许薄殊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来自偏远小城、孤儿出身的自卑,以及对未来自己能否在这座竞争激烈,房价高昂的首都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的迷惘。
在沈屿行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许薄殊看见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处于下位的对照组,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个心胸狭隘,本性恶劣的人。
他对沈屿行有难以扼制的妒忌。
或许最早,这份妒忌不是真正针对沈屿行这个人的,只是见证了别人的轻松与幸福,难免会为自己的经历觉得愤懑委屈。
只是后来,沈屿行成功凭借自己屡屡受挫,屡屡找骂,狗一样挨打不长心还非要往前凑的神经特质,让许薄殊与他彻底交恶。
哈,连他爸妈都不能忍他了。
足以见得,沈屿行这条蠢狗,到底有多讨人厌恶。
第37章 四舍五入就是第一次约会!
被骂而不自知的蠢狗本人,对着紧闭的门,喜滋滋地吃完了心上人送来的面包。
混了沙拉的紫米馅,面包体蓬松,看起来就不大,压缩了之后更是没多少,两三口就塞进嘴里。
沈屿行摸摸肚子,腹肌还是那么的清晰,清晰的就像没吃过面包一样。
“难怪这么瘦,喂猫一样的饭量,能长肉才怪了。”洗了洗自己的杯子,400ml的水,沈屿行哐哐喝下两杯,勉强灌了个水饱,骨节分明的指节拎起面包包装袋一角,打量两眼,道:“柿子牌早餐面包,没写紫米两个字,怪不得会给我吃……”
据他观察,许薄殊吃面包不喜欢有内陷的,内陷只能接受肉松和芋泥,讨厌紫米,方晃之前在组里分过紫米面包,许薄殊放在桌上两天没动,最后进了郑玄的肚子里。
上次骗人得了教训,虽然沈屿行还是没意识到严重性,但好消息是他学会把欺骗变成事实。
虽然是后期人工修造的事实吧……
打电话给自家老爹,让他封冻自己名下所有财产,收获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声后,沈二少爷成功把自己整得净身出户了,老爹被气得要死,一旁的亲哥听闻动静,接过手机。
这对亲兄弟风格截然不同,沈元琅人如其名,清润雅致,极具长子之风,电话那头,沈元琅难得用了重音,连名带姓的叫他:“沈屿行,年初一,你不在家里,跑去哪了?六年半前,你为了拒绝集团继承权,修改志愿报考A大,现在连沈家的财产都不要了,又是想闹哪出?”
“哥,你这种听从爸妈搞封建联姻的人,是不会懂自由恋爱的感觉的,我要追老婆,你们就别管了,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沈屿行混不吝地哼哼两声,道:“而且我不继承家产不好么,这样全家的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了,别人家里为了家产打得你死我活,他们想有我这个弟弟还求不来呢!行了,就这样啊,赶紧把我卡冻结了!挂了!”
“哔哔哔……对方结束通话。”
沈元琅:“……”
年初一,老刘又在师门群里散财,和跨年夜那样,六个学生不偏不倚,一人发了一百新年红包。
群聊:[刘门666(7人)]
刘留:[孩子们!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科研顺利!]
刘留:[红包]
每个地方习俗不同,有些地方初二才拜年,昨夜守了岁,各个群聊抢红包,四个夜猫子都没醒。
于是……
[沈屿行领取了刘留的“新年好”红包]
[沈屿行领取的刘留的“跨年好”红包]
沈屿行爬墙,把老刘的守岁红包和新年红包都领了,顺道还浑水摸鱼捡了几个他们昨晚闹着发的红包。
继承千亿财产的前豪门阔少留下新年好三个字,带着抢到的四百来块钱,功成身退。
中午,沈屿行轻轻敲了敲右边紧闭的房门,他扬声道:“中午出去吃吗?我看校门口还有几家小店开着门,我请你啊,就当做回报早上的面包。”
里面没声。
沈屿行不依不饶:“今天是年初一,应付了事可不行,你想吃什么?喂����许薄殊你在听吗?”
“……”几秒后,沈屿行手机震了震。
在新年快乐后,许薄殊发了条新的短信。
许薄殊:[有钱了?]
对他太过了解,沈屿行都能想象到若是许薄殊发的不是短信,而是当着他面说话,得是什么情景。
他眸色呈现黑曜石般的漆黑质地,眸光又疏离淡漠,便如霜雪般寒凉冰冷,语调微微嘲讽,末尾还有一句需要自己补充的“没钱别装”
表面不露声色,实则全是恶意,很纯粹的许薄殊式嘲讽。
沈屿行:[有一点,但是不多,师门群里抢红包抢的,可以请人均一百块钱的餐标。]
呵,少爷就是少爷,被逐出家门了还这么大手大脚,毫无金钱规划,许薄殊本不想去,去群里看完红包记录,算了算沈屿行手里的钱,他又改了主意。
他们实验室月初8号发工资,今天是29号,离发工资的日子恰好还有十天。
一天花40,对标沈屿行的少爷生活自然是天堂跌入地狱般捉襟见手,他但凡老实一点,三餐吃食堂其实也足够,省着点夜宵还能吃碗素面。
那一天20呢?
我倒是可以,至于沈少爷嘛……
那就不好说了。
许薄殊:[吃炒菜吧。]
许薄殊:[等我,我换套衣服。]
沈屿行:“?”
“我错花眼了?”他来回眨巴眼,确认自己没眼花没看错。
许薄殊要跟我吃饭!
要知道,他们同门六年半,同宿一年半,沈屿行从来没有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一顿饭。
从、来、没、有!
许薄殊独来独往,干什么都是一个人,从不参加任何聚会,况且以他俩的关系,约架还差不多,怎么可能约着一起去食堂。
没想到,在喜提小号被删除,大号两度被拉黑后的今天,
他!沈屿行!竟然要和许薄殊一起吃饭了!
大年初一,许薄殊答应了我的约饭请求,四舍五入,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许薄殊的身份从死对头变成暗恋对象,沈屿行紧张之余还有些可耻的羞涩,刻在DNA里的雄性求偶本能觉醒,他扒拉头发,在手腕上抹了点木调香水,一分钟内连换三件外套,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拉出去就能走T台的光鲜精致。
终于,房门打开了!
他的心上人身着黑色风衣,从里面走了出来,色调相衬下,长至袖口的白色耳机线,和遮住他半张脸的白色口罩,都是如此的明显。
狭长凤眼一挑,眸光落在沈屿行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后瞥向门口,许薄殊示意道:“走吧。”
说罢,白皙腕骨晃动,他戴上了另一边的耳机。
沈屿行:“…………”
第38章 “是啊,我就是在讨好你”
路上沈屿行没和许薄殊说话,落座后,他便把耳机和口罩都摘了下来。
许薄殊接过菜单,问也没问沈屿行的意见,照着自己的喜好点了三个菜,再加一道汤凑个双数。
开在校门口的店,走的都是平价风,这家店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家家常菜馆,大年初一,的士都涨价了,在原定价格上,商家也涨了过年费。
这顿饭花了沈屿行206,让他本就没几个子的财政情况雪上加霜。
不说话是因为许薄殊就差将“拒绝交谈”写在脸上了,见他摘了口罩,冷凉面色在暖气中变得和缓,沈屿行递给他一杯温水,状似不经意问道:“你看见我给你发的新年祝福了吗?”
这话是废话,两人都清楚许薄殊只是已读不回,今天零下四度,一路走过来确实冷了,许薄殊略显嫌弃地接过沈屿行递来的杯子,没喝,用来暖手:“看见了,不想回。”
店家上了菜,木桌有点小,胜在干净,沈屿行帮着把盘子挪位,手一推,糖醋里脊挪到了许薄殊面前。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似被许薄殊冰冷无情的回应伤害到了,桃花眼光华黯淡,沈屿行低叹道:“好歹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诶,同校,同门,同宿舍,这是多大的缘分,你连句新年祝福都不肯回我。”
“是啊,我讨厌你。”
或许是受新年氛围影响,或许是助力沈屿行喝西北风的行为让人快乐,许薄殊的心情难得平和,他没刻意冷嘲,平铺直叙的语调,淡声道:“沈屿行,你最近的行为很奇怪,我一直认为我们是互相讨厌的敌对关系,这些年来也确实如此,你甚至能为了确认我是不是gay整出一系列的幺蛾子事……”
“你出手解决贾百川,我虽然不打算领情,从事实上来说你确实帮我解决了一大麻烦,关于你探究我隐私的前事就此翻篇,这应该是我们两个都默认的结局。”许薄殊很记仇,他并不打算原谅沈屿行,但也不想就这件往事深究,况且原谅与否,以他们敌对身份来说,并不重要。
“在这之后,不管是发新年祝福,还是花一半的钱请客吃饭,你的行为都很割裂,就像……”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隔着暖雾,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朦胧,望向沈屿行的神情似有困惑:“就像是在讨好我。沈屿行,我可以认为这是示好的讯号吗?为什么?”
以往过年,沈屿行可从来没有给他发过祝福,微信2000号联系人,他可以把跨年消息群发给1999个好友,唯独精准落下“许薄殊”这号人,今年倒破天荒的,在被拉黑的前提下,用发短信这么古早的方式,给他发来了一条新年祝福。
穷的连个面包都买不起,却愿意花几十个面包的钱请死对头吃饭,这算什么,回馈他的“雪中送炭”?
正常人和神经病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许薄殊无法理解沈屿行反常行为背后的逻辑。
果然,神经病就是神经病,许薄殊看见对面的人蓦地抬眼,桃花眼尾端上挑,惊喜、羞赧、期盼,糅合成复杂的清亮眸光,话未说出口,耳垂先红了。
“是啊,我就是在讨好你。”沈屿行轻“嗯”一声,低磁音色里显出几分柔和:“因为……我最近发现你还挺好的,我想……跟你做朋友。”
或许是眼花了,许薄殊竟然在沈屿行的脸上看见了几分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