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你还挺贤惠的。”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说了这句话。
郝好本来是想要自己晾自己的内裤的,但听到虞灿这句话后,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就没有动,而是等虞灿晾完后回了一句:“你也挺贤惠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好了,走吧。”几件衣服很快就晾完了,外面这么热,他们自然是要去屋子里纳凉。
虞灿想到待会儿又要面对对他异常热情的老人家,他心里就有了想要告辞的冲动。
他这人遇冷更冷,遇强更强,但唯独对这种赤城的热情没有一点办法。
他荒芜的心里实在是找不到同样的热情回报给对方,这令他无措又沮丧。
要是平时,他遇到这样的人一定是能躲则躲,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晾在木杆上还在滴水的衣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跟着郝好走进了堂屋。
屋子里很闷热,老人家之前没舍得开电扇,这会儿倒是把电扇开着。
“洗完了啊?”老人家坐在塑料凳子上又在收拾废品。
“嗯。”虞灿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悄地站在了郝好的身后,但郝好太矮了,他的头根本藏不住!
“来,快来坐,这里有风扇!”老人家乐呵呵地朝虞灿招手。
郝好也转身推了一下虞灿:“你先过去坐,我把后门打开,风对着吹就凉快了。”
“那你坐哪儿?”
郝好用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一推开后门,就有一股穿堂风吹了进来,他转身发现虞灿竟然也跟着他走了过来。
两人站在后门前大眼瞪小眼。
“……”
“你别这么紧张,随便坐就行。”
郝好手抵着虞灿的后背,把他带到竹椅前,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自己随便从奶奶脚边散落的纸板堆中扯了一张纸板垫着就坐在了地上。
虞灿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家庭难得连一张多余的凳子都没有,他屁股下像是长了刺一样,越坐心里就越是有一种负罪感。
看到郝好在帮奶奶一起绑纸板,他赶紧开口:“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你耍你的。”奶奶轻轻地挥开了他想要帮忙的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葡萄说:“葡萄在那里,你快去吃嘛。”
“我不吃了,不然待会儿回去吃不下饭,你们自己吃吧。”虞灿还是坚持要帮忙,他学着郝好的样子把纸板整理整齐然后打包。
老人家看着虞灿笑得愈发慈祥:“娃娃好乖嘞,又勤快。”
虞灿淡淡地笑了笑,白皙的耳根子上染上了一抹粉红。
郝好虽然没有抬头,但也能够感觉到虞灿的拘谨,他抬起头对奶奶说:“奶奶,你去屋里睡一会儿嘛,我和我朋友来打包就好。”
“没事,我不困。”老人家摆了摆手。
“不困还是可以去躺一会儿,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你又不听医生话了?”
听到孙子搬出医生,老人家就肯听话了,她很心疼孙子为了她花的那些医药费,说什么也不想再进一次医院了。
“那好嘛,我去歇一会儿,你等半个小时叫我起来哦。”
“嗯,知道了,你快去。”
老人家走后虞灿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屋子里堆积的各种废品,然后又盯着郝好那毛茸茸的小寸头看了一眼,随即又看向他那已经开始红肿的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瞬间觉得有点难过。
第24章 再见
米黄色的立式小风扇风力还挺大,吹得空气嗡嗡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更清晰。
“对了,你的手机买成多少钱?”虞灿开口问道。
“没多少钱,本来就是个二手的山寨机,丢了就丢了,你不用在意。”郝好低着头,一只脚踩着尼龙绳,麻利地将面前的纸板捆得结结实实的。
“嗯,知道了。”虞灿也跟着捆好了一叠纸板,他拍了拍手,将捆好的纸板推到郝好身后的墙边,语气随意地问道:“这些纸板能卖多少钱啊?”
“这一屋子所有的废品差不多能卖三百多一点。”郝好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肩膀很痛,刚刚用力拉绳子的时候又扯到肌肉了。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暗暗地咬着牙,默默地等待这一场痛意缓解。
虞灿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点了点头道:“哦……那还挺好。”
“嗯。”郝好沉沉地应了一声。
虞灿只大概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么多废品肯定不是一两天内就能捡到的。
所以,他们祖孙俩要好几天才能赚到三百多吗?
从小就没有为钱而烦忧过的虞灿无法想象这样的话日子要怎么过得下去。
不过这话他就没有问了。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虞灿因为抑郁症本来就懒得说话,郝好从小也没什么朋友,他也不太有跟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两个人的生活环境也是天差地别,他们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现在没有一锅热腾腾的火锅渲染氛围,两个人相处起来总还是有点尴尬和冷场。
虞灿毕竟是来做客的,出于礼貌他还是没话找话地热场。
他看见郝好的头发根里已经长出了一截黑发,就问道:“你黑头发长出来了,还打算继续去染发吗?”
“不染了。”郝好平静地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不适合我吗?”
“嗯,确实是。”虞灿说话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
这尼龙绳很粗糙,将他的掌心都磨红了,虞灿这会儿手心火辣辣的疼,显得他有点废物。
他悄悄放松了一下手,抬头看了一眼郝好,这才发现郝好坐着没动。
“你怎么了?”他问道。
郝好缓缓摇头:“没事,歇会儿。”
虞灿闻言视线极为短暂地掠过郝好那已经高高肿起的肩膀,他没有再问。
郝好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他沉默地低下了头。
其实他的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郝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虞灿知道他是怎样过活的。
也许是因为虞灿是第一个亲口承认是他朋友的人吧,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来到他的家里做客,不嫌弃地穿他廉价的衣服,还陪他一起收拾废品。
他还挺珍惜虞灿这个朋友的。
哪怕两个人的身世悬殊很明显,郝好还是不太想让虞灿直观地知道他是多么卑贱地活着。
漂亮矜贵的猫咪怎么会愿意和下水道里的老鼠做朋友呢?
他不想吓跑这只高贵的猫。
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马上要开学了?”
“嗯,还有十来天吧。”虞灿提起这件事儿心情就又变差了起来。
他今天没有吃药,情绪不是很稳定,这一点点小事就像是星星之火,迅速点燃了他荒芜的内心世界。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听到郝好说:“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还没定。”虞灿的语气明显比之前生硬得多。
又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郝好愣了一下,以为他的话让虞灿觉得冒犯了。
他垂下头自嘲地想:看来那句“朋友”只是一句客套而已,他不应该当真的。
“对了,之前不是说下次我请你吃饭吗?你什么时候有空,在你回京城之前我回请你一次吧?”
“不用了,你赚钱辛苦,自己留着花吧。”虞灿想也不想地拒绝。
“……”
“好。”
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
这时虞灿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虞灿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任凭手机一个劲儿地响。
郝好抬头看了过去,发现虞灿眉头深深皱着,眼底透着淡淡的倦。
随即,虞灿站起身走到了后门外的走廊上,郝好听见他冷冷的说了声“喂”。
后面好长一段时间虞灿都没有说一个字。
郝好看着虞灿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心里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虞灿身体站得笔直,他却觉得此刻的虞灿似乎很悲伤。
像虞灿这么衣食无忧,前途光明,还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也会过得不开心吗?
郝好真心不太能理解。
他一直以来最大的目标就是让他和奶奶能过上想吃几斤肉就吃几斤肉的生活,不再需要为了要不要浪费钱买一把填不饱肚子的葱姜蒜而犹豫不决……
虞灿这样的人又会因为什么样的事而烦恼呢?
虞灿接完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郝好却能直观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沉重的情绪。
他想起了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虞灿。
也许,虞灿过得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
郝好一瞬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变得近了些。
“你不开心吗?”郝好仍然坐在地上,仰着头认真地看着虞灿。
虞灿背着光站在郝好面前,像是立于九天之上的冷漠天神,他低垂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人活着就非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