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他必须坚强起来,因为奶奶还得下葬,他还得挣钱,还得还欠虞灿的债……
要是从前,这些事郝好都能够乐观地去面对,他会靠他的双手,他的肩膀去解决所有的困境,因为他背后有奶奶在,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
可现在……
他只剩烂命一条,就算活得再努力,又能怎么样呢?
郝好就这么抱着骨灰盒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两眼失焦地盯着院外的树叶。
小时候,他曾经很怕鬼,怕到到了晚上就不敢出门。
可现在他却无比希望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
他希望奶奶能够变成鬼来看看他,最好是能带着他一起走。
只要是在奶奶的身边,就算是下地狱他也不怕。
“奶奶……你要是真的还在,就带着我一起走吧,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你带我走吧……”
郝好对着黑夜喃喃自语,心里竟然真的生起一丝荒谬的期待。
可黑夜里只有一些虚幻的梦和幻想,如脆弱的泡影一样,一阵风过就了无痕迹。
郝好绝望地闭上眼,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虞灿说的那番话。
他说,他需要他,依赖着他,没有他活不下去……
郝好明知道他很大概率是在骗他,安慰他,可他却又忍不住一再地回想这句话。
他这样的人,真的有一丝可能也会成为别人的依靠吗?
他这条烂命,真的能激励到别人吗?
如果,虞灿真的需要他,他又能为了这份需要而重新振作起来吗?
郝好心里没有答案。
虞灿对他总是忽冷忽热,即便他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他有抑郁症,但他还是怕了。
他怕他再次将一个人当成活下去的动力后,又再次被抛下。
这种感觉太令人绝望,他再也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郝好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像是一把利刃刹那间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郝好不想接,但这铃声在晚上实在是太吵了,他被吵得头疼。
他动作迟缓地从兜里摸出手机,一看是虞灿的来电。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听到他沙哑的声音郝好才知道他的嗓子竟然已经哑了,明明他根本没有大哭大叫。
“喂,郝好,你到家了吗?”电话里的虞灿声音听起来特别温柔,跟在街头总是拿脚踹他的那个人感觉很割裂。
郝好却依然被这份不真实的温柔赐予了一点点力量。
“我到了,对不起,忘了跟你说了,你到了吗?”郝好看着头顶的夜空两眼无神。
“我到了,你怎么样啊?自己在家能行吗?”
“……”郝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让虞灿为他担忧。
他的沉默却已经给了虞灿答案。
电话里传来一阵叹息:“唉……你再坚持一会儿,这会儿已经2:59了,哟,3:00了,你再等……我看,等最多3个小时吧,我六点准时到,你就自己老老实实地躺床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就自己待3小时就行,怎么样?能做到吗?”
“……好。”郝好顺着虞灿的话产生了一点点期待。
3个小时倒不算长,只要他再挨过3个小时,他就不用自己一个人了。
“虞灿,你能不能……别迟到?”
“嗯,我保证不会,你闭上眼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到了。”
“好。”
第57章 陪伴
虞灿挂完电话后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闭上眼,他一会儿想到郝好奶奶昨晚给他打的电话,一会儿又想到老人那破碎的尸体……
他是个医学生,尸体之类的自然是不怕的,可郝好奶奶的尸体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变成那么破碎的几块有一部分一原因是因为他,虞灿就无法淡然处之。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空调被里,脑海里又想起郝好两眼无神地说自己是烂命一条的模样……
“啧……”
他用力地甩了甩脑袋,想要让自己的大脑放空。
还有3个小时他就得起床了,他得抓紧时间让大脑休息一会儿。
可任凭他怎么努力,郝好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总是定格在他的脑海里,惹得他心烦不已。
他猛地起身坐了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开订票软件,把后天的机票退了。
幸好大学开学晚,虞灿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让郝好独自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间,他决定多留一段时间。
虞灿自己知道失去至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郝好和他又不一样。
郝好身边再也没有别的亲人和朋友了,就虞灿所知道的情况,他恐怕就是郝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说的上几句话的人了。
虞灿向来和别人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很害怕和人产生深入的纠葛,更别提去当别人的救命绳索了。
他自己都自顾不暇,自然也没有那种高尚情操去拯救别人。
可郝好不一样。
郝好……
他太可怜了。
可怜到他这种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人也觉得于心不忍。
更何况,他还欠他一笔无法偿还的债。
虞灿给他妈发了一条微信,简单说了一下他要晚点回去的事,然后又重新躺回床上。
再闭上眼时,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郝好那张仿佛天都塌下来了的样子,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行了小可怜,哥睡醒了就来拯救你,你就老实点儿吧。
也许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虞灿之后还真平静了下来,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就是闹钟响的时候了。
虞灿猛地睁眼,拿起手机一看,5:30,还好,没睡过头。
他赶紧爬起来洗漱,上厕所,十分钟不到就出了门。
等他买完早餐火急火燎地来到郝好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院子里躺在地上,抱着骨灰盒了无生气的人,虞灿吓得脸都白了!
“我靠,郝好!你他妈别跟老子开玩笑!”虞灿吓懵了,一脚直接将小院的木门给踹开了。
他四肢发软地冲进院子里,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正要飞奔扑到郝好身边,结果郝好听到了他弄出来的动静醒了过来。
“……”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愣了一下。
“你他妈……”
“你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听到虞灿的话头,郝好有点茫然,刚醒来的他还有点懵,不知道这大清早的他又做了什么惹虞灿生气了。
他歪过头看了一眼只剩最后一根螺丝钉还顽强地挂在篱笆上的大门,心里有些无奈。
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生气?
抑郁症难道不是应该很忧郁,很安静的吗?
在短暂的怔愣中,郝好如此这般的想到。
虞灿看着他眼中清澈的茫然和无辜,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两步上前一巴掌呼到郝好的后脑勺上,拍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被气得直接爆粗口,开口就像机关枪一样火力全开:“你他妈昨晚上是怎么答应我的?啊?让你老实回去睡觉你怎么说的?你他妈就睡这儿了?干嘛,大发善心想奉献肉体给蚂蚁过年啊?”
“……”
郝好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喝水了,他正是体虚的时候,虞灿这一巴掌拍得他脑瓜子嗡嗡响,他甩了甩头,头晕得不行,眼睛都发直了。
不过他也没生气,只是一把拉住虞灿的手腕,借着他的力稳住自己,然后虚弱地说:“我没想骗你,我只是……不敢进去。”
“……”
虞灿听他这么一说,也知道他是误会了。
他看了一眼挂着锁的房门,心里的那股怒火瞬间就蔫儿了。
别说是郝好了,就是他再回到这屋子也有种强烈的物是人非的感觉。
那扇大门不用推开,他仿佛都能看到一个和蔼的老人正坐在小竹椅上不厌其烦地整理那些旧纸板的模样……
人的死亡并不只是那一瞬间的事,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只要活着的人心里还有念想,这个死亡的历程就永远不会结束。
虞灿非常能够明白这种感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郝好怀里的骨灰盒,别扭地说:“那你不早说?”
“……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
虞灿心虚地别过头,说:“好吧,我承认我是关心则乱了,那什么,我给你道个歉,还有啊,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我最多也只能再陪你6天了啊,你最好趁我这个唯一的朋友在的时候赶紧给我缓过来。”
他掰了掰手指,一一细数:“你还有好多事儿得做呢,奶奶下葬,水泥厂那边的事儿也还要去警察局一趟,他们要给你一笔赔偿金,还有……给奶奶注销户口这些事,你都得亲自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