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他买了一块白布裹在头上,向村里的人借了一把锄头,在他爸杂草丛生的坟边开始挖坑。
他的每一锄都是为了埋葬他最重要的人,每一锄都是一次诀别,挖到一半就绷不住蹲在地上缓了好久。
虞灿本来也想帮忙,但是郝好坚决不让,怎么说这种事还是不吉利的,他不想虞灿因为他沾到一点点的霉运。
虞灿说不过他,他也只能袖手旁观,看到郝好这样,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这个关头了,就让他哭一场也好。
郝好边哭边挖,挖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用黑布包好的骨灰盒放了进去,却迟迟不愿用土将它掩埋。
盖上土就真的是永别了,郝好的悲伤在这一刻攀至顶点。
他多么不舍将他的奶奶就这样长埋于冰冷的地下,可他们如今已经阴阳两隔,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
“奶奶……你走了就不要再挂念我了,你在人世间吃了这么多苦,到了下面就好好享你的福,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
头顶的烈日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乌云掩盖,一道闷雷响起,虞灿抬头才发现头顶已经黑云滚滚,眼看一场暴雨就要落下。
他走到郝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填土吧,别让奶奶淋雨。”
“嗯。”郝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乌云,用手背抹了抹泪,然后埋着头开始填土。
虞灿抬着头看着远方的太空,心里有一种无边的苍凉感。
这世间万物的缘分都有尽头,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地失去,而每一次失去都会让人脱一层皮。
可即便是这样,大多数人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不断地和别人构建关联,变得亲近亲密……
大多数人的眼泪在虞灿看来都是他们自己自找的,他从来不愿意去做那样的愚人,他知道自己厌恶失去,所以他选择一开始就不去缔结缘分。
这一个暑假他选择回山城或许会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但他到现在却不怎么后悔。
虞灿回头看着郝好,眼神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豆大的雨珠突然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重重地打在两人身上,落到虞灿头顶的时候都砸得他头皮发麻。
“下雨了,快一点!”
郝好赶紧加快速度收尾,赶在雨水浸湿泥土前,将奶奶的坟墓垒好。
倾盆大雨瞬间就将两人浑身都淋透了,郝好放下锄头,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身上被溅了一身的雨水。
也许这场大雨就是奶奶在天上和他告别吧,是奶奶在催着他赶紧放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和奶奶最后告别后,就对虞灿说:“走吧,我们去躲雨。”
“嗯。”虞灿转身对着老人的坟茔鞠了一躬,转身跟着郝好走了。
两人在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屋檐前躲雨,郝好这会儿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很多。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雨幕沉默不语。
虞灿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雨水,郝好则直接捞起衣服下摆连着头和脸一把抹了下去。
虞灿侧目看着郝好,没忍住笑出了声。
郝好回头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虞灿耸了耸肩膀,狭长的眼眸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动作看着特别像一老头啊?”
郝好嘴角微微地勾了勾,只是眼神看起来还是很悲伤:“像就像呗。”
虞灿头朝后面扬了扬,问道:“喂,这儿是不是你家啊?”
“嗯。”郝好也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地说:“这是我爸的房子,我妈生下我跑了之后他就离开了村里,这里我没怎么住过。”
“哦,怪不得呢,这房子都废了。”虞灿拧了拧衣服上的水,问道:“接下来要去销户了,你…你需要再缓缓不?”
“不用。”郝好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虞灿脸上,“我想……这些事有你陪着的时候去办,总比我自己一个人去办要好。”
“那肯定啊!”虞灿朝他笑了笑,“我可跟你说,我还从来没有为了谁这么奔波过呢,你以后可要乖乖听我的话,知道不?”
“以后?”郝好目光中似有不解。
第60章 活过来了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以后你就是我罩着的了。”虞灿冲他扬了扬眉,用一种特别轻松的口吻说道:“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等你办完这些事后我给你买张机票,你来京城重读高三,费用我们家出。”
他不等郝好开口拒绝,又道:“你也别有心理负担,我妈特会挣钱,她每年都在资助贫困生,反正资助别人也是资助,你是我朋友,那肯定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这就是一件小事儿,知道不?”
“嗯,我知道你的好意。”郝好点了点头,但还是坚定地说,“但是,虞灿,我还是需要想一想。”
“你还要想?你到底在顾虑什么?”虞灿眉头又开始皱着了,“你还真想一辈子捡垃圾,做苦力啊?”
“不是。”郝好摇了摇头,平静地说,“虞灿,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知道你总是觉得我犟,但我自己心里有些关过不了。”
“到底什么关过不了你倒是说啊?”
“我……”郝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小声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该是平等的,如果我接受了你的资助,那我……我怕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是这么纯粹了。”
“啧!”虞灿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鲁智深的外表林黛玉的心是吧?我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到时候出钱的是我妈,又不是我,咱俩怎么就不平等了?那我不也是在用我妈的钱吗?我看我们可太平等了!”
“那又不一样……”郝好还在纠结就见虞灿眉头一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腿,果然下一刻他就被踹了一脚。
“你烦不烦啊!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
郝好抿着嘴蹲下,伸手接了点雨水把小腿上的泥印子擦了。
他擦完后站起身看着虞灿问道:“你说的是哪句话?”
虞灿双手抱胸,垂眸睨着眼睛看着郝好,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我很娇弱,你是我选中的根茎,怎么,你不肯让我吸附你的生命力,你想让我自生自灭?”
“……”
“你是认真的?”
“那不然呢?”虞灿狠狠地瞪了郝好一眼,“不然你当我吃多了跟你说这么多肉麻的话?”
郝好听虞灿说的时候并不觉得哪里肉麻,但现在他这么一说,郝好还真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微微别过头,小声说:“那我再好好想想,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虞灿阴阳怪气道:“行,你想你想!谁让我上赶着需要依靠你呢,我知道我就是个累赘,你犹豫也是应该的。”
他这样郝好更不好意思了:“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哼!”虞灿背过身走到房檐的角落里去了。
郝好见他这样,心里有点拿不准虞灿是真的生气了,还是故意说这种话来让他宽心。
不过鉴于虞灿一贯的表现,他觉得这两种原因同时并行的可能性更大。
他摸了摸鼻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虞灿身边。
虞灿像是看不到他一样,低头自顾自地看手机。
郝好透过雨幕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黛,心里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寂寥。
他此刻的心情很矛盾,很分裂。
一半的他清楚地感知道了这个世界与他最后的一丝关联已经彻底地断了,他感到惶恐,感到孤独,也感到绝望。
可另一半的他又感知到虞灿身上的气息,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隐隐约约的淡淡香味,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那一半的他因为感知到虞灿在身边而觉得安心安慰。
两个割裂的他不断地在身体里打架,他的情绪起起伏伏,虽然感觉很奇怪,但是至少要比纯粹的悲伤要好受得多。
郝好转头静静地看着虞灿。
虞灿察觉到他的视线,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后,十分幼稚地扭过肩膀背对着他。
郝好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一瞬间他的情绪不再割裂,它们合二为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感伤,淡淡的暖。
“你笑什么?”虞灿回头冷冷地看着郝好,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懒洋洋地盯着他,淡薄的唇没什么幅度地合着。
别说,他这幅样子可太唬人了,看着就跟多么高高在上,多么看不起人,多么难以接近似的。
可郝好却知道这样外表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人内心其实有多么柔软。
虞灿他或许的确不算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也有高高在上的资本,可他的眼里并没有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和看垃圾一样的嫌弃和鄙夷。
他身上有一种非常珍贵的品格,那就是平等待人。
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是教科书上的一页华丽的赞词,也许有很多人都信了,但郝好很清楚的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权、钱、利、力,这是郝好所感受到的等级阶梯。
他就是在最底层,被所有阶层碾于脚下,如蝼蚁一般的那种人。
他这样的人得不到尊重,得不到重视,甚至连大多数人的正眼都得不到。
很多人只是看到拎着废品的他似乎都觉得脏了他们的眼,好像他就是那些烦人的苍蝇,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会污染他们身边的空气一样,可虞灿却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虽然他刚开始对他很冷漠毒舌,但他对其他人也是一样的,他不是因为他的阶层而那样对他。
这对于郝好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更别提他后来对他的帮助了……
这一次,要不是有虞灿在,他恐怕连给奶奶火化和买骨灰盒的钱也没有……
虞灿对他来说,是恩人,是朋友,也是……
是很重要的一个存在。
如果,虞灿他真的有一丝一毫需要他,那他肯定是义不容辞!
郝好朝虞灿笑了笑,眼里又重新有了一抹坚毅的神采。
“虞灿,不管我去不去读书,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为你赴汤蹈火。”
虞灿听着他这一番仿佛发誓一样的话,脑海里不由地想起郝好奶奶对他说的那番话。
会一辈子都记恩么……
那看来他们之间的这段缘分不会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