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夏有雪
虞灿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和张伟挥手告别,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又试着联系了郝好,但电话没有人接,虞灿生怕自己打扰到郝好休息,又更怕郝好是出了什么事,他的一颗心始终高高悬着,走路的时候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了。
晚上吃完饭,虞灿又拿出手机想再试着联系郝好,但电话依然没有人接。
这么久没人接实在是太令人不安了,虞灿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就像是被音响外扩出来一样,他被自己的心跳吵到心烦意乱,他越来越慌,越来越慌,直到大脑传来一阵晕眩,他这才赶紧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给刘主任发了条微信过去:
主任,我去鄂市的事儿定了吗?抱歉,我实在是太着急了,您定下了能不能及时告诉我一声,麻烦您了!
刘主任很快就回了过来:你呀,你想去就去吧,我先说好,去了鄂市一定要听从指挥,那里现在是战场,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命,你还年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知道吗?
虞灿直到此刻一颗心才终于踏实了下来,他忍不住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赶紧回道:主任放心,我肯定听从指挥,谢谢主任!
刘主任回道:唉……这事儿有什么好谢的,该是我谢谢你,行了,既然你定了要去就好好准备吧,那边现在很缺人手,我们最迟后天早上就得走,现在正在整合物资,那边现在特别缺口罩还有防护服这些,你手里要是有资源也可以备一点,这些东西关键时刻是可以保命的。
虞灿自然也听说了现在口罩这些非常难买,不过他们医学生平时本来就有戴口罩的习惯,所以家里还有一些,他拿出行李箱,将所有的口罩都装了进去,又带了十几件贴身衣服,他担心郝好在那边没有衣服换,就专门多带了些,内裤,袜子这些他又专门出去买了些回来。
将所有行李收拾好之后,虞灿躺在床上, 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他给郝好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好好,现在是晚上23点15分。
我睡不着,你猜我在想什么?
这事儿挺神奇的,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突然万分渴望有一场属于我们俩的婚礼,虽然我们都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肯为我们祝福的家人,但只要有你有我,再有一个牧师,我就觉得足够了,阿姆斯特丹的风景很美,拉斯维加斯也不错,等你恢复了,我们一起去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地方结婚吧?
第201章 抵达
他发完消息后就闭上了眼睛,手机迟迟没有回应,但他却已经不像昨晚那么忐忑。
很快了,很快他就可以去到郝好身边,说真的,现在大家谈起鄂市都人心惶惶,但他却不怎么害怕。
郝好在那里等着他,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他也依然抑制不住地期待着抵达的那一天。
他不是个好医生,他此行除了他的爱人不为任何人,他没有一颗舍身取义的心, 曾经庄严的宣誓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现在也很感激他拥有医生这个身份,让他可以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去到爱人身边。
深夜,虞灿的手机闪了一下,又很快回归寂静,虞灿躺在床上紧闭着眼,似乎做了一个什么美梦。
郝好回完虞灿的微信后,盯着虞灿发的那一长长的一段话舍不得眨眼。
他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了,本来早上都还挺好,谁知道下午的时候突然就开始疯狂咳嗽,咳得他差点都要把肺给震碎了,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用力地咳过,到最后咳得都虚脱了,只能靠喝水来缓一缓,偏偏他嗓子里又跟被千刀万剐过似的,吞口水都疼,总之现在他就跟受刑一样,医生给他用了好些药也不见好转,他现在才对这个病有了一点点清晰的认知。
他根本不敢接虞灿的电话,他怕虞灿会担心。
他都这样了,医生还说他的情况算是乐观的,确实也是,他至少还能在普通病房待着,许强现在已经进了加护病房了,据说现在根本说不了话,他的父母给他打视频也只能守着他哭。
好好的一个硬汉,竟然因为这么个肺炎瞬间就垮了,同样的,在隔离的病房里,老的,小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昨晚上还笑着和郝好比划着聊天的隔壁床老大爷今天中午就没了……
郝好这个时候终于有点慌了。
这个病来势汹汹的,而且没药治,万一,万一他真的没挺过去,那虞灿该怎么办呢?
要真剩下虞灿自己一个人谁来照顾他,谁来陪着他,谁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抱住他呢?
“咳咳……咳咳……”
郝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郝好,别看手机了,赶紧休息会儿,吃饱睡足了才能有抵抗力和病魔战斗,知道吗?”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敲了敲郝好的床沿。
“咳咳……知道了。”
郝好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入睡,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活下去,他不能让他的菟丝花没了依靠。
第二天一早,虞灿突然从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他满头的汗,但又记不得梦到什么了。
他赶紧拿过手机一看,郝好终于回他消息了!
My treasure:好,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结婚,你乖乖的在京城等我!
“抱歉啊,我就最后再任性一次,以后我真的什么都听你的。”虞灿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群里还有主任的通知,鄂市那边顶不住了,他们必须尽早出发,今天下午5点就要走。
群里很多人都在说怎么这么仓促,只有虞灿觉得还是太慢了,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到郝好身边!
今天他休息,他也没有到处乱跑,虽说鄂市现在是重灾区,但其他地方也不见得多安全。
他在家里待了一天,临走前他还是给虞婉发了条信息:
妈,最近的肺炎很严重,你出行记得戴好口罩,没事尽量别出门了。
他发了微信后也没期望虞婉回什么,更没期望虞婉关心关心他。
果然,虞婉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
这一次他去了有什么万一的话,这也许就是他给虞婉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了。
虞婉没回也好,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也不需要再多出什么牵挂来绊着他。
虞灿不在意的把手机装进兜里,拖着他的行李箱出发了。
现在是春节前夕,很多公司因为疫情的原因都让员工居家办公了,街上的行人也明显少了许多,看来大众对于这次疫情还是有足够的认知的。
虞灿和其他一起援鄂的医生在大巴上的时候都很安静。
他们静静地看着车窗外,谁也没有说话。
鄂市那边现在已经开始公开感染和死亡数据了,真实的数据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好久没有看到那么长的死亡人数了,即便他们每天都在和死神搏斗,在面对那么庞大的一个数字面前,他们也会感到无力。
这其中殉职的医务人员也不在少数。
尤其现在口罩和防护服等物资又稀缺,医务人员暴露的风险很大,所以,这一趟,他们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的。
出发前,刘主任哽咽着说会保证把他们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带回来,所有人都配合地笑了,那一刻,或许大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虞灿自己知道他去鄂市是出于私心,但其他医生去却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的,他自觉他不配和这些英勇无私的人享受同等的赞誉,一路上,他都沉默寡言。
他旁边的医生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专家,见到虞灿这样,他还以为虞灿是害怕了。
他拍了拍虞灿的肩膀,说:“年轻人,别担心,这一次全国最顶尖的专家都会在鄂市聚首,不管这个病毒它是什么来头,总会有被攻克的那一天,前面还有我们这些大高个在,你就在后方做做后勤就行了,不用怕,有我们在呢!”
虞灿看着这个说话的专家,有一瞬间,他想到了他那位英年早逝的父亲。
如果他父亲还在的话,面对这样的一场灾难,他应该也还是会挺身而出吧?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样一个自私无情的人,他又会不会感到失望呢?
虞灿逃避开了专家的目光,仓乱地点了点头:“我不怕,谢谢您。”
他不敢再看这些人眼中的那种无畏的光,他这些人面前太狭隘,太渺小,太卑鄙了,他为自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而感到无地自容。
车队一刻不停,终于在第二天抵达了鄂市。
虞灿来之前就已经跟刘主任确认过了,他们要援助的医院正是郝好所在的第三人民医院。
他本想立刻就去打听郝好的消息,但形势比人急,他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要求穿好防护服去呼吸科帮忙。
虞灿只好立刻投入工作,但他和郝好一定很快就会见面!
第202章 第一天
今天是郝好感染后的第三天,他已经开始疯狂呕吐,并且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了。
医生推着他去照了CT,他的肺也已经明显感染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郝好现在吃不下东西,也喝不了水,只能靠滴营养液,就这么三天,他整个人就又瘦了一大圈。
原本他和虞灿分手那段时间他就瘦了好多,现在他瘦得更是连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虞灿忙了一天,主要是跟在鄂市的医生身后学习处理急症的经验,他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鄂市的情况远比他们所知道的还要糟糕得多。
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好多都是连续加班,有活生生累垮的,累死的,更糟糕的是,好多医生其实都已经感染了,但因为人手严重不足,他们都没有去休息,只要还有站着的力气,都还是继续坚守在岗位!
这个病会侵犯全身的关节,让人浑身都疼,虞灿亲耳听见病房里的病人痛得直叫唤,但更多人却是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虞灿想象不出来,在这样痛苦的折磨下,这些医生是怎么坚持着继续工作的。
他忍不住问负责带他们的那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医生:“你们不累吗?”
“累啊,说实话,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了。”年轻医生名叫英杰,他笑了笑说:“可我不敢睡啊,这个病太凶险了,病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们现在被困在这一间小小的病房里,把所有生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我们身上,我每次进去,他们就会用那种带着强烈求生欲的眼睛看着我,说真的,看到这样的眼神,我真的停不下来。”
英杰用力甩了甩沉重的脑袋,说:“只要我再多坚持一会儿,就能多帮一个病人,我也不是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多么重要,但是,至少我想要对得起他们对我的信任。”
虞灿听了,心里说不上了是个什么滋味,他当医生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过这种为了病人再努力一把的心态,看病这件事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份单纯的工作,他会尽力而为,但绝不会为了工作而牺牲自己的生活。
“你是个好医生。”
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英杰笑了笑,说:“瞧你说的,你不也是好医生吗?不然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了。”
这句夸赞虞灿听得心虚,他摇了摇头,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只能打个下手。”
“有什么不一样的?敢来都是好样的!咱们一起加油,争取早日战胜疫情!”英杰说这句话的时候即便是被防护服遮得严严实实的,但他那双明亮的双眸依然璀璨夺目。
虞灿点了点头,说:“嗯,我相信。”
除了各地来的医疗援队,国内最顶级的流行病学的专家们也来了,他们带着团队开始着手研究疫苗,几乎行业内所有的大佬都聚集在鄂市。
所有人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着,虞灿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氛围里,他的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豪迈之情。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无疑会在新中国的历史上留下一笔,而他,也成为了这段悲壮历史的见证者,现在正是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刻,他在马不停蹄地的忙碌中也忘记了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里也开始为这场疫情担忧,为这个国家担忧,为毫无抵抗力的民众担忧。
和郝好的重逢是在他来鄂市的第二天。
之前的一天虞灿主要是被紧急培训一些呼吸科的应急常识,第二天他就开始独自上手照顾病人了。
在经过一连几次的失望后,虞灿终于见到了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人的时候,虞灿第一时间甚至没敢认。
病床上的年轻男人紧闭着眼,那张刚毅的脸此刻眉头紧皱,额头还在冒着汗,他看起来很痛苦,也许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在经受着非人的痛苦和折磨,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地捏着他的手机。
虞灿轻手轻脚地来到郝好的病床前,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郝好的脸,却怕打扰到他的休息。