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老人家满嘴油光，笑得十分满足，一个劲儿地说郝好遇到了好人。
虞灿不知为何，更加不敢对上老人那淳朴又慈祥的目光，他只能牵强地笑了笑，然后埋着头默默吃饭。
吃完饭后，虞灿就打算走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他待着心情特别沉重，整个人都不好了。
临走前他给郝好的肩膀换了药，换药的时候郝好奶奶路过，看见了郝好肩头那两块血红的嫩肉，她当场就心疼得哭了起来。
“好好，你肩膀上怎么这么大块肉烂了？”
她边哭边对着郝好的伤口吹气：“乖孙，痛不痛？”
虞灿听到老人的哭声赶紧放下手里的药，身体贴着墙站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这么看着郝好笨拙地安慰老人。
“奶奶，我没事，这个伤看起来严重，其实就是起泡了而已，你莫担心。”
“我不担心你还有哪个担心你？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老人家哽咽着抓住郝好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怒张，像是要冲破那层皱巴巴的皮肤跑出来一样，“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去干了那些危险的事？”
“我没有！”郝好为了不让老人担心，还是说了实话，“我就是去前面的水泥厂扛了两天水泥，那个钱多，我挣了五百多呢！”
老人家闻言眼泪更是掉得大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哪，那个水泥那么重，你这么瘦，你哪里搬得动嘛！”
“我搬得动的，你看我都挣了这么多钱了，奶奶，你快莫哭了，等会儿眼睛不舒服。”
老人家没有被郝好劝动，她应是悲从中来，就这么坐在地上捂着脸一直小声地哭泣。
“乖孙，我可怜的乖孙哦，为啥你就这么造孽嘛……”
郝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抱着奶奶，也跟着红了眼眶。
祖孙俩的悲戚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整个空间，虞灿即便是旁观也无法幸免。
他仰着头看着房顶，强忍着喉间的酸涩。
耳边时不时传来郝好和奶奶的抽泣声，虞灿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疼。
最后，虞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穷人这世界上有很多，虞灿一直都知道。
街头上光着膀子等待出卖力气的棒棒、顶着烈日在工地上工作的农民工、起早贪黑扫大街的环卫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还有那些坐在医院门外，抱着重病却没钱救治的家人痛哭流涕的人……
这些人都过得很苦，而且这种苦难是一眼就能看见的。
他们总是被拍进电影里收获大量眼泪，或是成为摄影展上最感人的金奖，是散文诗歌里最令人恻隐的苦涩情怀。
可即便有这么多人看见了他们的苦难，他们的苦难却并未因此而终止。
贫穷是最难治的顽疾，它所带来的苦难能够催人折腰，惹人泪下，令人人见之动容，而后感伤……
可这些动容和感伤对于苦难者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们需要的是切切实实地能令他们脱离苦海的出路。
可就是这一条路，修了几千年至今，依然还是没有看到出口。
虞灿有钱，也许他可以直接给这祖孙俩一笔钱，让他们至少眼前这一刻不再为钱而烦恼。
可他又不够有钱到可以直接眼也不眨地花钱买断这祖孙俩的一生困苦，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还折辱了少年人宝贵的尊严。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深深困扰着他，勾起了他心里那些围困他已久的负面情绪。
虞灿猛地转身，快速地说了句：“抱歉，我先走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被悲伤笼罩的小院。
郝好看着虞灿那仓惶逃离的背影，一种难堪的情绪悄然侵袭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紧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这一刻的他是如此厌恶自己的贫穷，厌恶自己的命运，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这一切的处境却不会因为他的深恶痛绝而有半分改变。
他抱着瘦骨嶙峋的奶奶，忍不住在心里问这决定世间命运的上天，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为富不仁，那么多生来就拥有一切却不懂珍惜，甚至还作恶多端的人……
为什么他们却还是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坐享锦衣玉食？
为什么像他和奶奶这样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人却从来没有被命运眷顾过？
明明他们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可为什么命运偏偏就是这么不公平……
可命运之神应该是不屑听他这样卑微的蝼蚁的心声的，他内心的无数次呐喊，无数次质问，无数次哀求从来都没有带来过任何的转机。
或许，虞灿的恻隐之心就是命运给他的唯一怜悯吧。
虞灿在他好几次无助的时候及时拉住了他，他比天神，比神佛，比上帝更具体，是他真真切切地可以触碰到的贵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人具体地存在着，他反而更容易因此深陷。
他会忍不住想要留住他，依赖他，每一次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想到他。
他会令他变得软弱、懒钝，可他却又会随时抽身离去。
也许，如果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会更好一些。
只有他没有尝过甜头，才不会觉得苦有多难忍。
也许在无尽的苦难中他终有一天会飞黄腾达，但更大的可能是他终究会成为一个他不愿意成为的人，为了生活，为了奶奶。
可即便他最后选择背弃自己，至少他不会因为有人曾对他抱有过美好期待和祝福而觉得难堪。
所以，他这种人就不该遇见虞灿这样的人。
太美好的东西对他这种人来说，是负担，是累赘，他碰都不该碰。
第48章 托孤
虞灿回去后再也没有跟郝好联系过，因为他发现他能够从郝好身上汲取到的正能量和他们家给他带来的负能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那天回去后颓丧了很久，只能又重新开始吃药才缓过来一点。
郝好过了两天还给他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去钓鱼，虞灿只说天太热了不想去，然后给郝好转了1000块钱的“违约金”过去道歉。
郝好自然没有收，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断了往来。
直到有一天晚上，虞灿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郝好的电话打了过来。
还有3天虞灿就要走了，他想了想，还是接了电话，打算跟郝好告个别。
“喂。”
“喂，是虞灿哇？”电话里传来了郝好奶奶的声音，虞灿有些意外。
“奶奶？怎么是您？”虞灿迅速坐起身，问道：“怎么了？是郝好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郝好没事，是我喊他给你打个电话，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哦……”虞灿悄然松了口气，又重新靠回床上，“您有什么事啊？”
“娃娃啊，上次你提的那个让郝好读书的事，奶奶想问一下，还算不算数？”
“这……”虞灿没想到老人家竟然还惦记着这件事，他道：“奶奶，这件事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问的，当然也不是不行，但这件事吧还是得看郝好的意思，他不是不愿意吗？”
“我晓得”，老人家语气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继续说道：“娃娃，我晓得这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但是这是郝好唯一的机会，我会让他去读书，你是他朋友，这件事我也帮不上忙，奶奶只能厚着脸皮麻烦你多帮他一点，他太命苦了，你是他的贵人，奶奶真心地感谢你。”
“不是，奶奶，这事儿还没成呢，您先别谢。”虞灿被老人家高帽子这么一戴，压力瞬间就上来了。
老人家却执着地要把话说完：“要谢的，不然以后这些话我没机会跟你说，娃娃啊，郝好是个听话的娃儿，心地也善，他记恩，哪个对他好，他就会在心里记一辈子，你帮了他，以后他一定会报答你的，下辈子奶奶也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以后他读书去了，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
“奶奶，您别这么说，真没这么严重。”虞灿受不了老人家这么卑微的哀求，只能硬着头皮说：“那您跟郝好说好了吗？他在旁边吗？”
“他不在，我让他去给菜浇水去了，但是我会让他去的，我就是想跟你要个准信，你说的资助人是你家大人哇？”
“嗯……这事儿您也别太忧心了，我之后会跟郝好商量商量这事儿，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虞灿语气变得有点冷淡，老人家的话让他总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这让他对这祖孙俩人的同情和好感都淡了许多。
“好，好，那就好，谢谢你了娃娃，那郝好以后就劳烦你费心了。”
“您太客气了，那我挂了啊。”
“好。”
挂完电话后虞灿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时他随口一提的话会引来这么多麻烦，他就不该多嘴！
老人家在意郝好的前途他能理解，但郝好那边肯定也不会轻易改变心意，虽然虞灿对郝好有那么一丝特别，但他是个怕麻烦的人，要让他在这祖孙俩中间周旋他肯定是没那精力的。
偏偏老人家似乎把虞灿当成了救命的绳索，硬是要把郝好塞给他，要是老人家为了这事儿三番两次地来找他，那他的耐心肯定也维持不了多久。
再说他马上就要回京城了，他的课业繁重，也没心思再管这么多。
要是郝好自己能想通，接受资助的话倒还好办，反正他妈为了给他爸积累福报一直都在做慈善，他们家也有坚持在资助贫困生，多郝好一个也不算什么事儿。
可郝好要是不愿意的话，那他肯定也不会为了别人的人生去费脑筋的。
虞灿了解自己，现在他可能还会记得郝好，对他有一些关注，但他这个人本性就是冷血的，他回去之后肯定很快就会淡忘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郝好带给他的触动，忘记两人这份短暂的友谊。
这就是他虞灿啊。
虞灿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躺在床上，又开始强行入睡。
第二天一早，虞老让虞灿去买点山城的特产给他妈带过去，虞灿早早就起床去买特产去了，昨晚的那通电话就被他抛之脑后。
等他满身大汗地回去后，又开始重新整理行李，把那些东西塞进行李箱。
忙活这么久，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虞灿睡了会儿觉后就躺在床上打游戏。
游戏正到了关键时刻，突然他的手机短信弹出一条本地新闻：东乡一老人不慎掉进水泥池，唯一独孙竟是孤儿！可怜身世惹人同情！详情戳网址https:www……
虞灿打游戏正打得起劲儿，眼睛只随意地瞟了一眼就没再管了。
只是没一会儿他的大脑突然反应了过来。
等等！
东乡？老人？水泥池？孤儿？！
虞灿猛地坐起身，赶紧退出了游戏界面，然后他点开了那条短信，颤抖着手点进了新闻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